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宫离大明宫不远,小太监领在前头,不多会就到了。 景砚走进大明宫,里头灯火通明,六年未见的元德帝正坐在主位,朝景砚招了招手。 他与景砚的记忆不大相同,太瘦,眼神无力,连气势都撑不起来,如日薄西山。元德帝似乎高兴极了,连问了景砚这些年来的日子,又亲自替他夹菜,景砚一一作答,看起来父慈子孝。 最后,元德帝长叹一口气,挣扎良久,才不得已道:“当年,陈家谋逆,你母后也曾想刺杀朕,父皇虽舍不得你,但迫于朝臣压力,才将你囚禁于太清宫,这么些年,你可曾怨过父皇?” 景砚放下筷子,不动声色道:“从前,年幼不懂事是有的,可后来就明白了,否则儿臣又怎么能在太清宫平安度过六年。” 元德帝站起身,很欣慰似的,“你一贯懂事,明白就好,从此以后,你就要入朝办事,该多学些东西了。” 景砚多咳了几声,低头领命。 元德帝不再多言,他居高临下望着景砚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心中只有冰冷,仿佛从前并未与陈皇后有什么深情厚谊,曾经互许过终生,曾经也无比期待过这个孩子的降生。 景砚回去的时候,天近黄昏,屋檐下的灯盏才点亮了,柔柔地映着仙林宫。仙林宫还未收拾好,四处都摆着元德帝赏赐的东西,都整齐地摆在箱笼里。景砚去一个僻远的角落,拿了样东西,藏在宽袖里,径直朝寝宫去了。 乔玉在又大又软的床上翻滚,他虽当了这么多年可怜的小太监,却是天生的富贵命,现下被阖宫上下伺候着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一瞧见太子,就从床上跳下来,连鞋也来不及穿,扑到了景砚的怀里。 景砚将他抱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轻声责备他,“怎么又不穿鞋袜,都到秋天了。” 顿了顿,他又笑了,摇了摇头,“是我想岔了,明日让他们将地龙烧起来,你喜欢赤脚就赤脚好了。” 乔玉连连点头。 他们俩说了会话,一个穿素衣的高挑宫女走了进来,手上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放在了桌上。 乔玉催着景砚快喝药,又很认真地建议,“现在殿下都出来了,为什么不换个太医看看,这个刘太医一定是个庸医。” 景砚笑笑,端起药碗,往摆着的盆栽里全倒了进入,轻声道:“没病,不用喝完。” 乔玉这时候倒聪明了,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结结巴巴道:“殿下又骗我,竟然还骗了这么久,太太太坏了,我那么担心,坏人,混蛋!” 他生着闷气,连景砚去摸自己的手都要挥开,像只团成一团,满身尖刺的刺猬,非常生气了。 景砚便将他整个人都揽进怀里哄他,再硬的尖刺都软了,不过过了一会,乔玉就软了下来,很大度道:“算啦,看在阿慈没有生病的份上,这比什么都好,就原谅你了。” 在他心里,没什么比景砚更重要的了,所有其余的一切都不在意,不值得生气。 景砚都明白。 他从袖口里拿出一朵花,繁复重叠的花瓣,开的有碗口大小,颜色就像是黄昏时天边燃烧的云,动人极了。 乔玉喜欢漂亮的东西,没见过这花,想要接过来却被景砚避开了,不太开心地问道:“这是什么花,可真好看。” 景砚唔了一声,“这是山凝花,开在夏末,前后花期只有三天。” 乔玉更喜欢了,“这么珍贵吗?” 景砚轻轻一笑,抚了抚乔玉的鬓角,“不算得珍贵,你从前在陇南,大约没见过这种花,京城这边到了夏末,漫山遍野都是。” 他这话半真半假,山凝花的确开得多,却都是野生单瓣,颜色极浅,景砚手里拿的这朵,却是要培育多年才能开出来的,价值千金。 因为北方这边在夏末有一个节日,叫做兰河节,年轻适龄的男女都会到河边放花灯,手上拿着一朵山凝花,遇上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心上人,就把这朵山凝送给那人,若是对方也有情意,便会将花簪到头发上。 这节日不拘男女,都能表白心意,所以重瓣山凝的价格越炒越高。 而今日正是兰河节,此时正是放花灯的时候。 景砚没告诉他兰河节的事,将那朵盛放的重瓣山凝花簪到了乔玉的鬓角,不许他避开,骗道:“你不知道,现在外头的少年公子都时兴簪花为美,我看到这花,与你很合适,才摘回来的。” 乔玉是世家子弟,从小便很有些风流,闻言害羞地摸了摸鬓角的山凝花,“真的吗?我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模样,那我簪花好看吗?” 景砚深深阖了一眼,压下心底的冲动。 乔玉唇红齿白,眉眼秀致,下巴尖尖,是个天生的美人,此时鸦黑的鬓角坠着一朵鲜艳浓烈的山凝,映衬得皮肤越白,整个人都仿佛发着光。 他哑声道:“自然是,好看极了。” 乔玉笑红了脸,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却忽然摘了下来,往景砚的耳鬓簪了过去。 他拍了拍手,似乎很满意,左看右看,“殿下戴也好看极了,宫里在没有人比殿下生的更好。” 景砚的呼吸一窒,几乎要将那句话脱口而出。 那句,那句——“我心悦于你。” 没有忽然,只有从来。 景砚只有乔玉,过往今朝,从来只有乔玉这束光,他们年幼相伴,共同长大,又轻而易举地爱上了他。
他的人生中再容不下除了乔玉的任何一人, 只是从前还不明白,后来他在那场病中,在乔玉睡在自己身边,被燃烧的欲望烧得明白了。 却还不到时候。 现在太乱了,景砚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无法很好得让乔玉接受,安心下来,他的小玉还不明白。 景砚对着乔玉笑了笑,将那朵花戴的更牢实了些,道:“我收下小玉的山凝了,就不能后悔了。” 乔玉歪着脑袋,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以后会明白的。 景砚最终还是没将那句话说出口。
