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兄他说他要在杭州待一个月,可惜他拒绝住在我们杜家的酒楼,不知现在,萧兄一行人落脚在何处了。”杜涣继续说道。 沈嘉却心想,他恐怕不想见我,才不愿和杜涣有太多交集。否则,陛下微服至杭州,他身为杭州知府,理应是第一个知道的。 想到此,沈嘉仰头,猛地又干了一杯酒。杜涣见他喝得着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担忧的劝道:“沈大人,虽说这一年你酒量见长,但也别这么猛灌自己。否则又像那次一样,醉得不省人事了。” 杜涣说的是沈嘉初来杭州,和他刚见面时喝醉之事。那时沈嘉心情低落,一个劲的借酒浇愁,杜涣劝都劝不住。结果,沈嘉果然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抱着酒壶趴在桌子上。 见到这样的沈嘉,杜涣心中有些替他难过。他本以为沈嘉是因为被罢官,胸中郁闷难解才喝酒解闷。没想到醉酒后的沈嘉,却道出了真相。 原来,是因为情伤。 醉后的沈嘉在怀里胡乱掏着,杜涣好奇的看着他,看他掏来掏去半天,结果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玉佩,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那枚玉佩通体洁白如瑕,温润光滑,上面还雕刻着什么图腾。杜涣离得远,看不清楚玉佩上的图案,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出玉佩像是上好的和田玉,极其难得。 作为玉石收集爱好者的杜涣,自然想要借来一观。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点小小的请求,居然被小气的沈嘉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沈嘉将玉佩贴身藏好,半醉半醒的对杜涣道:“这是他给我的定情信物,不能给别人看。” “谁家女子如此幸运,竟被沈大人看上了?”杜涣刚开始并没看出沈嘉的伤情,还一个劲的调侃他。 沈嘉却摇头道:“是我配不上他。” “沈大人惊才绝艳,还有配不上的女子?”杜涣惊讶道,“到底是什么高门闺秀,还是富家千金?虽然你现在被贬官了,但保不齐圣上一高兴,又让你回去当阁老了。” “我也想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沈嘉突然落下一滴眼泪,“我要干出政绩,我要正大光明的站在他身边,我要保护他。” “那是当然了,咱们大男人,当然要保护好自己心爱的女人。”杜涣拍拍沈嘉的肩膀,“沈大人,我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痴啊。” “可我怕来不及了,只有四年了。”沈嘉说到此,又伤感了起来。 “四年,什么四年?”这话听得杜涣一头雾水,“是女方他们家只给你四年的时间吗?” 沈嘉却没有听到杜涣的问话,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太短了,四年,太短暂了。” 他与萧翌相识太晚,要是早一点,会不会萧翌不会中寒毒,会不会他们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他不愿意拖累我。”沈嘉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他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保护他。” 沈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抱着酒壶沉沉睡去。 这段醉后吐露的真心话,杜涣一直没有告诉沈嘉,怕他知道后尴尬。还好沈嘉是个喝醉了就失忆的人,只是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好像哭了,在杜兄面前着实丢了一把脸。 此刻听杜涣又提起那件丢人的事,沈嘉略显尴尬道:“杜兄,我现在酒量比一年前好多了。” 这一年沈嘉要应付官场上各种应酬,哪次能逃过喝酒?为了不在酒桌上被灌醉,沈嘉私下里一直在练习酒量,吐过十几回便练出来了。 其实还有一层原因,沈嘉不想被萧翌比下去,他不仅要练出酒量,还想练习骑马,他要骑得和萧翌一样快,不想再被萧翌迁就了。 只是他公务繁忙,目前还未抽出时间去练习骑马。 沈嘉虽然喝了三大壶酒,这次却没有喝醉,和杜涣告别后,还稳稳的走回到府衙后堂。他独自坐在书房,对着窗外的月光又掏出玉佩细细品赏。 这枚和田玉乃是那次萧翌出宫遇刺时,随手给他的“饭钱”。可沈嘉一直细心保留着,贴身收藏,将它视作定情信物。 靠着这枚玉佩,他才能度过刚来杭州时,那段悲伤的日子。 如今,萧翌来了,来到了杭州。即使不知道他因何而来,但沈嘉心底浮起一丝丝的暗喜,就让他再做一次白日梦吧,就当萧翌是为了他而来的吧。
