“哦。” 柳文泽点点头,转过头看柳文清月光下的侧脸,只觉得月光亮堂堂的,照得他心里发慌。为什么发慌?他当时是不知道的,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通了,也后悔了。 他后悔了,那一天为什么没有仗着柳文清还宠着他,顺着柳文清的话骑驴下坡,把红线系在柳文清的指头上。 再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有太多的因素,关系也渐渐疏远了,再也没有一起来过观音殿,柳文清和他的朋友常在观音殿诗文集会,也没有带上他。 有几次,柳文泽执意要跟着他去,柳文清还是想用花言巧语诓骗他,“阿泽,你在这里等着我回来,我给你捎带东市最甜最好吃的糖葫芦,乖哈。” 他自说自话,还拿小孩子的那套把戏对待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扯着他袖子跟在身后的“小影子”早就长成了颀长沉默的少年了。 他冷漠的看着柳文清,说,“我不吃甜食很久了。” ——你也没有注意我很久了。 柳文泽到底没有死缠烂打,他只是偷偷跟在柳文清的身后,默默躲在汀花渡里的芦苇丛里远远看着自己的三哥,从日升到天黑。 他不想要小影子了,他只好躲得远远的。 他其实隐约知道柳文清和他的朋友们在做些什么,他常说,“君子立身为人,总得给世上留下点什么。” 可著书立说这事在历朝历代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文字狱从古到今一直有之,柳文泽知道柳文清的性子,看似洒脱无羁,其实骨子里是茂林修竹,是铮铮铁骨。 可柳文泽不知道,柳文清这样的人,也会有私心,他可以跟宛南七子著书立卷,却唯独瞒着柳文泽,不愿意柳文泽沾上半点。 ——他的弟弟就该白马簪花,前程似锦。 ◇贰拾◆ 风雪天并没有什么香客,明相和尚没有开殿门,围着火炉偷个懒,就听到了笃笃的敲门声,他只好起身开了门,见是一位穿着裘衣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年轻人面目藏在斗篷之下,说,“我来赴约,喝腊八粥。” 明相吃了一惊,问他,“施主可是姓柳?” 青年人点点头。 明相又打量了眼前的青年几眼,还不是看不清面目,可是既然对了暗号,便应该是那位故人了,可是他明明……他思索了一会儿,最终道,“腊八粥容易受凉,在后厢房,小相公请随我来。” 对明相来说,这是为了还一桩旧恩。 当年的明相不过是一个寺中撞钟的和尚,他在观音殿前撞着钟,直到一群年轻人来到这里讲学集会,他一日一日看着,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从籍籍无名到后来名满天下的“宛南七子”。 他记得自己从故乡逃到这里,走投无路穷困潦倒时在观音殿的那个风雪夜里,他被一群年轻人邀请着,同喝过一碗腊八粥。
翠竹一样的青年告诉他,“世不容之,佛法渡之。” “人生本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宛南七子覆灭后的某个风雪夜里,原本早就应该死去的陆渐羽找上他,他来得狼狈,急切又没有指望问他愿不愿意帮他,明相只犹豫了一秒。 他说,“世不容之,佛法渡之。” 他把年轻人引到后殿,陆渐羽已经在后殿等候多时了,忽然见了人,也有些近乡情怯,“柳兄。” 青年终于摘下了斗篷,陆渐羽猝然变了脸色。 “你不是柳兄。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陆渐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终于想起,“哦——你是以前常跟在柳兄后面的小跟屁虫。” 柳文泽冷冷的看了几秒,“陆公子,你可知朝廷上下都在通缉你吗?我三哥有没有找过你?你把他交出来,我今日就当做没有看见你。” 陆渐羽想起之前与柳文清等人集会时,柳文清的弟弟就像一个形影不离的影子一般跟在柳文清的后面,那个年纪的少年正是沾花惹草,斗狗攘猫的年纪,柳文清这个宝贝弟弟倒好,话不多,也不闯祸,就喜欢粘着他哥哥,也是个奇葩。 这些年来,他虽然遁走在关外,也时刻注意着朝廷那边的动静,知道柳文清这个弟弟现在位高权重,没有想到小伙子长到这么大,黏哥哥的奇葩毛病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觉得柳文泽这口气活像喝了好几缸的陈年旧醋,不由得冷笑,“如果我偏不呢?” “你!” 他起了坏心思,越发刹不住,“哎呀,御史大人,你自己管不住你三哥,偏要来找我麻烦,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御史大人,你这样管天管地,管家婆一样管着你三哥是做什么呢?是还没有断奶吗?” 柳文泽的眉眼越来越冷,他之前就看陆渐羽不顺眼了,讨论诗文就讨论诗文,非要和柳文清凑得那么近,他静默了半晌,正要开口,门呼啦一下子就开了,带进来漫天风雪。 漫天风雪终于消散,一人身形顿显。 明相手中的木鱼轰然坠地,陆渐羽盯着门口许久,终于笑了——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他仍旧第一眼就认出了当年和他们同喝腊八粥的青年。 人间凄凉事,辗转无平生。 作者有话要说: 弟弟要和陆小朋友打架了,所以哥哥出场来劝架惹。
