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现在不是永文朝,而是清嘉帝当政了。众所周知,皇帝就娶过一个王妃,前两年在西北时还病逝了。后来皇帝入主紫禁城,再未纳妾娶妻,后宫无人。这也是皇帝敢动这些烂账的原因,并且能够雷厉风行,没有后顾之忧。 夏去秋来,北风萧萧,京城的秋天总是格外短暂,也格外寒冷。 一到这个季节,陈公公总是忧心忡忡。主子的腿受不得寒,每到季节变化,尤其是秋冬时期,皇帝腿上的毛病又要犯了。 陈公公让木棉早早备好厚衣物,每天给皇帝熬姜汤,即使这样,皇帝的膝盖也总是酸胀,夜晚时每每会被痛醒。 陈公公哭着让皇帝请御医来瞧瞧,皇帝却坚决不肯。 这日,沈嘉来到养心殿求见陛下。近一个月来,沈嘉已是养心殿的常客,众太监宫女都知道沈嘉现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对他客气有礼,第一时间就去殿内通报了。 沈嘉进去时,见程阁老也在殿中坐着。皇帝则靠在榻上,腿上盖着个毛毯,正在听阁老奏事。 “程阁老好。”沈嘉微微躬身,这段时间程阁老明里暗里帮他追账,他十分感激,对阁老诚心实意的施了一礼。 程阁老拱手略略回礼,皇帝看在眼中,但笑不语,又命陈公公搬来凳子赐坐。 “刚才程老还说起你。”皇帝说道,“说你差事办得不错,那些皇亲贵胄,达官贵人,都把钱还了回来。” 沈嘉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谬赞,多亏了程阁老从中斡旋。否则那些大人怎么可能听微臣的话,乖乖还账呢?” “程老为官多年,做事老练。”皇帝说道,“长青,你可要向程老多多学习。” “是。”沈嘉又站起身,再次向阁老行礼致谢。 “不如,程老你收他为徒吧。”皇帝见时机差不多了,直接挑明道。 沈嘉微微一愣,在官员中谁是谁的师傅,谁是谁的徒弟,这是有讲究的。一旦拜了师,收了徒,那师徒二人就是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士人又最忌讳背叛师门,若拜了师傅,则永远不可以违背师傅的意志。 不过程阁老如今是首辅,又受皇帝器重,且人品贵重。论拜师,没有比他更好人选了。程阁老的门生不多,是早年当科举主考官时收的,近些年再未收徒。 现在,皇帝突然提议程阁老收下自己,可见意义深重。 程阁老仿佛早就知道了似的,慈祥的笑了笑,“甚好,甚好,不知长青愿意拜我这个老头子为师否?” “当然愿意。”沈嘉跪下,向程阁老叩头,“师傅在上,收学生一拜。” “好好。”阁老笑着扶起沈嘉,又看向皇帝。 “拜师要敬茶的。”皇帝挥挥手,陈公公早已准备了茶,端给沈嘉。 沈嘉没想到皇帝如此细心,仿佛早有预谋?他不再多想,接过茶毕恭毕敬的递给程阁老。 这下,拜师礼算是成了。 皇帝满意的笑了笑,忽然觉得腿有些痛,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他们说道:“你们师徒先下去吧。” 见皇帝突然赶人,沈嘉有些诧异。程阁老目光担忧的望向皇帝的腿,对他道:“老臣告退,陛下多多保重身体。” 皇帝点点头,看程老退下了。可沈嘉却一动不动,耿直的说道:“陛下,微臣有事回禀。” 一旁的陈公公急得直冒汗,皇帝脸色微微发白,冷漠道:“有事明天再说,陈公公。” “是。”陈公公知道皇帝腿疾犯了,急忙过来想要搀扶他进内殿休息。 “陛下,虽然欠款还回来了,但赃款还未追回。” “此事……需从长计议。”皇帝额头微微出汗,硬撑着从榻上起身。 “陛下。”沈嘉一个错步,将陈公公拦在自己身后,急忙对皇帝说道,“赃款才是最大的窟窿,请陛下命刑部和大理寺协同调查。” “长青啊。”皇帝看他急于求成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有心想教他几句,“凡事得慢慢来,现在刚追回欠款,不可把那帮人逼急了。” “可是,陛下……”沈嘉还想说什么,忽然见皇帝站立不稳,一个不小心倒在地上了。 “陛下!”陈公公吓得尖叫了一声。 沈嘉愣住了,见陈公公费力的想要扶起陛下,却没有那么大的力气。而陛下似乎陷入昏迷,一动不动的瘫在地上。 “陛下。”沈嘉这才回过神,和陈公公两个人扶起陛下,安放到靠榻上。只见陛下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似乎疼的不轻。 沈嘉见状微微有些同情,急忙对陈公公道:“公公,快去请御医吧。” “这个……”陈公公微微有些踟蹰,“陛下不愿看御医。” “什么?”沈嘉又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求海星,求海星,求海星!
