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厅里,宴席已经开了。 金氏离开之后,裴夫人让人找过,得知她已回住处,有要紧客人去见,便先招呼众人用宴。 女眷们分宾主依次入座,阿嫣坐在客中最上首,由裴夫人殷勤招呼。 满厅热闹,米嬷嬷含笑而来。 到得阿嫣跟前,她恭恭敬敬行了礼,稍稍压低声音道:“启禀王妃,老夫人说秦州那边有要事传来。这儿人多眼杂,她的腿脚又不甚利索,想请王妃亲自过去一叙。不周之处,还望王妃勿怪。” 说话间,面露歉然。 阿嫣倒不至于因这点事儿见怪。 尊卑之外仍有长幼,裴缇虽傲了点,却也曾立下赫赫战功。他的老母亲,便是武氏都颇为敬重,甚少怠慢的。 且据她所知,谢珽押着谢砺北上之后,裴缇就被调去了秦州。那儿原是郑獬的地盘,如今虽归了谢珽,到底时日不算太久,百姓即便陆续安居,军中却还是得多检看为妙。如今裴老夫人忽而提到那边,怕是有要紧事的。 阿嫣不好耽搁,便离席而去。 到得那边,仆妇恭敬侯在屋门外,院中丫鬟洒扫、仆妇浇花,与平常毫无二致。 米嬷嬷到得门前,便隔门道:“老夫人,王妃来了。” 这般言辞,多少是提醒金氏亲迎。 屋门随即被打开,站在门口的却是个身着宝蓝罗衣,一副儒生打扮的男子。他的脸上隐有焦灼,恭恭敬敬朝阿嫣拱手道:“拜见王妃。”说话间,里头隐约传来金氏压低了的苍老声音—— “好端端的,怎会出这样的事!” 旋即是女子的柔声宽慰,“老夫人别慌,王妃请来之后定会有对侧,咱们先别声张。” “好、好……” 依然是金氏苍老的声音,似遭了骤变后的强撑。 阿嫣心中微诧,不由朝内望去。 隔着紫檀座的薄纱屏风,依稀可见侧间里桌椅俨然,金氏似乎是骤闻秘事有点撑不住,软软的坐在椅中。旁边站着个女子,正躬身在旁为她抚背顺气。那女子身量颇高,躬着身子宽慰时将金氏的头脸都挡住了,看其搀扶的架势,似颇为亲近。 ——若不然,金氏也不会将外男引入内院。 阿嫣心头不由微紧。 谢砺出事之后,谢珽曾亲自去了趟裴家。裴缇虽不在,他的长子却曾亲眼见证了谢砺被揭穿歹毒用心的全程,金氏得知后早已摆明态度,裴缇亦与谢砺割裂,自请失察之罪。如今的裴家已全然归服于谢珽,在军中亦举足轻重。 阿嫣心生担忧,便欲进门。 陈半千面上隐含焦灼,见玉露要跟进来,忙朝阿嫣拱手道:“启禀王妃。小人匆匆赶来递信,这消息也非同寻常,还望……”他迟疑着看向玉露和随行的嬷嬷,又瞥了眼外头的米嬷嬷。 那是金氏的亲信,被屏退在外。 阿嫣听着里头的言语,只以为是裴缇出了事,陆恪的人将消息送去了谢珽跟前,裴家的随从急赶着回府报信,惊吓了老夫人,慌乱中直接请她来商议对策。外头局势渐乱,魏州也因郑元语和谢砺的事有些波折,这般消息自然是不宜张扬的。 而屏风后面,金氏仍在焦灼低语,女子柔声安慰。 阿嫣不疑有他,让人留在屋外。 抬步进门绕过屏风,她走向侧间时,声音里也带了几分担忧,“老夫人匆匆让我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话音才落,陈半千已赶到身后。 趁着金氏“开口回答”,猛而伸手击向阿嫣后颈。 闷哼声被捂住,身体亦被搀住。 屋门早已被他紧掩,外头都是仆从,没人敢偷窥。连同这点细微的动静,也都无人察觉,更不敢窥探主家密谈。
