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阁老也是这样想的,他严肃道:“陛下,您得防着夔王了,不能再让他为所欲为。” “他不承认谋反,就不好随意将他贬为庶人。”萧翌皱眉道。 “张旭谋反之罪已定,萧竖至少也算个从犯吧。”程阁老严肃道,“不如将他软禁在王府,永世不可出。” 这样做和贬为庶人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依旧吃着朝廷俸禄,不至于被饿死而已。 从此之后,萧竖无法联系外人,也无法走出去。这座花费百万两建造的王府,变成了困住他的精致的囚笼。 可惜在他要钱建府邸时,不曾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结局。 “好。”萧翌闭上眼,他和三弟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或许终生都不会再见了。 聊完了谋反案,程阁老斟酌着问道:“沈嘉的口供,陛下看了吗?” “朕看过了。”萧翌睁开眼,紧盯程阁老,“程老今日来,是为了沈嘉?” “是。”程阁老继续说道,“沈嘉已经承认自己和举子私下往来,即使他没有舞弊,但作为朝廷命官,在春闱期间和举子交往,似有不妥。” “其实他和杜涣第一次见时,朕也在场。”萧翌抱歉的说道,“这事怪朕,是朕想听听举子们对新政的见解,才让沈嘉去接触的。” “陛下对新政倒是上心,病中也要出宫啊。”程阁老不接萧翌的话茬,软绵绵的回了过去,“现在朝臣们都希望陛下给出一个公平公正的判决,若是包庇沈嘉,反而对新政不利。” 萧翌听出了程阁老的话外之音,他冷漠道:“程老有话,不妨直说。” “沈嘉去都察院前,曾拜托臣帮助韩昌,推行新政。”程阁老说道,“长青他自知犯了过错,恐怕无法再在京城待下去了。” “程老的意思,想让朕贬他出京?” “‘一条鞭法’在地方上还未推行成功,沈嘉离开京城,照样可以变法。”程阁老捋捋胡须,又道,“再者,去地方上避避风头,锻炼几年,也是好的。” 程阁老给出的这条道路,算是不错了。一来可以转移官员们对沈嘉的注意,让他能够暂避锋芒。二来地方官确实没有能力做好变法,沈嘉能去也算一大好事。 但是,萧翌却不舍得沈嘉背着莫须有的罪名离开。 见陛下依旧迟疑,程阁老心中暗道不妙。看来,陛下是知道沈嘉怀着什么心思,甚至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 “陛下。”程阁老突然撩袍跪下,“江山社稷,总比儿女情长重要吧。” “你!”萧翌震惊,他没想到程阁老竟然看出来了。
“您不希望臣弹劾沈嘉狐媚惑主吧。”程阁老又抛出一记重锤,打得萧翌措手不及。 “你在威胁朕?” “臣是规劝。”程阁老说道,“陛下,您和沈嘉在走一条不归路,这样做害人害己,请您狠下心,断了这段孽缘吧。” 孽缘!萧翌心中一颤,这是他最担心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竟然被程阁老发觉了。 “若陛下担心沈嘉走后,中枢无人能撑起变法,臣愿担此重任。”程阁老不再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底线。只要沈嘉离开,他愿意做陛下的马前卒。 “程老当真是……忠心耿耿。”萧翌捂住心口,一字一顿道:“成、交!” 他说完这两个字后,感觉心头在滴血。他为了变法,把沈嘉给卖了。 “臣告退。”程阁老心满意足的离开,他觉得甚是畅意,自己挽救了沈嘉的官声,挽救了陛下的圣名,挽救了大梁朝。 程阁老离开后,萧翌一直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他抚摸着扶手上雕刻的龙腾,心道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果真会慢慢变得冷血。 帝王掌控全局,无心无情,可以牺牲一切。 “噗”的一声,萧翌突然呕出一口鲜血,喷洒到了桌案上、衣襟前,如点点落红。 作者有话说: 上卷即将结束,期待你们的留言!
