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会想到,我这样的人,还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许是今日良辰正好,童子衿也被这节日的气息感染,乐得多说几句,“从前真是想也不敢想。若姐姐还在,今夜她也能和那些姑娘们一起乞巧……从前她绣的花就很好看,只是后来她学剑,就再不做女红了。” 冯大福握住童子衿的手紧了紧,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安慰着,童子衿很少说话,更鲜少提起过去,总把所有的事情放在心里。可一个人的心只有这么大,埋藏的事情多了,留给心上人的空间便少了。今日若是有人想要说了,也算得是件好事。 “姐姐她从前就对我很好。哪怕后来我们极少见面,她也想方设法拖侍女小厮送吃的给我。她胆子小,爱哭,但是以前有谁欺负我,她都一边哭着一边替我打回去。”童子衿回忆起在童家的时候,父母还在,姐姐也在,就连与隔壁家孩子打架,想想也是愉快的日子。 “姐姐她太单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替我打那些孩子的时候,我手里已经捏着碎瓷片,如果那时候她不替我出头,那些欺负我的孩子们可能会死吧。” “再后来……我就成了青衣隐剑,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我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不记得他们的样子,还强迫自己忘记他们临死前的眼神,我做得这么干净利落,只不过想让姐姐的手上少染点血。” “可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我们都一厢情愿地想对方好,却谁都没有说出口。如果我能告诉她,我的武功比她想的要好,我杀过的人比她想的要多,我早已发现有暗线潜伏,我准备伤愈后便能解决联系她的暗线,也许……也许事情就不会无法挽回。就像小时候我手里的碎瓷片,终究只划伤了自己,我分明有机会保护她,却因为不肯开口坦白而错过,我这样,是不是很冷血?” 童子衿说了这些话,盯着天边的群星,没有回头。夜色更浓了,却依然没有风,刚才那些话就好像还飘在他周身并未散去。 冯大福亦是不回头,想用映入眼帘的星河掩饰心底那份不忍。 “你又怎知你姐姐不知道你做的这些呢?不管她知不知道你手里握着凶器,她都还是会替你揍翻那群小兔崽子。” “可是……” “要我说,子衿就像一间冬天里藏着火盆的屋子,屋内屋外那是两个世界,外头的人只看得见风雪盖顶,不晓得里头有多暖。” “也就是你,非要撬开门不请自来,可不要脸。”童子衿又被这奇怪的比喻逗笑了,先前的阴郁仿佛也不那么沉。 “那是,现在这屋子内内外外可都归了我,我是赚大发了,从此我就守着这屋子,便是金山银山我也不要。”冯大福话锋一转,还是多说了一句,“以后……如果说出来心里可以轻松一些,别看我这样,唯独对你……你可以信我的。” “嗯。”童子衿也轻轻地应了。 “哎呀!这世上像我这么洒脱的人可不多喽!子衿可要珍惜我!旁人都不如我看得开!”冯大福说不了几句,本性便又发作。 “是你脸皮太厚,旁的人都不如你。” “子衿那么好看,说什么都对!”冯大福见子衿开心,自己更是乐不可支。 “夏掌门托我办的事也差不多了,等冬天闲下来,我们向北去看雪如何?” “自然是都听子衿的,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童子衿的要求,冯大福向来是一口答应,却又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道:“说到九山派,他家那夏小公子可真是小心眼儿,前月里我好心写了书稿送他,他回我一封长信,一个脏字不带却把我骂的狗血喷头,子衿要不要看看,那文采飞扬,力透纸背,我的话本儿后继有人喽。” “别以为我不知道,谁让你乱写他万花丛中过,污了人家清名,活该被骂。” “哈哈哈那可是写话本的精髓!”冯大福说,“哎,其实你我都比不过他好命,他可谓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是说夏掌门原先的安排?” “可不是吗,夏小公子这么些年待在门派里足不出户,早就被惯坏啦,也就他自己不知道。” “你和他不是朋友么,背地里这般说人坏话。”童子衿说。 “朋友归朋友,这也是事实,他们家两兄弟,一个说一不二,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另一个一无所知,自己小心思一大把,真正事到临头又看不透,偏偏两个又都不肯和对方说,到时候圆满收场,难呐。” “你既然看透,为何不提点他们?” “没用的,两个倔脾气,说了也不会听,有些事就只有自己做错过方可醒悟,我们俩听命令给人善个后就够啦。” “我今日才知,原来你也是个有正形的。”童子衿说。冯大福一直嘻嘻哈哈,油嘴滑舌,说话真假掺半,可那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可作不了假。 “子衿不知,本神医上天入地七十二般变化都还没出手呢!”冯大福最经不得别人夸他,一听这话自己又好似飘飘欲仙。 “是么,不知今夜神医准备用哪般变化下地呢?” 童子衿说罢便独自飞身而下,稳稳地落了地,又翩然转身进了屋,还顺手带上了门,徒留冯大福一人坐在树杈上沐浴着明月清晖。 “等等!子衿别走!我错了!是你七十二般变化!你救救我!子衿啊!哎呀你看这七月飞雪啦!我要冻死啦——!” 童子衿听着门外毫无诚意的哀嚎,不禁笑出声来,这心里少了好些陈积的旧物,那个人占据的空间早已足够他在这儿耍剑了,七夕佳节,的确也是个好日子。