陈半千扶阿嫣坐在了椅中。 那女子瞥见示意,匆忙上来拆阿嫣的钗簪外裳,口中却仍学着阿嫣和金氏的语气说话,偶尔还以信使的身份说上几句,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哪怕有王府的人趴在窗外偷听,里头的言辞也毫无破绽。 陈半千则揭开贴了寿字的锦盒,取出里头易容的东西。 他揽着美妾进来时特地给她戴了帷帽,因米嬷嬷亲自开路,没谁见过她的容貌。这会儿易容起来,也不求全然相似,只须多几分伪饰掩盖住阿嫣的眉眼,让人辨不出来即可。 女子则不慌不忙,大约已将这情形练习了无数遍,学舌说话之间,剥下阿嫣的外裳,将自己的白衣给她穿上。而后迅速挽发,将阿嫣的那套行头尽数挪到自己身上。碰见磕绊处,恐露破绽时,陈半千则接过话头,故意疾言厉色的拔高声音,似为对策焦头烂额。 两人自言自语,迅速改装易容。 一炷香的功夫后俱已停当。 陈半千稍作停顿,看向那女子。 女子先前的柔弱姿态早已消失殆尽,眼底阴狠掠过时,咬牙低声道:“只要能得偿所愿,我死而无憾!这样的机会往后绝不会有了,主子快走吧,务必做成此事!” “好。”陈半千给阿嫣戴上帷帽,同她换了个眼神后,忽而拔高声音,“兰心!兰心!” 一声高喝惊动外面众人。 嬷嬷们相顾诧异,便听里头隐约传来阿嫣的声音,“这是昏过去了吧!” “她随我急赶着来报信,路上染了病,还未曾医治。”陈半千的声音隔窗传来,清晰落入仆妇耳中,“如今事情已经禀明,老夫人和王妃慢慢商议吧。我先带她去医馆,就此告辞。” 说着话,将易容改装的阿嫣抱起,大步而出。 屋门敞开时,侧间里压低的声音又隐隐传了出来,听着是阿嫣在和金氏说话。 玉露趁机往里一瞧,就见金氏似是坐在椅中,自家王妃则华服美饰,有些焦灼的来回踱步,背影与平素稍有不同。 匆匆一瞥,旋即被陈半千挡住。 他丝毫没留情面,反手将屋门紧掩,屋内传来的声音随之骤低。 玉露心里浮起疑窦,又暗自摇头。 二房倒台后,整个河东已无人能够撼动谢珽,裴家必定没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且里头说话声断续传来,虽不甚清晰,却分明是金氏和阿嫣的声音。若事关机密,她身为婢仆,自然是不能偷听的。 玉露不由瞧向陈半千。 目光亦落向他怀里的白衣女子。 不知为何,玉露心头涌起种极熟悉的感觉。但那女子身量虽与阿嫣相仿,腰身小腿都比阿嫣粗了不少,帷帽上的薄纱垂落时,露出的眉目容貌也很不同。 怎么回事呢? 玉露无端有些心慌,不时瞧向屋内。 …… 千百里外,谢珽正准备启程回魏州。 安顿了谢砺之后,他沿着北边的防线亲自巡查了一遍,又拐道陇右,查了几处要紧城池的防守。 而后,启程策马直奔魏州。 离家两月有余,转眼已是仲冬,草木枯凋,风冷水冻。率兵巡查时,他是名闻四海的节度使,盔甲之下英姿烈烈,骏马踏过之处,皆成太平山河。唯有夜深人静,独自吹灯歇息时,思念才会悄然蔓延上心头,深入骨髓。 她给的平安符仍旧藏在贴身的衣袋。 她寄来的每一封家书,也都曾仔细翻读数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谢珽从军这么多年,很少在出征时想家,如今却满怀牵挂。交代了陇右的事情后,便逆着深冬里凛冽的寒风,一路往东而去。 也许是思念甚久急于相见,在途中歇息时的短暂小憩里,他愈来愈频繁的梦到阿嫣。 只是梦里的情形有些令人悬心。 谢珽自幼杀伐,手上沾过的人命不知凡几,平素并不信鬼神之论。