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琮的母妃,是阀阅高家的女儿。“外戚”二字于他而言,既是稳坐储君位的底气,也是缠缚住手脚的锁链。封琮不想做白板天子,他迫切地需要赢得先帝的信任,以此作为今后解开锁链的条件。 她凝目于他,毫无踌躇地接过了他予她的“锁链”。 就这样,封琮很不齿地让一名女子代替自己成为了囚徒。更可笑地,他忘了初见那一瞥的悸动,即便在后来的欢好时分,仍旧以为他们只是各取所需。 没过多久,小公主在他的指教下学会了循规蹈矩。她杀掉本真,照着先帝喜爱的样子不停地矫正自己,很快就有了新的封号。瑄这个字,祭天时所用璧玉,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那女子既壮烈又纯质的结局。 一篇精心打磨许久的策论,暴露了宠妃与太子间千丝万缕的勾连; 之后的秋狝坠马,太医揭穿了先帝不逮人伦的真相,连带着她腹中胎儿也一并受到猜忌。芙涯宫惊变,紫禁城一夜之间多出几百条冤魂,而她也在拼命生产以后撒手人寰。 听接生嬷嬷说,废嫔根本不是死于血崩之症,她是在亲手剪断孩子的脐带以后,又用那把剪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只有这样惨烈的不得善终,才能令先帝心中的龃龉真正散尽。 封琮在一日一日重复的噩梦里,总能看见大捧鲜血从她的心窝汩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玛瑙。哦对了,那痴女子啊,从未将他送的玛瑙串视为枷锁,她把它放在心口最紧要的位置,先是用自由、最后用生命向他献祭。 然而封琮一直把这当成一场公平交易。 他以为他与她,皆未动情。 今日是废嫔夏侯氏的忌日,故人入梦比以往更早些,她朝隆康帝伸出了手,笑着。 从前最擅长舞剑的手,为讨先帝欢心学会了红袖添香。他总是感叹媚骨天成,却忽略了剜掉掌心被刀剑磨出的厚茧,再等其慢慢愈合,长出新鲜的嫩肉。这过程,就和脱胎换骨一般漫长且痛苦。 她浑身都淌着血,逐渐变得面目全非。隆康帝极力地相迎,然后深深陷进血潮里。在某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有想过就此了结,但最后是什么拽回了他,封琮不知道。 隆康帝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攥住白佛儿企图为他拭汗的手,在短短几瞬里,捏着掌中分明的茧才稍觉安心:“怎么醒了?择席吗?”
眼前的女子从皮到骨,都和自己初见她时一模一样。 封琮容许白佛儿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佩剑,他赏赐给她不计其数的奇珍异宝,唯独没有任何一件跟玛瑙沾边。如若可能,隆康帝只想要回莲池畔跋扈无礼的夏侯公主,而不是善解人意的瑄嫔娘娘。 白佛儿道:“陛下您魇着了,梦里一直叫着谁的名字,把嫔妾都叫醒了。” 隆康帝疲惫地道:“若是担心在朕这里睡不好,赶明儿让他们把东暖阁给你收拾出来,也省得一来一回折腾不轻。” 白佛儿却摇头,“嫔妾不妨事,只是担心陛下龙体康健。佛儿在民间寻到一人,能彻底治好您的梦悸之症,还请陛下传旨召见。” 此刻亥时过半,宫门早已下钥。隆康帝虽觉白佛儿这个时候要他召见旁人,多少显得古怪,但也不欲拂了她的好意,拍拍她的手背,合眼侧过首去,“明日晨起再说吧。” 音罢颈边一凉,他瞠目,黑暗里白佛儿那双狭长的凤眸正自炯炯,被剑光映亮了眼底的杀机。 “你……” 宝幄香帐被风揭起了一角,寝殿中烛火尽歇。借着窗外闪电掣过天际的间隙,他惊见一个人影幽灵般地浮现在榻前。 