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沈嘉如往日般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神情坦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萧翌这才放下心,淡淡道:“平身。” “谢陛下。”沈嘉这才起身,抬头看向萧翌。可萧翌却移开了目光,垂下眼皮遮挡住了视线。 沈嘉不觉有异,一本正经的汇报着土改的情况。萧翌心不在焉的听着,时不时的点点头。 “陛下,夔王那里……” “朕已经找夔王谈过了。”萧翌打断道,“长青,你也太莽撞了,怎么能独自一人去夔王府?你就不怕他对你不利吗?” “臣知错了。”沈嘉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后怕。可当时被夔王府的家奴气昏了头,什么也没想,直接找上门,也忘了夔王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朕。”萧翌说道,“不可再以身犯险。” “臣知道了。” “土改是第一步,第二步该整顿吏治了。”萧翌说起了正事,“朕的意思是,两面同时进行。你尽快拿出个条陈,想想该如何整顿。” “臣遵旨。”沈嘉没觉得突然,他早就看出来了,皇帝登基后就韬光养晦,只等时机一到,就会有一番大动作。 “此事暂且不要让程阁老知道。”萧翌叮嘱道,“他并不赞同朕大动干戈,程老还是太过保守了。” 程阁老一切求稳,之前土改一事,萧翌和他商议了许久,他才答应。现在土改还未见成效,萧翌又忙着整顿吏治,程阁老肯定不会同意。 萧翌不得不承认,还是年轻人有冲劲,敢闯敢拼。
第31章 帝台春(五) 沈嘉从养心殿离开,往宫门外走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回头望向重重叠叠的殿宇。他在休养的日子里,零零碎碎想起了一些,记得自己只喝了一杯酒,就头晕目眩。 后来,有女子想近他身,他和那女子缠斗许久,甚至还抢了桌上的水果刀。 再后来,沈嘉记得,似乎萧翌来了。 可今日面圣,陛下神情如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而他也不好向陛下求证。 然而殿中的萧翌也久久未回过神,他提笔愣神了半柱香的时间,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马车上的情景。 那夜的沈嘉面色潮红,眼神炙热,虽然他的皮肤摸上去并非女子那般细腻,却让萧翌觉得充满了活力。 年轻真好啊。萧翌又在感慨了。 沈嘉刚到户部大堂,碰见了许久未见的黎大人。 “黎大人怎么得闲过来?”沈嘉和黎大人互相见礼后,问道。 “长青你厉害啊。”黎大人一脸膜拜的望向他,看得沈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沈嘉摸摸自己的脸,没有什么脏东西吧。 黎大人自来熟的坐在沈嘉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别谦虚了,这两天朝中都传遍了。说你不畏强权,上王府和夔王拼酒三百杯,还和夔王高声理论,终于让他同意丈量土地。这下子,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那些王公贵族,也都认输了。” 谁传的谣言啊,太夸张了吧!沈嘉真没脸说自己还没理论上半句,就一杯倒了。 不过自己闯了一次王府,将夔王这个难关一拿下,居然能起到了震慑作用。户部丈量土地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 “哪里,哪里,全依赖圣上敲打夔王。”沈嘉可不敢贪陛下之功。 “长青你果然深得万岁的信任。”黎大人说道,“以前没有人惹得起夔王,现在看来,陛下心里更偏向你。” 沈嘉闻言微微一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又期待陛下的偏心,又害怕陛下的偏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得住心里的秘密多久,又盼着陛下能够发现。这般矛盾纠结的心情,扰的他心绪不宁。 沈嘉心不在焉的和黎大人又聊了会儿,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忘了。 或许是沈嘉推动了土改进度,向来看他不顺眼的户部尚书,最近竟然和颜悦色起来。沈嘉又因陛下单独布置给他秘密任务,事务繁杂,不得不向尚书告假。 户部尚书大笔一挥批了假,还关切道:“我看沈侍郎最近气色不佳,是该多休息了。” “多谢尚书大人关心。”沈嘉不咸不淡的说道。 等沈嘉前脚离开了户部,皇帝后脚便出了宫,二人在沈嘉的府邸相会。 “陛下请。”沈嘉在门口迎道,“累陛下出宫跑一趟,陛下见谅。” “无妨。”萧翌时隔多日,再次来到了沈嘉家中。 范大夫恰巧在正厅配药,见陛下来了,两人乍一碰面微微有些尴尬。范大夫吓得站起来,一副束手束脚的样子,仿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翌。 “范大夫,这位是当今天子。”沈嘉以为范大夫怵了天子的威仪,并不知萧翌和范大夫还有什么秘密约定。 “萧……陛、陛下。” “范大夫还是叫我萧兄吧。”萧翌又对沈嘉道,“说过了,在宫外不必称呼什么陛下。” “是,微明兄。”沈嘉才想起刚刚自己称呼问题。 “萧兄,之前多有得罪,您别见怪。”范大夫说道。 “怎么会?”萧翌对范大夫拱拱手,“我也要多谢你替我医病。” 范大夫摆手道:“应当的应当的。” 两人尴尬的客气了片刻,大眼瞪小眼的非常不自在。终于趁着沈嘉去书房拿东西的片刻,范大夫看看萧翌,又指指沈嘉,欲言又止的的样子。 萧翌心道范大夫太聪明了,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眼神黯淡,几不可查的摇摇头。 “微明兄,这是我写的草案。”沈嘉拿着一沓纸,兴冲冲的跑过来,没有发现萧翌和范大夫的小动作。 萧翌接过沈嘉手中的纸张,打开一看,上书三个大字:考成法。
