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头一回动作不刻意那么迟缓，轻轻从口中发出短促的“啊”字节，几乎不曾思考，步伐就随着掀飞的信封动起。
栅栏此时已经没时间利索地打开了——他一撞，却只是麻木的一个踉跄，感觉不到痛似的，目光一直锁紧着信封。
那一沓纸片像蒲公英的种子，四下飞散着，蜀无只觉得心口紧的喘不过气来。
他一张都不要缺，一页纸的一角都不要少，不要破损……
蜀无跌跌撞撞地跑着去追早就没有意义的纸张。
风吹过来，他伸手一捉，那信封又如春风般从指缝间溜走。
他只一瞬意识有些恍惚。
又是一阵风来，卷了所有的信，团团回到他身边。
蜀无伸手，颤抖着一张一张数起。
他清楚到底寄出去了多少张、信里都是些什么内容。就算那些内容灼心又烫手，他还是照样数齐了护在怀里。
想到那人写信时候苦苦琢磨的样子，蜀无只觉得心间翻滚着混烫的火舌，舔舐着他刚留下的疤痕。
有多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仅仅只是因为一些脆弱的纸张，竟然表现得这么患得患失。
那口中搅动着翻涌着的话语词句断续，干涩地被蜀无说出口。
“一张没少……。”
他又多数了几遍，确保真的是如此，他真的没有数错。
一头的长发早就吹乱了，乱糟糟搭在他弯下的脊上。蜀无没有伸手去撇，也没有再动分毫蜀无直接保持着蹲下的姿势拆开了信封。
“……”
第6章 第 6 章
蜀无看到他最为熟悉的字迹。
贺。
我之前听蜀无弹了一曲《扬尘》，觉得十分好听，一问其义，也深得我心，特央了蜀无将曲子赠我，我将曲义重修，几日下来已经有满意结果，于是将它送给你，下面是意，你若不太喜欢，告知我，我再改便好。
贺。
收得你的桂酒，心心念念，连酒封都不舍得拆。我预备将它埋进亭旁小树不远处，等以后再喝，也记得对你的这般感情，望情浓如酒！
贺。
蜀无教我将字形写得更加端正了，我觉得好，苍劲有力，令人有种“字如其人”的感觉，望你看了这字..多想起我！虽然才练不久，但稍有雏形，特写一封给你，若你喜欢，改日必要送你泼墨大字，只是你莫要嫌弃！
贺。
你之前提到过的诗对，我想了一些时日，终于有些令人满意的答案，当然，事先已经请教过蜀无，不过蜀无这个不懂情爱的木头，居然还数落我，但是最后还是帮我改了改，确保词意不偏，你不用再笑话我！以下附诗对，望采纳。
很多很多的内容，信封总是不重复的，天知道哪里有这么多卖给谭识用。蜀无看着看着面容有些冷了，原是信的内容开始慢慢变了。
他扫过去一眼，就看到这么几行。
贺。
若你真的心水别人，我亦是要祝福..。莫恼我一番挽留后再写此信来叨扰，可我真的不想我们的缘分就此..不宜多言。若你有事需要我助一臂之力，那我必当首位，替你效力。你不喜欢我，我已经接受，只是希望还可与你做朋友..
蜀无听到细碎的声音，零零落落的，好像是什么破碎了。
他望着那朋友二字，知道是真切的，知道谭识对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假的。
他潦草的翻过了很多，看到最后一封信。
贺。
你能回来这件事..实在太好。具体我已经无法说清..只是我的心意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希望你可以接受。待你如一不变，是必定之事，你离去的那段时日，我..