第31章 脑子是个好东西,幸好我有他没有 李行川此人,既疯且傻,只怕还缺心眼,自己在梅溪遇袭之事尚未查明,他倒能安生住在玉梅坛当了十多天甩手掌柜,既不和红梅坛联系,每日也无所事事,十五又对他有求必应,小日子过得那真是惬意。 不过这十日来,我的伤也好了一些,玉梅坛选址是极好的,气候舒适,环境自然,除了山间虫蛇难免多了些,李行川恶心了些,若要在此常住,别的地方几乎无可挑剔。我甚至担心时间一长,我都要忘记自己是住在千重雪的地盘的阶下囚。 终于,李行川准备启程,十五依依不舍,抱着他哭了一场,又亲自送下山,给了李行川许多银子,相互说好过年时回总坛再见。 李行川置办了车马,却没有告知我路线,只说快马加鞭也需要两三日,马车行路就得七八日。我没说什么,我说了他又不会听我的,而且路上时间越长,或许我逃脱的机会越多。 可是一路上李行川把我看得很紧,宁愿把我当个物件似的搬进搬出,也不让我自己走路。最过分的是,他为了防止我逃跑,竟然成天揣着我的靴子,让我光着脚坐车,也真是不嫌脏。夜里他自然也是断不肯留我一个人住,还拿着铁锁链把我和他的手锁在一起,我挣脱不开,又害怕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的毛病,也从来不敢睡着,可谓是爬遍了客栈的柜子顶和床栏杆,活着真难。等到了白天,我又困得不行,李行川驾车,我就在车里睡着,整个儿作息完全颠倒了,就更没机会逃,简直是恶性循环。 因为作息颠倒,李行川和我的交流也很少,到第六日午后,我刚睡醒,李行川突然对我说:“娇娇,我们明日便能到了。” “别这么叫我!”十五不在,我也不想再忍受他每天娇娇娇娇喊得我头疼。 “那你说我怎么叫你?” “我有名字!” “直呼姓名多生分哪,我们这关系,怎么也要亲近些。” “我跟你什么关系?”我没好气地说。 没想到李行川却沉默了,一时间只听得车轱辘碾压路面碎土块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李行川才开口道:“同行多日,我照顾你这么久,却连个朋友也算不上么?” 朋友?照顾?你怕不是在逗我,有把朋友用铁链锁起来,不给朋友穿鞋,不让朋友回家的么?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懒得同他讲了,反正他又不会放我走。 “真的?”李行川似乎有些高兴,想了想又问,“夏煜平日里如何叫你?” “弈汐。” “你不是叫夏凛吗?” “我,姓夏,名凛,字弈汐,懂?” “字是什么?” “男子二十,冠而字。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所以以字相称才算亲近?” “……也不全是。” 我不想与他讲这些礼义,说来他大概也不懂。 “我现在只有个十二……这算名字么?要不娇娇给我取个字,以后你对我也以字相称怎么样?” “别叫我娇娇!!!” “给我取个字,就不叫你娇娇。” “……字以表德,你想要什么样的?”遇到李行川,还和他一起呆了这么久,我觉得我起码被气得折寿十年。 “我无德可表,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放下一件事。” “那就叫‘不恨’如何?” “‘不恨’有何深意?” “恨,有两层含义,一是仇恨,二是遗憾,‘不恨’自然就是希望放下仇恨且没有遗憾的意思。”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其实“不恨”就是我写话本时胡乱想的一个主角名字,原是轩辕不恨,根本没有深意,只因为听起来就很厉害,这时候拿来随便安在他头上糊弄一下得了。 “那这个字很好,我喜欢,以后你就叫我不恨。” “好。” 反正我也不怎么叫你,你给自己起名叫元始天尊我都不介意。我心想,不过总比什么十二爷,还有喊了要挨打的李行川好点儿。 “我带你回去,你名义上还是要做我的小娘子,否则段三论定会寻你麻烦。”李行川,不,现在已经给自己改名叫不恨的这个人说。 名义上,也就是说实际上他并没有让我陪他睡觉的打算,那可太好了,希望他到时候还记得这句话。 “说起段三论,我觉得这个人多半想害你。”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段三论的事,如果我以后被他关在红梅坛,那也只能是他保证我的安全,段三论先前就想杀我,必定是个隐患。 “他早与我不和,想杀我也正常,可他没那个本事。” 大傻子你可长点心吧!就你这个脑子还想和段三论比谁阴险狡诈吗? “若他得了你想要的那件东西呢?” “什么?” “李行云真的与你说了实话吗?” “你什么意思!” “你当初拿我向夏煜换的,一样是他本人,还有另一样东西对吧?段三论那日在我的牢房里你也见到了,可他最初却不是来找我的,他是问李行云要不要与他合作,李行云告诉他有一件东西在某个地方,他怕我听见才想杀我灭口的。”
李行川愣住了,我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先前一年几乎都在与夏煜的第三章 相斗,想必原因之一也是那件东西,那是谁告诉你东西在夏煜手里的?而一年前也正是你灭门李家的时候,你留下的唯一活口就是李行云,他又是你师兄,最可能告诉你的自然是他。可你与夏煜相持一年也未能找到,这又是为何?若段三论想要的那件东西与你所求的是同一件,李行云告诉他,然后求段三论杀了他,现在一心求死的李行云,和一年前的李行云,他哪个说法才是真的?且那日梅溪设伏兵的,既不是你也不是夏煜,那会不会是段三论?你和夏煜若是都死在梅溪,你觉得谁受益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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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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