但跌宕梦境清晰印在心头时,他仍忍不住暗生焦灼,于是马不停蹄,昼夜疾驰,恨不能立时插翅飞往魏州,回到笑语依约、佳人静候的春波苑。 徐曜甚少见他这般急切,还曾出言打趣。 这日晚间,一行人进入晋州。 此处已是河东地界,快马疾驰两日便可到魏州。 吃过晌午饭后,谢珽只歇了片刻,便即起身上马,沿着官道疾驰赶路。走了两炷香的功夫,郊野空旷的官道上忽而有两个人疾驰过来。他们跑得极快,几乎风驰电掣,因谢珽他们也是放马疾驰,直到两拨人擦肩而过,他们才认出徐曜身边随行的校尉。 陆恪手下的人手极多,自然不会都认得谢珽和徐曜,但这段路上随行的校尉却是信使都认得的。 两处皆作寻常打扮,信使亦不起眼。 谢珽他们丝毫未曾留意,马蹄如雷驰过,待信使们反应过来拨马回首时,已然驰远了。 信使大急,连忙吹响了鸣哨。 远处谢珽诧然勒马,回首看向来处。 那两个信使已疾风般赶来,将至跟前时,利落的跳下马背,整个人堪堪站在校尉三四步外,拱手呈上信筒,道:“启禀周校尉,这是魏州来的急报。” 校尉匆忙接过,看清上面的标记后立时转手奉予谢珽。 谢珽看罢,脸色骤然变了。
第95章 选择 他许诺过,会拿性命护着她。…… 这封信来自王府, 陆恪亲笔所写。 上头说,王妃前日去给裴老夫人贺寿时,在金氏的住处遭了人调包。因贼人太过狡猾, 裴家和王府的仆从都没想到会有人以口技瞒天过海, 因两人是密谈要事的架势,更不敢擅闯搅扰。 等玉露和嬷嬷察觉不对劲, 隔窗试探出破绽,推门闯进去时, 屋里就只有被打晕的金氏和学舌掩饰的女子。 裴家立时将人生擒, 一面命府兵去追, 一面赶紧报给王府。 武氏与陆恪闻讯大惊, 忙命搜捕。 彼时,距离王妃被堂而皇之的调包带走, 已有近两盏茶的功夫了。 当日裴府贺客往来,人员极为繁杂,且隔了两炷香后对方早已走远, 查起来也十分不易。 裴家的府兵循着踪迹追过去,扑了个空。武氏坐镇府中, 与朱九严审那个名唤兰心的美妾, 一面命人严查城门出入的车辆轿马, 一面让人循着城外可能的去处找寻, 却毫无所获。陆恪将手下分作几队, 他也亲自出马, 循着蛛丝马迹抽丝剥茧, 追查陈半千的踪迹。 当天傍晚,陆恪在城中找到了陈半千。 但也只有陈半千。 且这狗贼故意玩弄心计分走陆恪的注意,平白耗费了大半日功夫, 在陆恪步步迫近,自知难逃性命后,已然自戕。 而王妃依然杳无踪迹。 武氏未料陈半千竟能在陈越和裴家的眼皮子底下,当着睽睽众目和森严的府兵,摆出这么一道偷鸾转凤的诡计。 但整日劳累后情势也渐渐分明。 那个名叫兰心的女子虽存有必死之志,当真落到朱九手里时,却还是架不住严酷手段,将所知的尽数都招了。 她和陈半千其实都是北梁人。 十余年前,陈半千就以商贾之身南下,试图放长线钓大鱼为北梁刺探消息。混到京城后,他盯上了年纪不算太大的诚王,有意投奔结交。彼时诚王正当总角之年,即便心存防备,不轻易与商贾之人往来,对他也留了印象。后来诚王年纪渐长,跟陈半千日渐熟络后,渐生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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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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