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中的陆筠自感每到晚上就时热时寒,一会盗汗连连,全身潮热,一会又浑身打摆,如坠冰窟。每到这个时候,意识也随即混沌起来,母亲离世的画面和陆策小时候的身影织成一张密密的大网,死死的将他罩住,令他在这冷热交替的困境里挣扎不出。 最近一连几个晚上陆筠的感受却是格外不同。他感觉到了几双不同的手在自己脉门上走过,有的粗糙,有的细嫩,他感受到了扎进后背细细的小针,带走了病气,感觉到这几日汤药格外不同,还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和一个安心的怀抱。 陆策睁开眼,看到身侧躺着一人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流光溢彩,有日月之辉,华贵而明亮,此时这双眸子盛满了惊喜和温柔。陆筠犹疑是在梦中,伸手抚上了那张略显憔悴的面容。然后,他苍白无力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覆住,那只手修长有力,不再是他印象中短胖的小手。 原来这不是梦,原来垂髫小童已顶天立地。 这些年,一切都变了,只有陆策看向他时眼中的专注和信赖未曾改变。陆策心中一暖,沙哑的唤道:“策儿,你怎么来了。” 陆策不答,他有很多话梗在胸中,却不知从何说起,眼眶一热,竟流下泪来。 陆筠看到陆策安静的流了泪,微微一笑,伸手替他擦了眼泪,道:“策儿长大了,可不能再哭了。” 陆筠拉下陆策的手,又安慰道:“我听闻你在京中做的甚好,等柔然事毕,就举行亲政大典,再为你选妃立后。” 陆筠说完这话,心中送了一口气,终于又熬过一关,离陆策大鹏展翅又近了一步。 陆策盯着陆筠看了半响,有力而缓慢的揽住了陆筠,柔声道:“你醒了,你不生我的气,我好欢喜。” 陆策在他怀中颇感别扭,却是挣扎不动,只好耐心道:“我怎会真的气你,只是你已可独当一面,凡事不再需要我一一提点。策儿,你终有一日会自由翱翔,到时你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也不会希望任何人牵绊你。” 陆策正心猿意马,想着要赶紧将他哥带回京城,忽听得陆筠的解释却无端生出些不安。 陆策坚定道:“即便我如鲲鹏,一日可上九万里,可仍需巢穴,允我倦鸟有家可归。”
陆筠歪头看他,玩笑道:“等你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巢穴怕是会太挤,又怎会担心无家可归。” 陆策愣住,心中对这样的设想不满,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灼灼的看着陆筠,道:“堂兄,你受伤未愈,何苦去想这些。” 等了半天无人回答,低头一看,陆筠竟然又睡了过去。 又过了几日,陆筠的病终于好了大半,本想立刻让陆策返回,可身边侍候的人告诉他,是皇上带来的大梁朝最顶尖的太医轮番上阵,又扎针又换药,才能让他好的如此神速。暗戳戳的示意他,病好了就要赶人走,也特不地道了,陆筠无奈笑笑,只好纵着陆策又留了几日。 陆筠一清醒,丰州城内大小事务都走上正轨,陆策也在陆筠的引荐下见过了柳风,柳风虽然面上笑的如春风和煦,但骨子里是个不摧眉折腰的主,对巴结圣上这种事,并无兴趣。 陆策也不喜柳风看陆筠炙热的目光,即便知道了柳风的能耐,也没有半分礼贤下士的意思。 好在二人均是看着陆筠行事,倒也目标一致,相安无事。 在陆筠病着的这段时间,边关还生出不大不小的一场变故。 万喜得知老父自裁,便毫无顾虑的投了柔然,据玉门关俨然一方霸主。如此一来,玉门关也算入了柔然之手,肃州、伊州已被打通,大梁收复失地的任务难上加难。 陆筠喝了一口茶,托着青瓷盏,道:“没想到万青看似迂腐,背地里还有这等手段,以往倒是我小瞧他了。” 陆策道:“倒也不怪堂兄,万青乃父皇钦点给朕的师傅,他的城府连父皇都不曾看出。万青背后必还有人,只是不知是大哥还是皇叔。” 陆筠眯了眯眼睛,没有回答。陆策又接着说道:“镇守丰州的将军,还有四州统帅皆已空缺,我想命李泽为帅,杨寒袭其父爵位镇丰州。” 陆策点了点头,陆策看了一眼立在陆筠身后一言不发的柳风,又道:“柳公子天纵奇才,不如也留在边关历练一番?甘州、丰州皆可,大梁也可以多一名良将。” 柳风:“皇上,卑职想要进京。” 陆策一挑眉,不辨喜怒道:“哦?朕怎么听闻你无意科举。” 柳风笑道:“那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卑职愿参加春闱,为摄政王…和陛下鞠躬尽瘁。” 陆筠将茶盏轻轻的放在桌上,安抚的朝陆策笑了笑,道:“皇上,朝中需要一位懂军事且忠于大梁的兵部尚书。” 陆策知道陆筠是为了他和大梁考虑,纵使他心中不愿也只能压了下来。 陆筠又道:“皇上,丰州事了,臣还要走一趟甘州,助三郎抗柔然。”陆筠停顿了一下,斟酌道:“皇上不妨回京坐镇,等着臣凯旋。” 陆策刚陪陆筠几日,陆筠又是大病初愈,他哪里舍得离开,心中突然就觉得,堂兄拿我当一辈子小孩也好,至少可以一直陪着我。 陆策道:“堂兄常说,‘绝知此事要躬行’,朕多年只识纸上谈兵,这正真的行军大战是如何,朕想亲自去看看,以后治国,碰到军政,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况且有你和三哥在,朕定能安然无恙。” 陆筠自然想拒绝,国不可一日无君,陆策离开京城时日已长,难免朝内会发生什么变故。再加上边关鱼龙混杂,实在不怎么安全。 可等他看到陆策倔强的神情,一时间面前的少年和梦魇中的小孩重叠。 他始终没办法拒绝陆策,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只能叹息道:“也罢,咱们赶在春节前到甘州和三郎汇合,兄弟三人也能过个团圆年。”
