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须臾岁月里,她见过珞珈山苍松枝头雾水成露,听过星枕江河柔橹漂浮;她穿过十里八里春风,衣袖染香;她涉过潮来潮去,行过万里山河。当时只觉欣喜,现在想来却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元晦游至温挽身旁,手腕一转,水草迎刃而断。 他拥着二人游到水面,刚一露头,便奋力将侍者扔上了岸,温挽则被他紧紧按在怀里,足尖借力,从潭中飞身而起,几个起落去到了工部为皇族专门搭的看台里。 看台有棚,帘子一放便能与周围隔绝。 方才他在远处看的清楚,温挽是主动落水。但当看到她消失在水面上时,心中还是抑制不住地升起了巨大的恐惧,万一她真的上不来怎么办? 现在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元晦即后怕又欣喜,随后是滔天的怒气。他心中在想,多大点事值得你将自己置于险地,还有上次在京兆尹也是,非得故意挨那一鞭子。这个女人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可这些话和这股子气愤,他既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去说,只得自己跟自己生气。 “衣服,处理一下。”元晦将人放下后,转身背对着她,语气冷硬地说。 温挽低头,白衣遇水与透明无异,难怪容王要将她单独带过来。 她扯了扯湿透的衣袖,抬头,元晦宽阔的后背正在眼前,即便隔着衣服,温挽也能感受到它蕴含着的强大力量。想起在水下被他拥住的那一刻,自己的手搭在他背上,那是一种莫名强烈的安全感,让她心动不已。 温挽细细端详自己的手指,半晌,嘴角挂上了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元晦等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在干嘛?”他皱眉问道。 “脱衣服。”温挽语气平淡地说。 “你!”她到底懂不懂什么料男女大防!还是她根本就当自己于无物,元晦气愤回头,见温挽背对着自己扯下外裳,半截雪背大大方方展露在外,发尾水滴落在背上,缓缓滚落,直至没进里衣中。 元晦呆愣片刻,又猛地转回来,匆忙脱下自己的外裳罩在她身上,恶声恶气地说:“你可真不拿本王当外人。” 温挽被元晦沾水的外裳冰得轻颤一下,拆解衣带的手微顿,轻笑出声道:“王爷当是内人。” 元晦此刻可没什么心思跟她玩闹,扔完外套后仍旧转身背对她,手朝后伸过去,说:“衣服给我,我用内力帮你烘干。” “好。” 元晦手上一重,多了一件轻柔纱衣,接着又是一件…… 他一一拿过来运功烘干,只余一件贴身小衣,元晦捏在手里跟烫手一样,眼睛不敢看不说,连露在外面的耳朵也红的滴血。 “还有一件呢?”温挽轻声催促道。 那小衣入手柔腻,元晦轻轻用手捏着衣角,犹豫半晌才双手合十将衣服包入掌心。 “给你。”那声音暗哑低沉。 温挽从衣裳里伸出一只手来接小衣,在墨色衣裳映衬下,那截手臂更显白嫩耀目,像含露的白兰花瓣。元晦的墨色暗绣忍冬纹云锦外裳很大,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点不露。但元晦一想到衣服下的她兴许不着寸缕,便觉得喉咙干痒难耐。 “我去外边等你。”元晦丢下衣裳,仓皇逃走。 温挽捏着小衣,嘴角含笑,若此时有人看见她的脸,应该会惊讶于那满脸飞红。 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那也得赶紧抓到手里,这是温挽一贯的做事风格。
第16章 遇袭 午时将近,却有人落于沂泉之中,怎么听都不像一个好兆头。 这个消息杨慎还瞒着太子不敢报给他听,他知道元熠有多重视这场春祭,若出半点差错,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会好过。 “救不回来就别救了,先把场面稳住再说。”杨慎低声吩咐礼部官员说。此时太子的车架正往揽苍山走,马上就要到山脚下了。一两条人命而已,远比不上春祭重要。 礼部监事官连连点头,赶紧返回山腰。 好在回来之后,见容王与那温家长女、侍者都好端端站在那,只有户部尚书钱家大小姐被人按压在地,与她一同被制住的还有三四个面生的妇人。 “草菅人命,意图破坏春祭,坏大梁国运,钱邕真是教出个好女儿!”元晦负手,沉声说。 “空口白牙,王爷有何证据!”钱喜娇倒也不是个草包,还知道辩上两句。 元晦目光如凝实的冰锥,“本王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倒是有胆子。” 此言一出,钱喜娇委顿在地,众人见她做如此反应,心中也都有了答案。只是他们有些好奇,钱大小姐为何与太子作对,而春祭无法顺利举行,不恰恰应该是容王最喜闻乐见的么,他为何要跳出来多管闲事? “即便钱小姐一时失手,那也不应由王爷出面兴师问罪吧,”杨怡突然出声,“王爷当众逼问她一弱女子,未免有些恃强凌弱了。” 钱喜娇原本都已经打算承认了,要她咬出姚汐或者杨怡,她是万万不敢的。思来想去这事只能由她一人抗下,或许还有些转圜的余地。现在杨怡给她撑腰,叫她又多少找回了一点硬气。 “那依杨小姐之意,谁才有资格审问她呢?”元晦问。 “大理寺、京兆尹、御史台,多的是审案断案的地方。”杨怡说,“王爷应该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说着她踱步到钱喜娇身边,想将人扶起。 凌霜看了眼容王,未得他首肯,坚决不放手。 钱喜娇见杨怡都出面了,容王还不打算放她,当即两眼泪汪汪,哭得梨花带雨。甭管多丑的女人,只要一落泪都会透出股娇弱气来,让男人想保护她。 