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挽福了一福道:“替家父前来,叨扰了。” “如果是为温相入仕而来,那姑娘就不要开口了罢。” 温挽失笑,父亲已经辞官多时,温相这一称呼却鲜少有人改口。 “我还是想与大人简单聊聊。” 郁长冬将头转回来,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姑娘请讲。” “早年我曾与师傅去到望州,望州现被外族强占,大梁百姓十不存一,几乎断绝。地上无粮,城中无人,整座望州像一座死城,大人作何感想?” 郁长冬疑惑,“玉凉战败,外族强占三州,若真要追究责任,姑娘不是该去问那位败军之将么?” “我给大人看样东西,”她将手探进袖袋里,扯出一封信递给他,说,“这是当年郁老太爷与杨国舅的信,因为这份信,郁二爷往玉凉关运送粮草的车队频频遇险,原本只用走半个月的路,生生走了两个月还没到。玉凉铁骑饿着肚子打战,战士半夜喝水充饥。” 郁长冬越听越心惊,连忙从她手里接过信来细细查看,只见信中赫然写着“粮草不足,玉凉必败,”八个大字。 他脑袋轰然一声,整个人几乎被震得站不稳。他将信纸捏成一团,低吼出声,“我不信,这封信是假的!” “假不假,你回家问问郁老太爷就知道了。” 郁长冬踉跄着后退了一大步,难以置信地望着温挽,问:“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信是谁给你的?” 温挽逼近一步,“谁给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郁家为虎作伥,害了三万玉凉铁骑不说,还害了苑、望、朔三州数十万百姓,这笔帐该还了。” “我……” “郁大人不想认?” “不不是,我……怎么认?”他讷讷出声。 “大人想认就好,让我父入朝,他会还地于民,让大梁休养生息,早晚有一天我们可以重建玉凉铁骑,夺回三州,将外族赶出大梁国土。” “不可能的,我做不做得了主另说,温相入朝就要带寒门入仕,世家没人会同意。况且世家休戚相关,早就连成一体,没有哪家会应下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不想自掘坟墓,却愿意抱团一起死?”温挽淡淡开口,“ 郁大人可走出去看过?因为世家圈地之风盛行,不单望州,大梁数百万公顷的土地上早已十室九空饿殍遍地,无地流民整日游荡,少数地方需得出兵镇压才行,你猜世家大族还能独善其身多久?” 自玉凉一战后,凉像耗尽了国运,各地水旱灾祸频发,地动、蝗灾不断,百姓食不果腹却还要交沉重赋税,不得已只能卖地。地被世家贵族圈占,像杨家在河间、甘州、吴兴三地广置田产数十万亩,雇佣流民耕种却往往只给极少的钱粮以供果腹。 一些破落的小世家贵族照样摆脱不了被兼并的处境,不得不举族迁移或干脆散族而居。 “那也不该是我郁家做这出头的椽子。” 郁长冬话音落下,温挽垂眸轻叹出声,恰逢一阵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素白裙角飞扬,郁长冬有一瞬间的恍神,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尊悲天悯人的神像。 两人长久的静默着。 “抱歉,”温挽率先打破寂静,“我不是来同你商议的,若郁家不站在我父亲这边,大朝会后这封信就是郁家的催命符,我不会让郁家好过。” 郁长冬被气笑了,“就凭你?” 他郁家百年积淀,就算是如日中天的杨家想动歪心思还得掂量掂量,温挽一个牙尖嘴利的弱女子根本不够瞧,就算捆上她背后的温家也一样。 “小女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有依仗的。我现在站在这里,无非是替温家来卖个好,希望大人好生思量。” 郁长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拒绝的意思十分明确。 温挽轻轻点头,“温挽了解了,告辞。” 说完这些话,她整了整裙摆,转身朝山下走去。 郁长冬看着她纤细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在盛泽的时候他就听说容王带了个女人在身边,那女人身手了得,智计出众。他当时还想,没听说上京有那位小姐这般出挑,想必是夸大了吧。今日一瞧,果然不好惹。 ************* 大朝会这日,天朗气清,温府后院西府海棠的树荫底下,元晦和温挽一人执白一人执黑,安静厮杀。 元晦是吃过早饭以后自己溜达着过来的,他知道温父一早去参加大朝会,特意过来探听结果。 这两人面上一片平和,手底下却是半点情面也不留,尤其黑棋开局就是一间夹,凶狠得很。 “昨日李叔出去买粮,说京城的粮价回落了三四文。”温挽说。 “再下去半个月,南方的新米该上来了,回落是正常的。” “今年风调雨顺,各地收成应该都不错。” “是不错,我看了各地送上来的奏报,若属实的话今年总收成大概能比去年翻上一番。” 温挽按下他取子的手,说:“我刚下错了。” 元晦嘴角噙着笑,“说点好听的,我就许你晦棋。” “元郎。” 温挽喊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比棋盘上洒落的阳光的还淡,但元晦的耳朵却仍旧瞬间爆红,撇开目光,认输一般把棋子放了回去。 元晦今日没戴面具,他单独见温挽的时候从不戴面具。一缕光正好斜斜地打在他挺俏的鼻梁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嫩生生的,半点没有杀伐果断的样子。 他静不下心来,干脆棋子一扔不下了。 “郁家的兵部快保不住了,王爷对我没有半个谢字也就算了,却连一盘棋都不让我赢。” 元晦无奈,“他祖上是开国功臣,受世代荫蔽,小小一封信动不了郁家。” “那王爷就拭目以待吧。” 元晦失笑点头。 两人正聊的热闹,温父下朝回来了,元晦一看他回来的这样早,便知道此次复起应该是失败了。 “老师。”他起身行礼。 温承章摆摆手,在他二人棋局前站定,搭眼扫了两下,开口道:“挽挽棋差一着,看来连世没好好教你下棋。” “父亲你嫌弃我也就算了,干嘛连老师也一块挂带上。” “我说他两句还不行了?” 温挽扶他坐下,顺着他说:“行,都行,您快说说今日朝会如何?” “不出所料,郁家并没有站在我这边,反而是里头反对声音最大的一个,剩下的刑部户部吏部都有反对声音。”温父说,“圣上说押后再议。” “如今您复起的意图已经天下皆知了,杨家今后怕是想拦也拦不住。”元晦说。 “确实,”温父的话里有些泄气,“今夜过后,还不知有多少寒门学子会失望出声。” 他复起本就不是单纯的想为寒门学子找出路,而是想借此缓和世家跟寒门的关系,给大梁续命。对于这种有利用成分的鼓动,他心中着实有愧。 “行非常事就得动手非常手段,况且父亲您上位,带给他们的只有好处没坏处,实在不必过于耿耿于怀。” 温挽事先只告诉父亲,此次复起失败是为了争取更多寒门学子的支持。事实上,她已经动用关系集结了一大批小有声望的学士,以世家误国为议题,集会清谈,煽动寒门学子支持温父复起。 这些元晦是知道的,他顺着温挽的话劝说道:“挽挽说的对老师,如今朝中被世家把持,我们想要突围出去,必定得借助外面的力量,若那些寒门学子龟缩不前,老师也没有为他们争的必要了。” ********** 转天,温相复起失败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杨国舅沉疴难愈,右相位空悬半月之久,温承章有意复起,却被众世家联合压下,民生国计还比不上世家倾轧来的重要。 一时间,世家误国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到三日,各地数万学子停学,集结在闹市清谈,声讨世家的声音越演越烈,几乎到达全民激愤的程度。 同一时间,郁家于玉凉一战中故意拖延粮草一事声嚣尘上,并爆出往来书信为证,郁家成众矢之的,要求处置郁家的声音越来越多。 “爷,温姑娘可真厉害,这是把郁家架起来放火上烤吧。她还专门把杨家从信里抹了,摆明了就是不让杨家出手去救,真聪明。” 傲血这两天天天缠着辰一出去打听消息,回来就跑去城门口跟元晦汇报。 元晦也没想到她居然想出这么个主意,还真是冲着帮他讨公道去的。 傲血没说完,“要是这次郁家真倒了,那爷你不就可以洗清一半冤屈了,说不定还能把兵部收回来,真是一举两得。” 元晦矜持地点点头,“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添点火,既白这个名号终于有点用了。” 傲血在心里吐槽,“靠着既白先生的字,老子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了十多间房子,也就你自己没当回事吧。” “我待会去写个东西,你找人散出去。” “是。”
第49章 僵持 郁家成众矢之的后,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很快就私下动用兵部力量强制地方官员镇压学子集会,将势头压下去不少。 偏偏这个时候,既白先生手书左大家《咏史》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这副字一出世,一石激起千层浪,可谓道尽天下寒门庶士的心声,原本暗潮涌动的对峙瞬间被撕开了发泄的口子,天下动荡,起义动乱一触即发。 原本镇压集会的士兵要么被打的抱头鼠窜,要么被策反加入集会呐喊队伍,学子师出无名,他们总不能自己喊“我要做官”吧,干脆打着“整肃世家”的口号,强邀温承章出面。 事已至此,温承章复起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杨家不想妥协,大多数世家也不想妥协,他们都清楚温承章此次复起,可能意味着世家特权的稀释甚至消失。 既白先生的字散布出来的第二天,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集结在杨府,除了郁家。 “温承章不愧是老狐狸,为了复起居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他就不怕万一失控搅得大梁覆灭。” 说这话的是季渭崖,也算得上当世大儒,家学渊博,祖上出过好几个大学问家,礼部季家说了算。 “我总觉着这回行事激进,不太像温承章的手笔。” 马家说,他家霸着大梁漕运。 权铮冷哼一声:“他养出来的女儿都敢当面杀人,可见温家人骨子里都激进得很。不过说这些做什么,先谈正事。” “先谈正事。”杨慎说,“右相的位子我已经找好了接替人选,钱大人,说两句吧。” 杨慎把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钱邕,按亲戚关系,他得喊钱邕一声姑父。 钱邕憨厚一笑,“我听家主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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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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