☆、第 16 章
陆琅先前派去丰州的手下已经折返,陆琅得知陆筠病已痊愈便放下心来,但那下人还期期艾艾,似乎还有话未说出口,陆琅一直好耐心的看着他。 “主子,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方才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一位姑娘正在向人打听柳公子。”下人犹豫半响,终于说出口,可千万别是柳公子的孽债,阿弥陀佛,下人内心默默祈祷着。 陆琅闻言一惊,复又想到柳风曾嘱咐他接应赶来甘州和自己团聚的妹子,便了然一笑,道:“那位姑娘在什么地方?带本王过去。” 此时,柳月正在门口站着向将军府内眺望,将府守门的小厮,哭笑不得道:“姑娘,柳公子真的出远门了。” “他说在此地等我,怎得不见人影,是你诓了我,还是他骗了我。”柳月踮起脚,自言自语道。 远远赶来的陆琅听到这声音有些熟悉,便抬头一看,和柳月四目相对,具是一愣。 “怎么是你?你是柳风的妹子?”陆琅憨憨的笑了。 柳月也有些诧异,但仍旧问道:“柳风真不在这将军府内吗?” 陆琅连忙将前因后果叙述一番,又拿出信物交与柳月,“柳姑娘且在将军府住下,令兄丰州事了便会回甘州。” 陆琅面皮一红,又不好意思道:“那天真不是我孟浪,姑娘长得和柳风有三分相似,所以我才会有那么一问。” 柳月温柔一笑,道:“王爷实乃正人君子。” 柳月细细打量了陆琅一番,忍不住道:“原来你就是楚王,那说书先生的段子可是真的?” 陆鸣挠挠头,有些羞涩的笑道:“也没有说书先生讲的那般夸张。” 柳月抿嘴一笑,这位楚王虽是皇上亲哥,又是边关大将,却有如此赤子之心,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好感。 自万喜投敌以来,甘州营的士气多少受了点影响,他们这段时间千幸万苦虽也收服了几处失地,但肃州、伊州一通,摄政王走前定下的断粮草之路却是难上加难了。 思及至此,一向稳重的李泽也不由眉头深锁。 “若想收复伊、甘二州必须赶在夏天之前。夏至,柔然大本营水草恢复,柔然骑兵势必更加凶猛。”说话的,是从京中领命赶来甘州先任偏将的杨寒。 这杨寒三十出头,从小就跟着其父于沙场历练,几十年下来,不怒自威的风范已融入骨血,连说话也是掷地有声、气壮山河。 陆琅道:“摄政王先前想趁伊州、肃州不通,截取肃州东北粮道。此道不通,肃州将无粮可入,恰逢寒冬,柔然大军在肃州就地取材补充军粮也不易。如此一来,军心溃败,我军事半功倍。” 李泽点了点头,沉声音道:“眼下的情况再行摄政王定下的巧取之策怕是为时已晚,不过目前大梁内贼已肃清,硬碰硬的收复失地也无不可。” 陆琅思考一阵,疑惑道:“万青是皇上的授业恩师,先帝亲派,这么多年来一直表现的忠心耿根,连我那火眼晶晶的堂哥都没看出他的心思,如此城府,通敌就是为了给大梁搅局?本王是不信他背后没有别的打算。” 陆琅没说出口的话,众人心中都明白,只怕大梁朝中还有大鱼。 陆琅等人的担心,也正是陆筠心中所想,大量内忧外患看似朝内庭外关联不大,但确是盘根错节,内外纠缠。通敌一案背后主谋不除,边境就无达成陆筠以战求和心愿的那一天,而边关若无可以镇住场子的大将,朝堂之上同样会给不轨之人拿捏之处。 不日,陆筠一纸调令命李泽、杨寒赴丰州任职,自己带着陆策启程返回甘州,助陆琅巩固边关局势。 陆策和陆筠得以同行,本来内心是无比欢喜的,可惜这一路上,陆筠不是在沉思,就是在休息,倒令陆策有些患得患失,总觉得陆筠和他的关系不复从前。 其实,陆策揣测的相当不准确,陆筠只是短时间内来回往返两地,每日亦是殚精竭虑,身心着实疲惫,是故能沉默时绝不开口。 陆策好歹也是个会瞧他哥脸色的,陆筠近日来深色萎靡,胃口不佳,他全看在眼里,便命卫队放慢了速度,每日亦早一个时辰扎营。 这日陆筠唤了柳风同他和陆策共乘,柳风恭敬的坐在下首,看着陆筠猛灌了几口浓茶,才开口:“不知皇上和王爷传柳风来有何事?” “柳风,本王且问你,你需真心回答。”柳风正襟危坐,严肃的点了点头。 “本王虽属意你入兵部,但三郎从前说你想投笔从戎。”陆筠抬眼温和的朝柳风笑了笑,“你还未及弱冠,人生无再少,本王爱惜你的才华和为人,因此不希望你为自己的选择后悔。现在本王给你最后选择的机会,你是愿在边关从军,跟着三郎历练,还是回京参加春闱,入朝为官?”陆筠好看的眉眼,透露出恰到好处的和善,望着柳风。 柳风也没有避开陆筠的注视,而是郑重的望进陆筠那双柔和的眸子里:“卑职愿侍奉在王爷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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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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