果然,方才丢了面子的权朋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着容王元晦的鼻子说:“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凌霜,”元晦看都不看他,“把权公子给我扔水里。” “是,爷。” “不是,等等,你凭什么?”权朋没想到容王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生怕他真扔自己下水。 “你不是觉得被女人推水里不是什么大事么?”元晦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闲闲地说,“对了,记得带把刀下去,潭中水草茂密,被缠上可就上不来了。” 元晦说完,凌霜上前一步就打算动手。 权朋赶紧挽住旁边人的胳膊说:“我我是刑部左侍郎之子,你要是敢动我,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哟,刑部侍郎,好大的官啊。”元晦冷笑一声,“给我扔!” 凌霜应声而动,半点不犹豫,拎起权朋的衣领将人扔进水里。 众人被他的狠绝吓了一跳,京城一直盛传容王元晦阴晴不定、阴鸷狠戾,但其实大多数人并没有亲眼见到,甚至有时还能见到他和颜悦色跟别人说话,就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舒朗温润的太子元晦。 权朋在水中挣扎哭嚎,不过他随从还算尽心,很快就将人捞了起来。 “王爷,春祭快开始了,”礼部监事官出来打圆场说,“咱们先把人扣起来,等祭祀完成后再行发落,您看怎么样?” 监事官说的在理。 “温小姐觉得如何?”元晦低头问温挽,声音跟刚才比温柔了不是一点半点。 方才两人一从看台露面,温挽就一改强势,装得无比柔弱。她怯怯地揪住容王衣角,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依偎着人家,把受害者演的逼真极了。
元晦知道她这副样子就是装的,但又怕她是真的被吓到,加上温挽这副娇弱的样子着实叫人心疼。所以他现在哪还顾得上生气,连说话声音大一点都怕吓着她,完全忘记眼前这人抹起别人脖子来可是半点不带犹豫的。 “全凭王爷做主。”温挽小声说。 “那就先扣起来吧,”元晦转身对凌霜说,“你先帮我把人送去大理寺看好。” 凌霜回:“是,爷。” 监事官擦擦脑袋上的汗,连连道:“多谢王爷。” 事到如今,杨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与姚汐交换了一个眼神,任凭钱喜娇被人带了下去。 ************* 典乐响起,祭祀仪仗缓缓行来。 太子身着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礼服繁复且华美,威仪毕现。太子身后跟着杨慎,他手捧祝文,是太子近臣。二人皆承继了杨家的“美姿容”,踩着浑厚幽远的钟声,从远处走来,收割一种女子爱慕的目光。他们身后是随行的众官员。 元熠远远就看见了人群中容王,他的大哥。 原本他以为元晦不会来,毕竟昔日站在这个位置受世人仰望的人是他。如今两人交换了位置,这是他肖想多年的画面。面前的祭台很高却也不高,他却用了整整二十一年时间才站上来。 原来站上高位的感觉,如此令人陶醉。 “拜。” 国师唱道。 太子朝着五帝一跪三拜。 祭台下众人也跟着俯身参拜,元晦亦然。 跪拜后,太子从杨慎手里接过祝文。这篇祝文他默诵了上千遍,由他的口宣出,果然悦耳: 大梁始祖,肇兴稼穑,福佑黎庶,启后承前,立春吉日,谨捧仪章,聿修祀典,洁治豆笾…… 正午日上中天,明亮的光线好像要把人灼伤一般。元晦低着头,听太子朗声诵读他再熟悉不过的祝文…… 突然一只微凉的小手钻啊钻啊的,钻进自己手掌里,不仅如此,它还自顾挪了挪给自己寻了舒服的姿势。元晦顺着手臂看过去,温挽正垂眸认真听着祝文,仿佛刚才偷偷把手塞过来安慰人的不是她一样。 元晦笑了,稍稍把手收紧,严严实实地将那手包住。 元熠祝文还未诵完,突然变故横生。支撑祭台的六根原木中有一根颤颤巍巍轰然倒地,原本六根少一根的话,祭台还是能安安稳稳立在那的,偏偏倒下去那一根砸到了旁边另外两根,使得整个祭台剧烈晃动起来。 祭台上,太子元熠勉强稳住身形,坚持诵读,看样子是想把春祭进行到底。倒是祭台下的官员一个二个怕被压,一窝蜂全跑了,只剩下工部尚书钱巳阡、侍郎杨惟及一众负责祭台修建官员无头苍蝇一样在台下乱转,想跑又不敢跑。 围观众人也都是一脸惊恐。 温挽的手陡然一痛,偏头看去,元晦浑身绷紧,死死地盯着祭台。 “去吧。”温挽拍拍他的手。 春祭祈求的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她认识的容王绝对不会因为个人恩怨而将天下置于不顾。 元晦深深看了她一眼,倏然起身,越众而出。 他拨开乱跑的人群,快步行至祭台下方,冒着被垮塌祭台压倒的风险伸手扶住即将歪斜倾倒的原木。人力有限,仅靠他一人收效甚微。 “姚巳阡!杨九!不想死就给老子滚过来。”元晦怒吼。 姚巳阡脸色煞白,乍一听有人喊他名字,还以为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定睛细看,才发现容王元晦正以一人之力,试图稳住即将倾倒的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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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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