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久很久才记起自己是谁。 好在没有人再问我问题,所以我慢慢想也没关系,我又花了很长时间去想自己在哪,为什么在这里。 我仰面躺着,眼睛就看向正上方,房子修得不够精致,黑乎乎的土烧瓦片并不美观,房梁看起来也很粗糙,还可能会掉下来,可能会砸死我。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放慢了,我觉得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想这些事,可柳大夫过来看我的时候,却告诉我马上就要吃午饭了。 才半天啊。 我正为自己还剩大半天需要消磨而烦恼,柳大夫又告诉我,别人吃午饭,我只能喝稀粥。 “不要加糖。” “好。” 我没说原因,柳大夫也没问,他真好。 他还告诉我,我娘昨天亲手给我爹做了一桌子菜,我爹今天就拉肚子,还不敢和我娘说,偷偷跑来找柳大夫给他扎了几针。 “昨日……” “是前日。”柳大夫又知道我想问什么,“你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我……是我不对。” “没事,派出去搜山的人过几日就能回来,你放心,他不会再问你了。”柳大夫说着,把我不小心吃进嘴里的一缕头发拨开,“我倒宁愿你还和以前一样,有什么事哭过闹过就算了。” 可我现在根本哭不出来,就像我想睡却睡不着,因为清醒而痛苦,因为冷静而气闷。胸口堵着的东西太沉了,说不上是为什么,但也绝不仅仅因为一个人。
我没有接着柳大夫的话说:“我哥呢?” “还在院子里和严三过招。”柳大夫笑了,“弈阳难得遇到比自己强的人,挨打也挺高兴的。” “……”我竟然忘了,夏煜和我不一样,他从来都是个喜欢到处比武切磋的人,这次遇到了对手,反倒能激起斗志。 我突然觉得很孤独,世界之大,而咸鱼仅我一条。
第153章 就像你妈打你,不讲道理 西山的春意已经铺天盖地降临了,那日我偶然抬头看见一处山间浮着一抹淡淡的蓝云,就想起那个夜里浸透我衣袖的暗香。 但眼前那片蓝都不是我的花,我的花皱了,褪色了,不香了,最后在暗河里丢失了。 搜山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却只在柳大夫的指引下找到了严九。 没有消息,没有找到,生死不知。 我没办法再在这里住下去,这里的每一天于我来说都是煎熬。 我在床上或躺或坐,一想一整天,但从来记不住自己上一瞬想的是什么。我关上门窗,不想听见严三严十低声说话,更不敢面对伤重卧床的严长老。我觉得每一个与我擦肩而过的人都在心里斥骂我,而我也忍不住要和他们一起骂。 还有,不论我想什么,做什么,总一块小木雕硌在我胸口隐隐发烫,即使是在有着清凉夜风的晚上也烫得我睡不着觉。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疯。 我说,我要回家,要回九山派。 爹娘都不同意,柳大夫和方青玉不同意,严三也不同意。 他们都认为我现在需要静养,不宜行远路,既然这雪梅坛里什么也不缺,又无急事要做,留在这里住一段时日更好。 但夏煜同意了。 他同意了,就没人能拦住我。 大概只有他相信我确实不太对劲,于是背着我偷偷翻墙出去,放话说一定带我回家。 然后我们在山里迷路了。 “别急,先休息一会儿,我们肯定能走出去。”夏煜也累了,和我并排靠着树直喘气,却还在说这种话。 “嗯,我相信你。”他盲目自信,我也很干脆地蒙上了双眼。 夏煜告诉我,那日地宫里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掌门和掌家,是因为千重雪给他们传信,声称秘宝将出,请众人观摩。 我对这事儿不感兴趣。 夏煜又换了个故事。 崔嵬和崔雨中了方青玉的毒,当晚就被千重雪控制,原本没打算杀他们,也给他们熬药解了毒。可崔嵬醒来见到夏煜正拿绳子捆崔雨的手,竟然一气之下挣断绑缚自己的绳子,抢过一个护卫的佩刀就向夏煜砍去。 夏煜还没来得及系紧手中的绳结,急忙侧身闪躲。可崔嵬的刀势太猛,夏煜迅速旁撤,刀却停不下来,眼看就要落在崔雨头上,崔嵬竟又生生将刀刃转了方向,强行将向下直砍的一刀及时改为横劈,自己就被反冲的气劲击得斜飞而出,恰又撞倒了方青玉搁在火上的药罐子。 滚烫的药水洒在崔嵬脸上,烫坏了他一双眼睛,而土坑里烧着的火,也燎着了他的衣服和头发。 但凡是人,在那样的情境下都得发狂,崔嵬也不例外。他挣扎着爬起来,一面叫喊一面举刀胡乱劈砍,夏煜说话他也听不见,只能用剑击退他,却没法让他冷静下来先灭火。 这时候方青玉闻声入帐,不料迎面而来的就是崔嵬的刀。 而后崔雨睁眼,所见即是夏煜将剑刺入崔嵬后心的那一幕。 她也没有当场哭闹,只沉默了两天,安静得吓人,却在第三天趁夏煜不在帐中的时候突然袭击了留守的十五,抢过自己的剑就跑,十五紧跟着追出去,两人都没再回来。 “如果说十五……崔雨又怎么会和那些掌门在一块?” “严三查过,说是某个门派的掌门前夜在雪地里捡回来一个小姑娘,自称是我的人,被我带出来又与我失散,求他收留,晚上也可以陪他,只要带她找到我,再和我见一面……” 一个掌门多带个小姑娘,旁人总不至于问得太明白。 