第57章 仙林宫 在仙林宫中, 乔玉依旧被景砚拘在同一个寝宫中,同吃同住,晚上睡同张床,就是不一个被窝。 乔玉是天真,还傻了些, 但到底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在宫里除了皇子妃, 谁也不可能同皇子睡同一张床。 那天晚上,景砚从外头回来,披了件厚实的披风,在殿门前还迎风掩袖咳嗽了片刻, 才踏了进来。 寝宫里只点了几盏灯,乔玉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上好的宣纸和几碟颜料, 他手上拿着只小山竹,掌心里全是墨水,连脸颊上都是。 仙林宫里拨了一堆太监宫女, 什么地方来的都有,到处都是刺探消息的。景砚巍然不动,请旨让原先守在太清宫外的侍卫来守着仙林宫,那群侍卫都很感激从冷宫那边调离出来,内殿更是护得严严实实, 谁也进不来, 平常只有乔玉在里头,顶多还有一个名叫锦芙的宫女能够自由出入。 乔玉一抬眼, 就瞧见景砚进来,也顾不上手上的墨水,直接拽住他的袖子,犹豫了好一会,直到锦芙不声不响地进来,递了一盅甜水和几碟点心,他才一边吃,一边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景砚对他一贯很有耐心,也不忙着处理政事,用毛巾细细地帮他擦了会手,才听乔玉道:“我,我现在住在内殿寝宫,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乔玉才从太清宫出来,打定心思要谨言慎行,不能出错,给太子添麻烦。 景砚一顿,将毛巾放入盆中,洗了手,又抹下了乔玉雪白脸颊上的黑痕,动作很轻,笑着道:“你人小,想的倒是多,难怪个子长不高。” 乔玉没料到景砚竟然第一句话就人身攻击自己的个头,忿忿地啃了一口牛乳蜂蜜糕,满身的奶香。 锦芙个子高挑,面容普通,掌心满是老茧,交叉摆在身前。她穿着一套素色衣裳,沉默地立在乔玉身后,一言不发,就如同影子一般。 景砚瞥撑着额角,接着解释,“我病了,外人都以为我日日缺不得人照顾,夜里更是如此。我成天在外头还要咳嗽,装得很辛苦,要是夜里回来也还不能歇一歇,也太辛苦了。小玉,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的十分狡辩,十分无赖,简直就是那自己当做围着。可乔玉满心全是他,就是吃这一套,为了他的太子左思右想,深以为然,最后勉强地点了点头,还很认真道:“那我以后要不要再装得像些,比如半夜起来给您端茶递水什么的?” 景砚一怔,笑眯了眼,掩住眼底的光,“不必了,外面瞧不见的。” 锦芙在后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瞧太子和忽悠不知世事的小奶猫似的忽悠乔玉,差点没笑出声,好歹是憋住了。 乔玉喝了口甜水,烫的舌头尖都红了,景砚仔细看了几眼,锦芙赶紧端了凉茶上来,乔玉瞧见了,含含糊糊道:“这,这不是还有一个人知道吗?让锦芙照顾……” 他的话音到这里一顿,说时没过脑子,总觉得不对,不想如此,他不想让锦芙照顾太子。因为这样就会在同张床上睡觉,一偏头就能瞧见对方的脸。 锦芙立刻笑不出来了,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叫景砚瞧见,“公子说笑了,男女授受不亲,奴婢怎么能伺候殿下?” 乔玉的思绪又被打断了,顺着锦芙的话想下去,又有些茫然,“还有这等事,我小时候身边跟着好多侍女,她们还哄着我睡觉呢。” 景砚不再笑了,装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小玉这么不愿意同我睡一起吗?” 乔玉怔了怔,不知想着什么,随口瞎编了个借口,湿漉漉的眼睛不敢 往景砚那边瞧,“床太小了,我总怕睡不好,蹬着殿下了。” 这话虽是假的,可是从乔玉嘴里说出来,就有了八分真。 景砚拿汤匙搅拌着滚烫的甜水,眉眼低垂,敛尽了对乔玉的喜欢,他盛了一口甜水,喂进乔玉嘴里,轻轻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第二日,典给署便来仙林宫内殿量起了尺寸,因暂时没有合用的床,先换了张小些的,却还是比原来大的多。 景砚打趣了一句,“现在不嫌床小了?” 乔玉默不作声,原先就是假话,不敢说了。 虽说景砚出太清宫一事早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可到了景砚真的入朝那日,百官还是吃了一惊。其中景旭的脸色尤为难看,几乎都顾不上掩饰,要让人重提景砚的身世。不过元德帝不耐烦这些,那些人只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话,其中一个还想继续,直接掉了乌纱帽。 下朝后,元德帝特意唤了景旭和景砚过来,似笑非笑,“朕的东西,到时候都是留给你们的,你们是兄弟,本该再亲近不过。” 景旭恨景砚入骨,哪会同他亲近,勉强应了,便退下了。 而景砚,从不把景旭放在心上,他和冯南南,不过是元德帝选出来的狗,不足为患,甚至最大的用处,是用来反咬主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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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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