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迟心中掂量,只怕依沈融冬的性子,他便是想尽方法,也不能换来她此刻心甘情愿接近王府哪怕一小步。 之前藏于胸膛里的信件,亦或是发了温病病倒在榻,都有哄骗沈融冬的意图在,盼着她的心肠能柔上几分,果真见效,只是事到如今,他无颜再去用这般手段。 沈融冬坐在轿里,十指绞着锦帕,隔上这么久,晏迟也未曾让人来挽留她,是她这一路来,对他太过了吗? 旋即猛烈否认,她逃离东宫,本就是为了自在,可眼下竟然像是要将自己困进另一道牢笼,决不能令这样的事再度发生。 - 晏迟给她安排的别院,同江南扬州的院落相像,连他们在元日一同贴在门框上的春联,也同样是由晏迟亲自书写,一眼便能看每笔都遒劲有力,有吞并山河的气势。 沈融冬肚子越来越重,连进厨房都很困难,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面对晏迟派来照顾她的几位,她没再像在江南那般抗拒。 一日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全是看话本子和练字,心血来潮托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菜种子,只能安生坐着看他们挥洒在地面,无法亲自体会。 这样的日子几日倒还好,隔了半月,酿在心底里的思念渐渐萌芽,沈融冬按捺不住,同他们其中一位打听:“你们家王爷,最近在忙什么?” 莫非待到她生产那日,晏迟也不会来看她一眼? “沈姑娘若是想见王爷…” “谁想见他?”沈融冬连连否认,“莫要胡说,若是你不知,那当我未曾问。” 侍从抓抓自己的后脑勺,憨厚笑笑,当真不再说话。 沈融冬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挥之不去,晏迟有许多面是她未曾知晓的,犹如一张弥天大网,将她网罗其中,寻不到丝毫解脱之法。 又隔几日,沈融冬坐在院落里看书,忽而觉着身边不大对劲,四下张望,平日里抬头便能瞧见的那几人,此刻都隐匿了身形,不知道躲藏在哪里。 她心有所感,朝篱笆外望过去,一道身着霜白色长衫的颀长身影现在那里。 晏迟的身形固然极好看,眼前似有清风拂过,又恍若明月皎洁,教人不敢轻易直视。 沈融冬慌慌张张用书遮住脸面,装作未曾看见他。 晏迟站在篱笆外,前几日他终是从侍从嘴里听说沈融冬问起他,只能匆匆将堆积如山的事务处理完,抽空赶来,推开篱笆门走过去,沈融冬避他避得更厉害,隔了一阵又耐不住越过书面瞧他。他的脸庞愈发清瘦,此刻强行支撑,也掩盖不了席卷全身的倦累。
想必连日来都在操劳,确是没闲心顾虑到她这里。 沈融冬手里的书再捧不住,方放下,晏迟已到跟前,递过来一封信:“汴京来了家书。” “家书?”沈融冬脸色微变,随后安下心,若有什么事,晏迟不可能这般镇定。 接过来,发现是沈温送来的信,信中所聊都是军务,明明是寄给晏迟的,被他拿来借花献佛。 沈融冬的指尖划过一枚枚字,都是些再枯燥不过的文字,却处处能感知得到沈温张狂而肆意的气息,没看多久,她将信纸捧到胸前,眼眶里渐有温热滑下。 晏迟默不作声看她,直到她落完泪,才出声道:“近日沈温会赶赴边疆,你说不定能在暗中见他一面。” 沈温在信上说她的丧葬期已过,他不能再以此为借口逗留在京城内,否则定会惹得晏君怀起疑。 