蜀无忽然看不下去了，后来的一长段渐渐模糊掉，他深吸一口气，哽着喘不出来那般，信纸抖动着，一下下地轻碰着眼睑。那样破碎的希冀，全都化成了齑粉，蜀无仿佛听到谭识写这些信时那颗温软的心脏跳起的快节奏，还有一声声喊自肺腑的话语——
叶子贺，叶子贺，叶子贺。
好像谭识就借着他的案桌，在他的监督下一笔一划的把字写好。
但是……
蜀无茫然抬头，周围只有泥沙，哪里有什么坐在案前埋头写信的谭识。
第7章 第 7 章
曾经还是艳阳高照时。
竹林的影子轻摆着，白水羊头的香气从小亭传来，没有以往动筷劝酒的声音，此时的谭识正襟危坐，望着石桌另一头的蜀无，等待着他金口一开，尝尝这白水羊头。
蜀无只是轻动眉梢，显然是察觉到今日的不同了，那筷子他稳当拿在手中，目光也打量着那碗食物，出口的第一句话还是那般无情。
“投毒了？”看的这么着急。
谭识立刻收回了那种奇异的目光，尽量显得自己正常一点，并不是有求于他人……他也拿了筷子，献殷勤地推荐：“蜀无，你吃吃看，我觉得特别好吃，没有毒。”
蜀无早就知道他的想法了，“什么事。”
有那么一瞬间的静默。
谭识以为自己还要和蜀无周旋很久，没曾想蜀无开口这么快，他着实吃了一惊。原本以为蜀无还会与往时那样先刁难几句，他张了张嘴，开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蜀无尝了一口，心中有些小雀跃，不过面上非常冷静从容，安静的等待下文。
“我想学做小陶罐……”
之前谭识偷看到蜀无在捏小陶罐，这次写信给叶子贺，叶子贺碰巧也表达自己那边需要几个小杯子，谭识想了想，觉得小陶罐是可以充当杯子的，于是他今天便带了美食来献献殷勤。
蜀无早有预料，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交集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谭识找蜀无问问题的次数变得十分频繁，然而都是与叶子贺息息相关的，蜀无也没有说过什么，只是嫌弃着，但是从来没有拒绝不帮忙过。
蜀无恍然想到一个场景，是两个泥人蹲在小亭外边的一处地上，弯着腰努力的捏着小罐头。
因为谭识这笨牛好像除了风花雪月其余什么都不会，连捏个陶都害得泥水乱飙，散人居都要变成泥房了。当谭识那边的泥水再次飞溅过来时，蜀无已经懒得教训他了，只是低头捏着，偶尔指导一下。
后来小陶罐干了的时候，谭识一眼相中了蜀无的小陶罐，又央着蜀无把小罐子给他。蜀无前脚才给了小罐子，谭识后脚立刻带着小罐子骑着马扑腾扑腾送信去了，连脸上的泥都顾不得擦干净，猴急得像屁股被火烧了一样。
还有是蜀无弹琴时，流畅的乐曲总是会引得谭识过来听。他那风骚的骨子，自然是最喜爱听风赏月的，这时他总免不了发表一些人生的沉思，唏嘘着夸蜀无。
谭识经常就着矮几，满饮一口。偶尔曲到精妙之处他便朝着蜀无扬开笑容，潇洒的姿态里，整个人都染上一层薄醉的雾气，越是这时他越发自信起来，举手投足之间是倨傲恣意，两位旧友相对坐着，一位用心弹琴，另一位赏酒默坐，对话才是此时最大的禁忌。
谭识写字时，经常弄得袖口有墨痕，蜀无不知道这人除了风花雪月还会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姑娘为这个白痴迷得神魂颠倒。
蜀无经常半夜里听到谭识梦里的呢喃，那柔和的声音，清泉似的淌进心窝里，搅着蜀无微微动摇的心脏。
他念着叶子贺，连梦中都喊着，毫不吝啬自己对那个人的爱意。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总是会栽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第8章 第 8 章
阿逑路过散人居，正见到蜀无在小树边。他一旁的酒坛上有熟悉的酒封。
这酒叶子贺酿了许多罐，阿逑托了谭识的福，也得到了一两罐。听说这酒封上的字是谭识自告奋勇要写的，据说连夜写完了几十张，第二天马不停蹄给叶子贺送过去了。
“蜀无先生，其实字是你写的吧？”
蜀无头一次对其他人反应如此快，轻点了点头，却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有偿。”他只说这两个字。
阿逑笑笑，谭识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给他的。但心里想是一回事，嘴上岔开了话题：“您要喝酒？”
他记得谭识说蜀无不好酒的。
蜀无垂头，没有理会阿逑。手指摩挲酒杯，酒杯中摇晃的晶莹酒液晃出一点清香。
谭识怎么可能了解我呢？一个从未对自己用过心的人，什么也不会知道的。
我只是回归本我而已。
终尾。
谭识再度被叶子贺抛弃时，选择了死去。
酒里头一回有毒，不解气的是并不是蜀无自己下的。谭识喝之前还挺乐。
两人还是那样的场景，相对坐着，蜀无弹着琴，不受任何情况的影响，还是弹他自己喜欢的乐曲。谭识悠然自得像是出门喝花酒那样，轻松得不像将死之人。
他晃了晃酒杯，明晃晃的眸子兜满了笑意，指锋划过酒杯上的纹路，弯了弯眸子。“下辈子也要喝花酒，片叶不沾身，还是万人迷。”
蜀无依旧弹着曲子，不为所动。等谭识仰头灌酒时，他才清清淡淡风凉一句，仿佛事不关己，这个死去的人只是路人。
“你只能做王八蛋。”
从那一刻起，泼洒的酒液，倒下的人。
蜀无再也寻不回缺失的那一块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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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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