所以崔雨利用了那个掌门,来到了地宫里,见到了夏煜,围观过整场对决,看到睿王让我去石柱上取回千重锁,才终于寻到了合适的时机,她偷袭了一直搂着她的掌门,先是一击杀人,又夺了那人手上的铁爪机括,哪怕明知不敌,也要越过那么远的距离来报复夏煜。 “她从崔嵬死时开始,想杀的就是我吧。”我说。 她做的这一切,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可谓处心积虑,她知道自己杀不了夏煜,却坚信让夏煜失去我,和她失去崔嵬的心情是一样的,她认为这才是报复,比直接杀死夏煜更为对等的报复。 “是我疏忽了。”夏煜说。 “你疏忽也没什么,”我纠正他,“主要是你太激动了。” 夏煜不解地看我。 “其实我掉下去的时候都没事的,要不是你把剑扔下来,我也不会因为去抓它被水冲走。”我说,“我真的没有很差,你有时候也可以相信我的,你这么乱来,我还生怕娘打断你的腿呢。” 夏煜愣了愣,随即笑着讲起歪道理:“我相信你,所以我才特意派你去找爹和柳大夫……” “我看你们俩都想被我打断腿。”娘的声音从我们头顶上传来,我和夏煜对视一眼,心下明了这次偷跑是失败了,看向彼此的目光里都很无奈。 “没关系,阿雪随意,打断了我也能接。”柳大夫笑眯眯地出现在树干背后。 “柳先生,接腿这种小事还是让我来吧。”方青玉居然已经叛变,完全成了柳大夫的跟班。 我爹从树上跳下来瞪着我,罕见地没说话,只用眼神拼命暗示我千万别说什么潜龙升天给我娘增加任务。 “我就是让哥带我出来散散心……”我开口只为保命。 “我就是带弈汐出来散散心。”夏煜立刻顺着我的话说。 “长林你看,我们家两个儿子从小打到大,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可喜可贺。”我娘笑容满面,也从树上跳下来,我却觉得那个笑散发着和她做的菜一样的不详气息。 当天晚上,我娘以“庆祝家庭和睦”为由打了夏煜一顿,她亲自动手,还让我爹按着我在旁边围观。 而我爹生怕我告他的状,把我的嘴捂得死紧,都不给我个机会替夏煜撒娇求情。 窗户外面晃动着好几个影子,那是方青玉、柳大夫、严三严十还有好几个千重雪的兄弟都在偷看“九山派掌门被亲娘打屁股”这样难得一见的奇景。 虽然娘明面上是怪他带我乱跑,但我总觉得娘早想认认真真揍他一回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或许她心里也还有那么一点想揍我,但我实在太容易被打死,所以这些积怨全都化成了打夏煜的力气。 而夏煜挨打,从来不哭也不喊疼,跪在那就像个木桩子杵着,好像落在他身上的剑鞘与他毫无关系。 等娘终于打顺了气,爹立刻放开我冲上前去给我娘揉肩抻胳膊,殷勤得不得了。 娘此时高兴了,居然当场同意只要柳大夫说我可以出门,就准我和夏煜启程返回九山派。爹立刻表示赞同,说我和夏煜留在这儿很碍事,尽给严长老添麻烦,最好明天就伤愈滚蛋。 我就不明白夏煜这顿打到底为什么挨。
第154章 确认过眼神,是打断腿的人 我缠上了柳大夫。 软磨硬泡了三天,他终于同意放我走,可我却又生出一些愧疚,认为自己不该这么任性,严长老还伤重,一直没能醒转,而我身为家里的小辈,却执着地要在这时候离开。 “严长老不会有事的。”柳大夫安慰我,“若是你真的念着他,不妨先把自己身体养好,活蹦乱跳地回来给他拜年。” 如此,我也就和夏煜一道启程了,还带走了柳大夫和方青玉。柳大夫说他有事要做,不能在西山久留,索性跟着我们一道离开,方青玉只看了夏煜一眼,一句话没说就拎出了自己的行李。娘却说她要留下陪着严长老,我爹自然也跟着她,反正现在的九山派掌门是夏煜,回去重建门派的事也就落在他头上。 走的那天,我娘拉着我的手叮嘱许久,我爹只上前拍了拍夏煜的肩。 千重雪无一人出门相送。 只是当我们转过第一座山的时候,身后忽有雷声乍起,回头就看见半空中各色雪花同时开放,才知道原来千重雪的传讯筒不只有白色。 今日山间不生雾气,高天未见层云,碧蓝穹宇之下,嘭嘭地接连开出了绚烂的花,即使是一瞬间盛放的光景,也要与那金轮争辉。 此时此刻,身在此山中的所有千重雪弟子,一定都能看到。 …… 自西山回到九山派已有三月,夏煜拿着掌门印重开山门,当初因遣散门派而被迫离去的弟子多数也都自愿回来,九山派又和以前一样,每天都有咋咋呼呼的弟子笑闹声飘荡来去。 鸿雁书因宋明光的死而成了一盘散沙,以围剿千重雪为名集结的武林义士们只得各自回归宗门。而那见证过宋严二人对决的掌门掌家,像是约好似的,绝口不提自己曾是鸿雁书联盟的拥护者。 曾经荣耀万千,指引正途大道的鸿雁书,就这么被所有人覆手合上,扔进了书架积灰最厚的角落里。 睿王进山蹲守宋明光的同时,都城的宋家也被一道圣旨抄了个干净。 我问夏煜,那西山脚下等着心法治病的宋天义呢?夏煜说,不知被谁哄得吃下一颗包裹着毒药的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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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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