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修恍若未见,懒得理他,告状这种东西对其他人或许有用,对他一点用都没有,因为赵老先生从不惩罚他。 赵云臣善于告状,树敌颇多,这些人平日里碍着赵老先生的面儿不敢对他怎样,只要赵老先生一出门,赵云臣便会被戏弄。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体格比同龄人小了一些,再加上长的一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好模样,便被人暗地里嘲笑是小丫头。 这日,赵老先生应邀出门赴宴,留下众人自学,大家如同失了管束的野马恨不得将赵府的别院闹个底儿朝天,赵云臣大着声音管束了两句,丝毫没有作用,他泄气般地去出小恭,在门口遇到了平日闹得最狠的几个人。他们家的官职都比赵家大,欺负起人来也是毫无顾忌,见到赵云臣朝这边来,一下子拦住他的去路,笑道:“赵家的小姐怎么出来了?这里可是男茅房,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赵云臣被羞辱地瞪着一张脸,“胡说八道!你们休要胡来,还不回去好好念书。” 几个人围着赵云臣,不让他过去,甚至得寸进尺动起手来,说要看看他到底是位公子还是个小姐,赵云臣抵抗不过,只能拿言语反击他们,“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说了一箩筐,根本没人听的进去。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独孤修远远地过来了,他冷眼朝这边看了一眼,难得的开了金口,“王大人和李大人家教如此奇特,明日定要丞相大人前去讨教一番。” 那几个闹事的公子到底还是忌惮着丞相,不敢再闹,灰头土脸地走了,赵云臣一个人慌忙地系上腰带,怒气冲冲地也走了,连看都没看独孤修一眼。 独孤修并不和他计较,自行去了茅房,正解开腰带,听到外面隔着门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多谢独孤兄解围。” 独孤修在赵家学习了三年,十六岁的时候,被独孤丞相派到了昌远去做一个小官,历练成长。 两年后赵云臣在科考中高中,入朝为官,做了一名五品的银青光禄大夫。长大后的赵云臣越发孤傲,他看不惯官场里有些人蝇营狗苟的做派,不愿和任何人结盟,端的一副清高的样子,为人耿直又一根筋,所以向来没什么人愿意和他结交。
因为这份耿直,被皇上看中,派他出使突厥和谈。赵云臣虽不懂为官之道,但是学问是一等一的好,他自认能很好的完成圣上的派遣,偏偏傅徇却派了袁弘轩和他同行,袁弘轩此人,仗着宁国公和长公主的权势,一路极其高调,所到之处官员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奢靡。 赵云臣看不惯,私底下不知劝过多少次,袁弘轩怎么会听,在路径昌远的时候,闻得此地怡红楼的舞姬十分貌美,便要逗留玩乐,赵云臣不肯,两厢争执下,袁弘轩抛下赵云臣独自去寻欢作乐了。 赵云臣在驿馆气的捶胸顿足,却无计可施,更可恶的是,袁弘轩竟还将舞姬带回了驿馆,并硬给赵云臣的房间塞了好几个。 赵云臣吓得躲出屋子,在门外冲袁弘轩嚷嚷,“你这样成何体统,如此高调招摇,我们几时才能到突厥?” 袁弘轩仿若未闻,吃醉了酒冲驿站的人叫嚷,为何不见此地的官员前来拜见他。 他话音刚落,驿站的门被人推开,独孤修带着两个随从从外面信步走进,沉声道:“下官独孤修,不知驸马爷找我有何贵干?” 说罢视线扫过站在院子里披着单衣的赵云臣,这是自当年一别后,他们初次见面。 赵云臣掩下狼狈,朝独孤修拱手道:“独孤兄,别来无恙。” 独孤修微微颔首,“赵大人路过此地,招待不周,望大人见谅。” 他们寒暄完,袁弘轩也从屋子里衣衫不整地出来了,一见到独孤修,立刻笑起来,“独孤秉德的大儿子,怎么在这儿做官,真是大材小用了。” 傻笑两声,又靠近独孤修,满身的酒气,道:“不过这怡红楼的舞姬实在是妙极了,想必独孤兄这几年艳福不浅吧。” 独孤修抬眸看他一眼,冷冷道:“驸马爷一路的风光,下官已在给皇上的请安折子里面禀明了,想必长公主也有所耳闻。” 袁弘轩酒吓醒了一半,指着独孤修的鼻子骂道:“你区区一个镇守,也配在我面前耍威风?” 独孤修猛地将手中的剑拔出,一把横在袁弘轩脖子上,冷着脸道:“大敌当前,作为使臣,不快马加鞭赶去突厥和谈,一味地沉迷享受,这种使臣,不如不要,反正你在这偏远小镇,便是病死,也无迹可寻。” 袁弘轩吓得一动不敢动,这才讨教到独孤修的可怕,他哀求道:“独孤兄所言极是,此前是弘轩做的不对,独孤兄有话好好说,刀剑无眼,别伤了和气。” 经过独孤修这样一番吓唬,袁弘轩第二日一大早便离开了昌远,之后也不敢再耽搁,一路去了突厥,在赵云臣的努力下,终于是将这次和谈的任务顺利完成了。 回去的路上,赵云臣收到了来自昌远的信件,信是独孤修写的,他说:“袁弘轩此人行迹恶劣,品性不好,但目前宁国公府正是如日中天之时,此次出使途中他的所有行为,暂不宜向皇上禀明,你做事向来耿直,故书信一封,特做提醒。” 赵云臣将信收好,却没有听独孤修的话,回去便一五一十地将袁弘轩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傅徇自然没有什么处置,只是将赵云臣升为了御史中丞。 之后,独孤修被调回京,担任吏部员外郎。他倒是和赵云臣一样,在朝堂上独来独往,不与他人结交,只和丞相一党的官员稍微亲近一些,和赵云臣亦是井水不犯河水。 两人共同处理的第一件事,是河西贪腐案,这件轰动全国的大案,涉及人员之广,令人瞠目结舌,其中必然包括了丞相一党的人。 