“你们谈事,我回房里配药去了。”范大夫见状说道。 “好。”沈嘉没有在意,继续兴致勃勃的和萧翌讨论着,“微明兄,我想可以用以六科控制六部,再由内阁控制六科……” 范大夫听着他们激烈的讨论声,又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虽然他们相对而坐,但二人影子投在窗户上,却重叠在了一起。仿佛一对夫妻,相互偎依,如胶似漆。 范大夫看着看着,不由也摇了摇头。 两人一论就是一下午,时而高声辩论,时而低语叙述。萧翌极其喜欢沈嘉直言进谏这一点,就算他是皇帝,沈嘉也不怯,该说的照样直说。 “……尊主权,课吏职,行赏罚,一号令。”沈嘉最后总结道,“提高内阁实权,定期考察百官,是为《考成法》。” “朝廷六年一次京察,三年一外察,还不够吗?”萧翌求问道。 “不够,远远不够。”沈嘉说道,“我早就察觉,外察已沦为官场争斗的手段,无法做到公平公正。且京察六年一次,是否间隔太久了?” “嗯。”萧翌赞同,“是太久了,久到京官都懈怠了。” “微明兄,这是清嘉二年外察的吏部奏报。”沈嘉又展开一张纸,“天下布政使、按察使、府、州、县朝觐官共四千一百一十七人,称职者十分之一,平常者十分之七,不称职者十分之一,贪酷不法者十分之一。” 萧翌细细看着,去年外察他格外重视,查的也很仔细,这才筛选出沈嘉等称职的官员。 “再看永文三年外察,称职者十分之五,平常者十分之三,不称职者十分之一,贪酷不法者十分之一。” 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则立马发现了问题。沈嘉说道:“若以这两份奏报论,似乎清嘉朝的吏治,比永文朝更混乱。” 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话的人,也只有沈嘉了。还好萧翌并未生气,他冷冷道:“永文三年的外察,做的太假了。” “是啊。”沈嘉道,“臣还总结了康平朝和弘武年间的,请您过目。” 说罢,沈嘉递过折子,萧翌的眼睛还盯着桌上摆着的奏报,右手随手一伸,一不小心碰到了沈嘉的手指。 两个人同时一惊,仿佛心有灵犀般迅速收回手。沈嘉低着头不敢看陛下,心怦怦直跳。 他不知道的是,坐在他对面的萧翌,不过是镇定的慌乱着。 以前萧翌和沈嘉不是没发生过肢体接触,可是现在他知道沈嘉对自己的情谊,便对此格外敏感了。 “甚好。”萧翌故作镇定的说道,“就按你说得来。不过这个《考成法》还得完善,你修完后朕再过来看。” 由于《考成法》暂时不能让内阁知道,为避人耳目,陛下只能屈尊降贵,又要经常来沈府叨扰了。 作者有话说: 注:《考成法》是明代万历时期确立的官员考核制度,由张居正在万历元年(1573年)提出。
第32章 雨霖铃(一) 萧翌又和去年年末一样,隔三差五的来沈嘉家中。范大夫自从知道他们那层隐秘又暧昧的关系后,为了避免尴尬,每次萧翌来,他都以出去买药材为借口,逃之夭夭了。 然而范大夫次次如此,且借口太过单一,做法太过刻意。后来每当范大夫提着篮子出门时,沈嘉和萧翌都面色复杂的望着他。 沈嘉心道:范大夫这个一根筋,老是出去躲,不就暗示我对陛下心怀鬼胎了吗? 萧翌心道:范大夫这样做,不知沈嘉会不会察觉自己知道他对自己心怀鬼胎呢? 范大夫可不像两位“心怀鬼胎”的人想太多,他提着篮子大大方方的出门,心道我可是给你们君臣提供单独讨论国事的机会。 不是在商议改革大事吗,不是要避人耳目吗?我主动避开,多么合情合理啊! 《考成法》的商订并非一帆风顺,萧翌与沈嘉二人时有争执。尤其在“除冗滥”和“考成簿”上,分歧更大。沈嘉主张严查严考,萧翌则选择怀柔政策。 沈嘉逐条向陛下解释道:“定程限,立文簿,月终注销。抚按稽迟者,部院举之;部院容隐欺蔽者,六科举之;六科不觉察,则阁臣举之。” “这点我同意。”萧翌指着后面的六个字,“‘月有考,岁有稽’。一月一查,是否太过频繁?” “朝中事务繁多,哪有功夫等他们拖拖拉拉的办事?” “你后面还写道‘误者抵罪’。”萧翌敲敲那几个字,“如何量刑?” 沈嘉一本正经道:“从严处置。” “若只是误了点小事呢?”萧翌温和的问道,“刑罚若太过严厉,不就变成了苛政?” “朝中无小事。”沈嘉一句话就给怼回来了,一步也不退让。 他的目光清澈又坚定,就那么盯盯的看着陛下,没有丝毫的胆怯退缩。 萧翌唯有苦笑,有时候他喜欢沈嘉这种耿直的性格,有时候又烦他的耿直。 “好,暂不说这个。”萧翌无奈的放下这一话题,转而道,“再说裁撤冗员吧,你一下子提了近千名官员,是否太多?” “不多。”沈嘉依旧坚持道,“都是些闲职,尸位素餐,浪费朝廷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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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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