第9章 浪淘沙(五) 陈公公的惊呼声惊动了外面的宫女太监,养心殿瞬间变得忙碌起来。陈公公替陛下盖上毛毯,木棉用锦帕给陛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木槿拿来汤婆子轻轻暖在陛下的膝盖上。还有几个小太监,从内殿搬来火盆,将火烧得旺旺的。 人来人往中,唯有沈嘉还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他看着皇帝紧闭的双眼,紧蹙的眉头,顿时感到心中一痛。 怪不得陛下突然赶人,一向温和的他会对自己疾言厉色。原来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发病了,不想让臣子知道。 明明那个人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可沈嘉竟然从心底涌出一丝同情,忽然觉得当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在人前故作无事,强撑起无懈可击的外壳,但在暗地里,不知忍受了多少痛苦。 沈嘉的大脑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皇帝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你走吧。”他听见皇帝如是说。 “陛下……”沈嘉神情一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闭上眼睛,疲惫道:“你走吧。” 沈嘉不知道在想什么,站着没有动。 陈公公站在陛下后面急忙冲沈嘉使眼色,暗示他:别问,快走。 沈嘉还是走了,带着深深的疑惑和不安,离开了养心殿。他不知道陛下到底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让御医诊治。 此时养心殿内温暖如春,陈公公扶着陛下到了里间大床上躺下,木槿跪坐在床榻边给陛下捶着腿,缓解膝盖的疼痛。 “老奴无能,没拦住沈大人。”陈公公一脸愧疚。 皇帝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朕没想到这一次来势汹汹,让他看到了。” 陈公公犹疑的问道:“沈大人……不会说出去吧?” “他是个聪明人。”皇帝对沈嘉还是有信心的,“就算知道也没什么。” “陛下,这次刚入秋就犯了病,比去年严重多了。”陈公公冒死劝谏,“还是让御医来瞧一瞧吧。” “你我都知病因是什么,让御医再来看又有什么用?”皇帝目光幽幽,看着养心殿的窗户,“他那样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怎么会给我留一线生机?” 陈公公闻言吓得跪了下来,不敢再多说什么。木槿捶腿的手微微一顿,偷偷抹了抹眼泪。 翌日早朝,沈嘉百无聊赖的站在奉天殿前,等着陈公公过来宣布取消。毕竟昨日陛下那般不适,今日肯定不能起来上朝了。 可谁知道,朝会照旧举行,当圣上的御辇缓缓而来时,沈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除了沈嘉,其他大臣没有任何起疑,有条不紊的进殿,三呼万岁。在叩拜过程中,唯有沈嘉大胆的抬起头,望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直视圣上是大不敬,可沈嘉却不怕。他迫切的想知道,陛下的情形到底如何了?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没有人注意到沈嘉的举动,除了皇帝。 而皇帝,好巧不巧的也向沈嘉所在的方向望来…… 君臣二人隔着人海遥遥相望,目光在空中交汇。 “众卿平身。”皇帝依旧盯着沈嘉,对众人说道。 沈嘉站在朝堂上,听着同僚的奏报,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眼里心里只有皇帝,见皇帝如同平日般威严,没有露出丝毫病态,不知道是他装的太像,还是病真的没有大碍。 而且皇帝坐在龙椅上并不走动,他也无法确定陛下的腿到底怎么样了。 等到退朝后,沈嘉随着同僚向午门方向移动,可是他走着走着,突然折回身,朝相反方向跑去。 “沈大人怎么匆匆忙忙的跑了?”同僚嘀咕了一句。 另一个人看着沈嘉跑去的方向,猜测道:“可能有什么事急着禀报吧。” 沈嘉的确是去养心殿了,陈公公看着沈大人满头大汗的样子,诧异道:“沈大人这是……?” “陛下……在吗?”沈嘉气喘吁吁的问道。 “在。”陈公公奇道,“沈大人有事?刚刚怎么不在朝上说?” “我……”沈嘉一愣,含糊的说道,“私事。” 陈公公没有再问,禀报陛下后,便让沈嘉进去了。 沈嘉看见陛下坐在床上看奏折,近距离观察陛下面色,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长青来了,有事?”皇帝问道。 沈嘉愣在那里,其实他并没有任何政事要谈,一时不知说什么。 见沈嘉不答,皇帝便明白了,挥挥手让下人都出去了。一时间,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火盆发出“滋滋”的声音。 还是皇帝先开口打破沉默,他按上自己的膝盖,对沈嘉道:“并无大碍,不过是……老毛病了。” “是在西北?”沈嘉问道,“这么多年,还没治好?” “已经算大好了。”皇帝看向沈嘉,“你也知道,在西北,我只能坐在轮椅上。” “是……什么病?”沈嘉追问道。 这话已经有窥探龙体的嫌疑了,不过皇帝明白沈嘉的为人,没有怪罪他,反而从容的答道:“哦,老寒腿。” 沈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皇帝才三十一岁,也会得这种老人病? 可沈嘉一时也猜不出什么,只好又问道:“陛下怎么不让御医诊治。” “老毛病了,治不好的。”皇帝淡定的说道。 “臣认识一位民间神医,他……” “好了。”皇帝打断沈嘉的话,“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探病?” “啊?”沈嘉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跪下,“陛下恕罪,臣……臣不是……” “长青,多谢你来看望朕,朕已经大好了。”皇帝温和的扶起他,“回去吧。” 沈嘉又被皇帝轻飘飘的打发出来了,他在回去的路上思来想去,却毫无头绪。 难道陛下真的是老寒腿吗?但他又想到陈公公如临大敌般的反应,似乎并非老寒腿这么简单。
第10章 青玉案(一) 北京的秋天如此短暂,令沈嘉还未感受到秋高气爽的诗情,便已入冬了。沈嘉几次觐见,都看到养心殿内烧着两三个火盆,而陛下也早已换上厚厚的棉服。可见皇帝的“老寒腿”依旧严重,甚至在内宫中沈嘉见陛下都要乘坐御辇,不再步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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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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