沈融冬知道晏迟和沈温素有交集,可是这样的密信往来,她不由得抬眼问:“陛下同先皇的事,我阿兄他知晓吗?” “你到底将我想成了什么人?”晏迟只剩下无奈。 沈融冬心虚:“抱歉。” “陛下方登基,沈温若是留在京城,能防住有人居心叵测,引起朝野动荡。” “这样就好。”她安心下来,再次抚过信纸上的字迹。 晏迟的声音透出难以自控的沙哑,徐徐道:“若是孩子出世,你打算如何?” 沈融冬想过千万遍,也没想到合适的方法,是阿,她若是不依靠人,处处都无可奈何。 “不用逞强,”晏迟依旧同她保持距离,像是怕过近会引来她的抵触,“你们呆在我的身侧,这样也能让我睡个好觉。” 沈融冬不语,晏迟强硬道:“他不可能一世不为人知,只识得周身几张面孔,连堂堂正正的身份都无,学堂上不了,又如何做人?” 沈融冬想狡辩,话到唇边咽回去:“我没你会说。” 晏迟眼尾上扬:“近几日有黄道吉日,宜嫁娶。” 她猝不及防照进他那双粲然的桃花眼眸,喉咙一滚,有人好像,是算计好了才登门的。 - 喜婆上门时,沈融冬因身子重,只坐往铜镜前用胭脂花片将唇浅浅抿了一口。 喜婆眉开眼笑夸道:“当真是好看,便是只涂唇脂,也比老身见过的所有新娘子都俊。” 待到盖头徐徐将遮过眼,沈融冬按捺不住再次朝铜镜里确认,晏迟会喜欢她这副模样吗?会不会太清汤寡水? 上了花轿,由于没有高堂,也不宜被多余的人瞧见,进了王府,沈融冬直接被搀扶到洞房里,绞着手指在心底盘算时辰,听见推门声,忙端正身形。 隔着一层大红盖头,她能朦朦胧胧看见来人的身影,登时大气不出,待他的靴子到眼下,喜服在烛光映衬下更显艳丽,胸膛不听使唤跳动得厉害。 晏迟握着秤杆挑开她的盖头,漆黑幽深的瞳仁现在眼前。 沈融冬听他出声,有如朗朗清风:“你有身子,不宜喝交杯酒,何况我知道你心里存有芥蒂,我们之间只是权宜之计,我会等到你真心的那一日。” 沈融冬将绣花鞋头往地面一点,藏在里面的脚趾蜷缩,同时在心里叹道,不解风情的木头。 屋子里的烛光熄去,沈融冬宿在床榻里边,晏迟宽衣完在她身侧躺下,问道:“还硌吗?” 沈融冬闷声:“不硌。” 喜床上原本洒满了红枣桂圆莲子这些果干,寓意早生贵子,晏迟清理过一回,心中应有分寸,可是现下没话找话,伴着她应答的声落下,屋子里更沉闷了。 哪有人大婚之夜,是这般相处? 晏迟忽而又问:“你是想生个男儿,还是女儿?” 沈融冬反问:“你呢?” “都好,”晏迟声音带笑,“若是像你,由我来护你们周全。” 沈融冬虽脸热,也心念一动问:“倘若像你呢?” 旋即在心中啐自己,盼着晏迟不要应答。 晏迟的声音如同云雾舒展,更添上不自知的笑意:“那我同他一道来护着你。” - 栖霜宫里,从太医院回来向陛下复命的公公心惊胆寒,陛下正在案后书写新的圣旨,面上不透阴晴。 “陛下,这道旨意…”公公斗胆问,“是要送去孟妃宫中吗?” 晏君怀此刻正好搁笔,慵懒掀眸道:“若是孟妃不接旨,那么就让盼儿接。” 话音落下,圣旨的墨迹尚未干透,被陛下草草丢掷在案上。 公公小心捧起,吞咽了口唾沫:“是。” 前些日,陛下命人将打翻在地面的药渣送去太医院检验,事关重大,太医们不敢掉以轻心,直到完全确定,他才来陛下眼前复命。 这么看来,孟妃当真是蓄意谋害陛下? 捧好圣旨,公公一路来到孟妃宫殿外,清了把嗓子通传:“圣旨到,孟妃速速出来接旨。” 孟欢先前受到匈奴公主的惊吓,正蜷缩在寝殿内假模假样念佛,始终惴惴不安,此刻听见喊声,佛经都握不稳掉落在地,起身后全靠两位贴身侍婢一左一右搀扶,才不至于栽倒。 