第12章 第 12 章 ◇贰壹◆ 陆渐羽北遁胡荻许多年,却一直没有柳文清的消息,乍然相见,感慨万千,却只得喊了一声,“柳兄……” 柳文清人还立在风雪中,神情有些恍惚。 其实白日里,从柳文泽在他的茅舍里接到信到毁尸灭迹,他一直都在屋外。他不愿意和柳文泽共处一室,却没有想要正好逮到柳文泽私自烧了他的信。 他想会是谁给他写信呢?他想了很多人,却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故人。 他从来没有奢望宛南七子还有人存活在世上。 宛南七子应该随着陆党的覆灭沦为黄泉孤鬼,昔日惺惺相惜的那群人已经都不在了,柳文清想起在被赶出柳家最绝望的日子里,再绝望他也不敢动轻生之念的。 一为幼子何辜,一为故人遗志。 如同一个人黑灯瞎火的走了许久,忽然发现身边还有一个同道,不可谓不惊喜,他沉默了半响,终于还是道,“是我。” 他刚想开口问当年的事,背后已经响起了一声冷哼,“三哥真是好风流,刚别了白姨娘,这里又跟这个野男人如此亲热。”柳文泽不咸不淡开口,却把“野男人”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柳文清不理他,继续问,“当年你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陆渐羽说,“柳兄,此时说来话长,我们慢慢说。”他们便完全不顾及佛殿里还有第三个人,说起旧事来。 “我也以为当时必死无疑的,说知道行刑的前一天晚上,我父亲被提审回来,跟我说很多事,关于冤情,关于时局,关于后事,我当时有些愠怒,便对父亲说,‘皇帝已经这样对我们了,你为什么还想着他,思虑着他的江山。’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记父亲的那个眼神……浮云蔽日,庚星自明,可惜我当时看不懂。” “后来他给了一颗丹药,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知道第二天在皇宫的暗道里醒过来,我才知道,父亲当时是抱了必死之志。” “老师临死前可说了什么?” 陆渐羽望了一眼为了分开他们,快要把脸横过来的某位御史大人,欲言又止。 柳文清说,“此地不方便,我们边走边说。” “不行!”一直被无视的柳文泽终于忍无可忍道。 柳文清终于愿意看一眼柳文泽快要黑成锅底的脸,柳文泽哼了一声,说,“可你答应跟我回去。” “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你。”柳文清摇摇头,“我擅自跑了是我不对,我应该跟你说的,我不会跟你上京城。” “为什么?” “御史大人不清楚吗?我是一滩扶不起的烂泥,您是天生的皎月,本来就该没有任何交集。如果御史大人宽宏大量,就放过我和陆渐羽,如果……我也愿意陪陆渐羽坐牢。” “你!” ◇贰贰◆ “好!好的很!”柳文泽冷笑一声,“你要陪他坐牢,我就成全你。”说着,便往上放了一支烟火信号。 “你们猜,驻扎在睦州城外的军队多久会能赶到,包围观音殿呢。” 他们都知道,城外军队就在汀花渡三里外,到这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陆渐羽有些慌了,他在荒漠隐姓埋名多年,不过是等一天回来洗脱冤情,如果现在落入朝廷之手,必死无疑。 他刚想骂柳文泽卑鄙无耻,却有一只手拦住了他。 柳文清把他拉到了后面,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妥协,“阿泽,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执着,但是,我跟你走还不行吗?”他说完,又转头对明相和尚说,“师傅,麻烦您把陆公子送走。” 明相说,“好,这殿后有一处暗道,可以避开上山的主路。” 明相要带陆渐羽走,柳文泽也没有拦住,只是默默的盯着柳文清,柳文清被他看得发憷,想着柳文泽是不是有毛病?可是又想着他回来睦州后种种古怪的举动,大概说没有毛病也没有人相信。 他刻意避开柳文泽直勾勾的眼神,想着他该怎么摆脱,他不能再留在柳文泽身边了,否则他的秘密迟早要被发现,到时候柳文泽会怎么鄙夷他? 他甚至想都不敢想。 他想着柳文泽执意要把他带回去折磨,看他落魄,不过是因为小时候被他锋芒盖住而意难平? 要不让他光明正大打败自己一场,这样他大概就不会意难平了,也能心平气和放他走? “阿泽,我们来比试一场,这样你就会甘心了吧?” “不用。” 柳文泽却跟没有听见一样,继续直勾勾的盯着他。 “那你想怎么样?向你认输?” “不用。” 柳文清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有病。” 他刚想问柳文泽到底想要怎么样才放过他,却被一只手抓着一起躲到了佛像后面,紧接着,他听到了门外的马蹄声——城外的军队已经将佛殿包围了。 柳文泽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说,“我可不想面对白跑一趟一身火气的官兵们。” 柳文清住嘴了,佛像后面极其狭窄,他们的身体不得已紧紧贴合在一起,柳文泽俊朗的眉目就在他咫尺之距,还不管不顾的盯着他看。 柳文清色厉内荏的凶了他一下,想别过头去,“你,看什么看。” 柳文泽没有生气,却扣着他的脸不让他转过去,说,“好看。” 漫天神佛不及你好看。 他想。 柳文清觉得柳文泽的话没头没尾,想着果然孩子长大了就管不动了,紧接着,他很快意识到不能把他当小屁孩的硬物,隔着衣物,明目张胆的顶着他。 怎么会?现在的小伙子都是这么血气方刚没羞没臊的吗?对着这漫天的佛像也能发情?眼前还有他最讨厌兄长的棺材瓢子脸,口味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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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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