第68章 长相思(四) 清风书院是杭州最大的一处讲学所,乃弘武朝时期的大儒创办,培养出过无数才华卓越之人。如今,这里被杭州知府沈嘉定下,于每月中旬在此开新政答疑会,无论何人都可参加。在场上可提出任何关于新政的问题,知府大人会一一解答。 沈嘉办这个会,旨在广开言路,让所有人畅所欲言,让变法深入民心。而且和不同人交流探讨,更有助于新政的完善。 萧翌听说后隐隐有些心动,他吩咐锦衣卫去定个包间,到时候可以去现场,听一听杭州学子和百姓对新政的看法。 到了答疑会当日,萧翌让范大夫停药一日,勉强能直立行走,摆脱了轮椅束缚。萧翌带上木棉木槿和范大夫,乘坐马车过去。 他们四人皆是一副书生打扮,尤其是木槿和木棉,特意梳了男子发饰,画了剑眉。而锦衣卫则也装作平民,分散在御驾四周,暗中保护皇帝。 待萧翌到清风书院时,场内已是人山人海,有白衣书生,有华服商旅,也有布衣百姓。还好锦衣卫提前订好了包间,护着主子从后门进入,直接上二楼了。 二楼的包间有好几个,皆用珠帘格挡。萧翌和范大夫坐下品茶,木棉站在皇帝身边,木槿则去一楼打听消息。 此时沈嘉还未进来,范大夫偷看陛下的表情,拿不清他的心思。若待会沈嘉来了,陛下是要见他,还是真的只是来听一听,听完就走了? 即使心存疑惑,但范大夫却不敢问出口。揣测圣意之罪,他可不想沾上。 就在范大夫千思百虑之时,突然楼下掀起一阵躁动,原来是沈大人来了。 沈嘉来清风书院时从不穿官服,今日也是一身青色道袍,风度翩翩的从门口走上台。萧翌透过珠帘望向一楼,心中微微一痛,不动声色的偏过头去。 他的沈嘉,比之一年前,更风采动人,气宇不凡了。 沈嘉拱手向台下众人说了几句开场白,无外乎畅所欲言之类的,萧翌也没听得太仔细。直到正式开始解答,第一个学子发问后,萧翌才回过神来。 学子问的是“一条鞭法”之事,在这方面朝廷已经做得足够周全了,沈嘉答起来毫不费事,将众人疑惑一一清除。 直到有人问及最近在京中试行的《考成法》,场上气氛立马紧张起来,谁也不知道皇帝推行此法,目的何在。 《考成法》比之前沈嘉拟定的初版更完善了,是这一年萧翌和程首辅一起再订的。而且也不止施行了最初的“考成簿”,皇帝还加重了六科的权力,隐隐有集权的意思。 沈嘉在台上侃侃而谈道:“内阁控制六科,六科督察六部,六部督察地方藩、臬等司及抚按官,再以两司督察府州县官。层层监督,互相监控,以防以前吏治混乱,欺上瞒下的弊端。” “这是否有违祖制?”又有学子问道。 “圣上有言:‘自今伊始,申明旧章。’《考成法》怎会违背祖制?”沈嘉在订初版时,就遵从太祖太宗定下的祖制,没有太过逾越。 “沈知府,是否将来朝廷会裁撤冗员?” 此人一针见血,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萧翌喝茶的手微微一顿,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正襟危坐准备仔细听。 沈嘉和萧翌在这方面争论过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无疾而终。不知沈嘉干了一年杭州知府,思想是否所有转变? 然而沈嘉毕竟是沈嘉,是一条道走到黑也决不回头的。他想也未想便坚定道:“自然要裁!” 此言一出,所有人一片哗然,就连萧翌也皱了皱眉头。他和程阁老推出《考成法》时,特意把“除冗滥”这条抹掉了,就是怕引起官员哗然,朝廷震荡。 可现在,沈嘉轻轻松松的就泄漏出来了。 果然,有人立马追问道:“沈知府,朝廷要罢免多少人,裁官又有何依据?” “按照之前‘考成簿’的依据即可。”这点沈嘉早就想过了。 “那样岂不太过苛刻?”有人不安道,“这得裁撤多少官员啊?” “罢免庸官,启用有志之士,有何不可?”沈嘉质问道。 一楼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学子、百姓、商旅等等都在议论纷纷。有人担忧,有人欣喜,有人怀疑…… 眼见场面有些混乱了,萧翌偏头唤道:“木棉!” “奴婢在。”木棉赶紧附身低头。 “你去一楼,替我问他……”萧翌小声的在木棉耳边交代了几句话。 木棉记下后,离开了包间。范大夫问道:“你要她干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萧翌笑道。 这时,木棉来到一楼,站在最后一排,高声问道:“恕学生直言,沈知府所言不过是纸上谈兵,并未考虑当下京中局势。若真大范围罢免官员,引发朝廷动荡,何人负责?”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木棉,心道哪来的毛头小儿,敢如此直白的质问知府大人。 沈嘉听到这个问题,心头微微一动。他看向后排,可惜隔着人山人海,他看不清楚提问者的面容,只隐隐约约看到那人一身白衣,个子有些矮。 “这位学子问得好。”沈嘉先赞许,而后再解答道,“京中情形,沈某日日关注着。今上大权在握,程阁老和韩阁老忠心辅佐,夔王乱党已平,边境无战事,朝中如今风平浪静。沈某认为,此乃变法的最佳时机,若陛下能下定决心,除冗滥、罢庸官,定能一举成功。” “可是陛下真能下定决心吗?”有人问道。 “是啊,推行《考成法》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听朝中并无除冗滥的风声。” “可能是上面瞒得紧,谁知道呢?”有人猜道。 “沈知府。”木棉又高声道,“您还没回到我最后一个问题,若出事,何人负责?” 这个问题才是最致命的,程阁老年高,肯定不愿做这个让人骂的差事。韩阁老倒是年轻有为,但他魄力不足。总不能真让皇帝亲自出手,事事亲力亲为。 沈嘉轻笑一声,“若我能再次入阁,则我负责。” 众人大惊,沈知府也太过张扬了,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夸下海口。要是将来没再入阁,丢了面子算小事;若此言被有心之人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说不定会被曲解成什么样。 有人劝道:“沈知府,这话私下说说即可,还是莫谈此事了。”
也有人质问木棉,“哪来的学生,故意为难沈大人?” 可沈嘉却不以为意,“我不怕被人非议,也不怕被人说我狂妄自大。我相信,陛下总有一天,会请我入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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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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