好在他们所犯金额数目不大,独孤修有意偏袒,赵云臣偏偏不干,要一视同仁,丝毫情面都不讲,独孤修第一次与他有了争吵,最后结果是涉事的人员中,独孤修保下了最重要的一人,其余人等被赵云臣依法处置削了官职。 独孤修因为此事被独孤丞相好一顿骂,从此以后,独孤修和赵云臣在朝堂上一言不合便会争吵起来,赵云臣学问好,擅于诡辩,常常说的独孤修哑口无言。 下朝后,独孤修把赵云臣拦在回家的路上,剑鞘挡住他的去路,道:“赵兄好口才。” 赵云臣看着他,轻哼一声,“过奖。” 独孤修又道:“赵兄学问这么好,可听说过恩将仇报这个词。” 赵云臣道:“你于我何时有恩?我也不曾对你有仇,朝堂上的事不过就事论事,我们立场不同,观念自然不同。” “你我同朝为官,自然都以北吴为立场,至于观念,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独孤修说罢,朝身后的人一扬手,“带走。” 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架住了赵云臣,赵云臣大惊失色,叫道:“独孤修!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朝廷命官!你成何体统!明日我定要上折子参你一本!” 叫叫嚷嚷地,被独孤修强行带到了仙来楼,寻了个雅间,叫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独孤修说:“多谢赵兄赏光喝一杯薄酒。” 赵云臣气的要砸杯子,“独孤修,你这个无耻小人,从前我怎么没有发现呢!” 之后每次下朝,独孤修都会派人将赵云臣“请”过去喝酒,时间一长,众人皆知,独孤修和赵云臣私交甚好,他们若是在朝堂上又起了争执,大家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赵云臣委屈极了,他愤愤地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冲独孤修说:“卑鄙小人,当初我怎会和你认识,有辱斯文!” 独孤修端着酒杯,定定看着赵云臣骂人,也看着在酒劲的作用下,赵云臣慢慢红起来的脸,他不擅长饮酒,三杯便醉了,偏醉了还爱逞强,硬撑着不倒下,便成了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这是这些日子强行和他一起喝酒观察出来的。 赵云臣身形依旧单薄,面容也和小时候一样,白净细腻,暗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比旁人好看不知多少倍,他脱下官帽,露出洁白的额头,此时因为醉酒泛着微红,分明是这么出尘的一个人,为何骨子里却是个老顽固。 独孤修冲他淡淡道:“你可真不识好歹。” 赵云臣不知还剩下几分清醒,他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对着独孤修说:“我不识好歹?你可知道从前那许多次,你功课没有完成,我虽然记了你的名字,却从未告诉过祖父,你以为祖父为何不罚你,不过是因为我仿着你的字替你把功课做好了,我看你才不识好歹!” 独孤修眉心微微一跳,搁下酒杯,探头凑近赵云臣,“你为何帮我?” 赵云臣冷哼一声,“与你何干!” 他仰着头,说话的气息全打在独孤修脸上,一阵热热的酒香,似乎让千杯不倒的独孤修也立时醉了。赵云臣半眯着眼,手还在空中乱指,“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眼看着他这诗念下去又没玩没了,独孤修抓住他的手,制止他,“你醉了,我们回家。” 第二天,赵云臣是在独孤修的别院醒来的,刚醒就看到独孤修在院子里练剑,赵云臣吓得魂飞七窍,穿上衣服悄无声息从后门跑了,练剑的独孤修轻笑一声,剑气如虹,装作丝毫不知。 自那以后,赵云臣和独孤修在朝堂上再不吵架了,只要独孤修说的话,赵云臣心里虽不认同,却也不明着反驳,他实在是不想再被独孤修请去喝酒,喝酒误事。 他原以为,两人能这样相安无事互不干扰过一辈子,没想到和突厥的战事这么快就来了,傅徇派了独孤修为先锋,前往击退突厥,这是独孤修第一次上战场。 独孤丞相和夫人自从得到这个消息便夜不能寐,独孤修是他们的长子,文武双全,品貌都是上等,战场那种危险的地方,如何能让人不悬心。虽然担心,独孤丞相却依旧支持独孤修前去,这一仗对北吴来说意义非凡,对丞相府同样意义非凡,他们已经落了宁国公府的下乘,只有立了战功,才能继续在朝堂上站稳脚。丞相夫人泪眼婆娑,只差自己跟着儿子一同前往了。 同样夜不能寐的,还有御史中丞赵云臣,他也不知何故,听到这个消息便开始心神不宁,独孤修才二十几岁,一点战争经验都没有,如此贸然前去,不知能否赢下突厥。他连夜翻出从前看过的兵书,跑到皇宫找傅徇,说要前去做军师。 被傅徇一再拒之门外,赵云臣整个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转。 独孤修就是此时来找他的,他穿着厚厚的盔甲,站在赵云臣面前,道:“天一亮我和睿王就要出发了。” 赵云臣心里慌乱,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将那些兵书一股脑塞给独孤修,“或许能用的到,战场凶险,务必保重自身。” 独孤修笑着接过,将兵书贴身收好,对赵云臣说:“自然要保重自身,我的终身大事可还没有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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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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