出了寝殿,公公将圣旨不慌不忙摊开,孟欢的脸色看去早已经一片惨白。 她连日来都在做噩梦,唯恐匈奴公主将那件事告知陛下,可是此刻噩梦到头,一切都成了眼前的真实。 “孟氏德行有失,即刻起废除位份,贬为庶人,姑念其抚育大皇子有功,罚入冷宫闭门思过,终生不得踏出半步,钦此。” 孟欢尚伏跪在地面,听完凄厉嘶吼道:“臣妾没错!陛下为何要将臣妾打入冷宫?臣妾…臣妾是大皇子的生母,大皇子也是唯一一位皇子,陛下不能这般无情,臣妾什么都没做错!” 公公的耳朵像是要被吼破,他心里琢磨,原来陛下早有预料,按照孟妃这般性子,要让她接下眼前旨意,确是比登天还难。 他倒是不落井下石,按照陛下吩咐,朝抱着大皇子的刘裁道:“过来,接旨。” 刘裁抱着大皇子同样伏跪在后方,大皇子嘴里嘬着自个儿嫩生生的手指头,身上穿的是先太子妃预估身量给他做的衣裳,只是这衣裳的事刘裁无论如何不敢教孟妃知道,若是她知道,定要将衣裳烧毁得片布不剩。 “陛下可说过了,若是孟妃不愿接旨,”公公慢条斯理道,“那么这道旨意,便送往大皇子手里。” 孟欢想也不想,嘶吼得更厉害:“谁允许你在大皇子面前放肆?刘裁,快将盼儿抱走!” 刘裁一动不敢动,他若是动,这不摆明了抗旨? “圣旨…”大皇子的嘴里还嘬着指头,含糊不清喊,“接旨。” 孟欢面如土色,公公眼里含上些许赞赏:“大皇子当真聪慧过人,也识趣得很。” 刘裁壮着胆子劝道:“孟妃,您就接旨吧,陛下的旨意比天要大,您是要让大皇子替您担罪吗?他才这般小,什么事都不懂……” “闭嘴!”孟欢朝他吼道,“果真是个养不熟的奴才,心里面只有那个死掉的女人!” 一片噤若寒蝉,孟妃话里指的死人,无论谁人都清楚。 她不顾自身仪态尽失,面上鼻涕眼泪根本分不清,手脚并用爬到公公身前,哀求着道:“公公,您行行好,帮本宫去好生劝劝陛下,本宫一心为了陛下,再说陛下好歹得念在这几年本宫陪伴他的份上,千不能万不能对本宫如此!” 公公叹息道:“看来孟妃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陛下原本想着为你留上几分颜面,可现下看来不用,孟妃,你可知谋害当今圣上,是多大的罪?” 孟欢猛地一僵,接着又哭又笑般癫狂道:“原来陛下都知道了,可臣妾还不是为了盼儿,为了陛下的亲生儿子,陛下好狠的心……” 听旨的宫人们俱惊出一身冷汗,个个如筛糠般发抖。 宫中谁都清楚,陛下能清醒着的时辰极少,大多数时候如痴傻的孩童一般,除了处理政务,便是惦记先太子妃。 眼下看来,陛下连孟妃谋害未遂的事都心知肚明,其实他未像传闻中那般失了心神? - 月上柳梢,孟欢手里捧着那卷接下的圣旨,哭喊得累了,索性瘫坐在冷宫的地面,一动不动如死人般。 当宫殿外尖细的通传声响起:“陛下驾到!” 她瞬时从地面爬起,双手将蓬乱的头发尽量抹得齐整,朝方开启一丝的殿门飞快奔去:“陛下!您终于来看臣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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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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