第63章 折桂令(八) 帝王突然吐血,惊动了养心殿所有人。 陈公公倒还镇定,慌乱之中记起在西苑住着的范大夫,赶忙派人去请。木棉则扶着陛下去了寝殿,替他换下被血污染的外袍。 “陛下,范大夫马上就到。”陈公公伺候着萧翌躺下,替他擦拭嘴角血迹,“您这么怎么了,以前从没吐过血啊。” “刚才心口一直堵得慌,吐过血反而好受多了。”萧翌并没有昏迷,思维依旧清晰。 陈公公听后更心疼主子,自从陛下回宫后,一刻都不曾休息,一直处理外面那摊子烂事,劳心又劳神,身体怎么能好? 没过多久,范大夫匆匆赶来,他闭着眼号了号脉,最终下了结论:“陛下急火攻心,令元气有损,近日不可再动怒了。我开几副药,调理几日即可。” “那就好,那就好。”听闻非寒毒所引起,陈公公终于放下心。 “不过陛下,医者只能医病,不能医心。陛下您心事重重的,对病情可不利。” 萧翌怎么能不心事重重?程阁老咄咄逼人,沈嘉还在都察院监关着,他的好弟弟还嫌不够乱,在旁添油加火。 “多谢范大夫。”萧翌什么都懂,却无法做到。 在范大夫开药方之时,陈公公问道:“陛下,明日早朝……” “要去。”萧翌说道,“若朕不露面,他们又要闹事了。” 到了第二日大朝会,萧翌身着绛纱袍,头戴十二缝乌纱帽,革带九片龙纹玉,脚穿赤红木底鞋,出现在众臣面前。 即使萧翌这段时间消瘦许多,但在天子威仪之下,官员们只感受到了压力,无人敢窥视龙颜。 三呼万岁后,萧翌淡淡叫起,开始了此次朝会。 至于议题,自然是夔王和张旭的谋反案,以及沈嘉和杜涣的科举案。 锦衣卫蒋指挥使上殿,将人证口供一一展出,谋反案很快判定了,张旭大辟,家人流放。夔王禁足于王府,永世不得出。 帝王雷霆手段,震得所有人都不敢发话,更不敢同情张旭,谋反大案干脆利落的结了。然而到了科举案,众人见沈嘉已认罪,纷纷要求严惩。 萧翌在上面听着下方臣子吵吵嚷嚷,更加头疼了。沈嘉不过是承认和杜涣相识,在这群人眼中,便成为作弊的铁证。 甚至连和沈嘉略有交情的韩昌,也被牵连其中了。 “诸位,容我说句话。”韩昌可不是软柿子,被人诬陷后立马出言反驳,“不知你们从何看出,我和沈长青交好?之前,我也一直在弹劾他。再者,诸位去西苑跪请之前,我不曾知晓自己是今科主考。本官至今未定题目,何谈透题给沈嘉?” 保守派被韩昌堵的哑口无言,他们本想借着科举案,将沈嘉和韩昌这两人,一起踢出朝堂,彻底毁了新政。 萧翌微微抬眼,看向程阁老。他站在第一排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已经忘了昨天做过的交易。 萧翌轻咳一声,示意程阁老该出来收拾乱局了。 见皇帝已经不耐烦了,程阁老终于站出来道:“陛下,臣认为此案证据不足,无法判定为舞弊之罪。不过沈长青私下见考生,证据确凿,且本人供认不讳。而举子杜涣事前不知沈嘉身份,实乃被连累,应无罪释放。至于沈嘉……” 程阁老说了一半,停了下来。他看向身后同僚,又望向上座的陛下,“至于沈嘉,应退出内阁。” “程阁老判的太轻了吧。”果然有人对此不满,“沈嘉仅是离开内阁吗?而且谁能保证杜涣不知道考题?臣以为,应剥夺杜涣功名。” “革去功名大可不必。不过此次春闱,杜涣不该参加了。” “既如此……”程阁老又出声道,“可判沈嘉离京,判杜涣今科不许应试,等三年后再考。” 程阁老做了个看似公正的判决,让反对者闭上了嘴。萧翌则知,程老最初是故意轻判,留下了辩论余地。 “甚好,就按阁老所说。”萧翌一锤定音,“散朝。” 沈嘉出狱那日,又飘起了小雪,一片一片洒在紫禁城的屋檐上,闪着点点晶莹剔透的亮光。陈公公早已派小太监在都察院外候着,接到沈嘉后,直接带他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燃起火盆,萧翌又病了,靠在床榻上,安静的看向窗户。直到沈嘉进来了,他才回过神。 “你来了。”萧翌盯着沈嘉,上下打量片刻,“好像瘦了。” “我没有瘦,倒是你,脸色更差了。” 萧翌摸摸自己的脸,自从吐血后,虽然精心调理着,但受损的元气还是补不回来了。 “这次,我保不住你了。”萧翌说起正事,“我同程老商量过了,有两条路。一是去陪都,官阶不变,仍做你的户部尚书。二是去地方,做个小官。” 陪都便是南京,虽说是个山清水秀之地,但去了那边,只能养鸟种花,虚度一生。 可沈嘉才二十九,去陪都养老吗? “我宁可去西北做个小小知县,也不去南京做什么户部大臣。” 萧翌仿佛早已料到沈嘉的选择了,点头道:“西北,是个好地方。” “你是不是嫌远了?”沈嘉抓住萧翌的手,“放心,即使我在西北,我也会给天天你写信。我会努力变法,做出政绩,争取早日重回京城。” 萧翌听完沈嘉的表态,却没说什么。他轻轻抽出手,指着西北方向,“你帮我,把窗户打开。” “外面冷,开窗户干什么?”沈嘉不解道。 可萧翌坚持道:“开西北的那扇窗。” 沈嘉看萧翌神情怪怪的,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他不再反驳,起身给萧翌披上厚厚的大氅,这才去开窗户。 寒风果然刮了进来,带着片片雪花,落在窗台上。 “自从来到京城,很少能见到春雪了。”萧翌说着,露出满足的笑容。 “西北那边倒是常见。”沈嘉接话道。 “长青,你见过祁连山吗?”萧翌又问道。 沈嘉摇头,“没有,我未出过陕西境内。” “那太可惜了。”萧翌笑道,“再往西走,会看到广袤的草原,那里天高地广,跑马最是自在。” 沈嘉不知陛下为何说起西北往事,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吗,陛下跑马去过哪里?” “我最远跑到祁连山脚下。” “那是西瓯的地界,太危险了。”沈嘉刚刚以为,萧翌只是站在城楼上,远远的瞭望过祁连山,没想到他真的去过。 “没关系的,不在战时,双方士兵大多认识,还会互换东西。那次,我和……一位朋友骑马过去,看到了雪山。”萧翌轻轻感叹道,“雪山,真美呀。” 看着萧翌一脸向往的表情,沈嘉心中更加不安了。 “我看着祁连山上白雪皑皑,仿若仙境……”说到此,萧翌停了下来,又看向窗外,望着西北方向,仿佛在回味曾经见过的美景。 沈嘉本以为会听到陛下描述雪山之美,却未想到他话锋一转,叹息道,“这般美景,我却不想占有它,只想远远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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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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