待隆康帝看清那人面容的一刹那,颈侧的凉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他强撑着道:“哪来的狂徒,岂敢效仿朕黄袍加身!来人——” “哪来的狂徒,竟敢效仿朕黄袍加身!”连声音也仿得惟妙惟肖,挑不出任何纰漏来。 白佛儿手上稍一使力:“嫔妾在这,陛下要唤人做甚?” 恐惧像小虫噬咬,密密麻麻地爬满整颗心脏。隆康帝挣扎着起身,很快被剑锋抵回去,血丝渗出来的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在发颤:“你们这是谋逆……” 那人顶着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孔,桀然笑起来,转头对白佛儿说:“谋逆之人反说咱们在谋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么?” 没有。 白佛儿收剑回鞘,一根鲜丽如蛇信的手指点向站在地下的“隆康帝”,神情冷酷道:“这黄袍自来能者披之,陛下为了国事灯尽油枯,难撑社稷。嫔妾满心忧甚,几经寻觅终得一人,能代替陛下秉轴持钧。自此江山国祚,陛下只管放心托付就是。” “逆贼,逆贼!”隆康帝呼声渐弱,变成一根白绫下的嗬嗬怪叫,最后消失在风声、雷声,还有宫门禁卫“走水了”的惊喊声里。 只闻“咔”的一声细响。 屋外暴雨宣泄。 银剪未挨,烛花先落,沧浪皱了皱眉,觉得这不是好征兆。 “先生别在窗边站太久,仔细雨湿了衣裳。”怔愣间,一只手臂绕到身后扣紧屈戍,落下时揽在了沧浪腰侧,“瞧军报瞧得头疼,先生替我揉揉。” 沧浪拉过马蹄足长案,盘膝落座时一个脑袋靠上来,“南洋战事进行得顺利,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底前就能见分晓。迟笑愚那头的追查也在加紧,内外各自稳妥,留给羌人的余地不多了。” 沧浪的手指点住封璘额心褶皱,沿着眉骨向外推展,“朗小子的确不负所望。” 指尖挨着眼皮随触随合,须臾过去,封璘闷声说道:“先生识人的功夫有一套。” 沧浪给封璘散开发,十指探进去,“怎么听起来一股子醋味儿。” “王朗临上任前先生赠了他一对臂缚,现在应当正戴着吧。”封璘索性闭上眼,像在肖想着什么。 沧浪指上绕了一绺发,垂下颈问:“臂缚,你没有吗?” “我没有。” 沧浪收回手,“现在送你,来不来得及?” “现在?”封璘睁开了眼,亮晶晶的。 沧浪含笑倾身,伸长手臂越过马蹄案,从博古架上扯来什么东西——这藏物的本事可堪比怀缨——按在封璘胸口。 “今日生辰,浑忘了?” 封璘生母是冷宫里的废妃,在诞下他当日悄无声息地死去,尸首拉去皇陵填了坑。这样的身世对于一个皇子而言并不光彩,宫中无人敢触及他的身世,封璘也并不想过这样一个血淋淋的生辰,对外从不主动去提。 便是在松江府那会儿,他为了隐瞒身世,收下太傅大人的贺礼,却连真正的生辰都不敢对先生据实相告。 “人有来处,方知归途。晓得你不愿意提,但都过去了不是吗?”沧浪颠了颠腿,轻轻晃着他。这其实是个抱小孩的姿势,但封璘在先生的亲密耳语里安之若素。 沧浪又说:“这算是为师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往后还会有很多。为师不要阿璘百岁无虞,我只盼你一岁一欢喜。” 封璘动动唇,想说什么,却陷在先生的祈盼里犹如失声。直到窗外传来一叠声的催促,封璘才大梦初醒般地起身,本已提缰走到院中,忽又心急火燎地杀了个回马枪。 他弯腰贴在沧浪耳边,轻道:“先生等我回来,吃一碗寿面。” 三年前少年阿璘提了同样的请求,兜转到今日,总算如愿以偿。 兖王一路冒雨奔马,到东配殿时火已经扑灭,红绢伞从小轿中陆续出来, 都是品衔不低的重臣。 军靴踏开水洼跨入殿门,正见得隆康帝裹着一匹锦被坐在庐徼外的石阶上,他身侧是云鬓散乱的菡萏夫人,两人一望便知是从睡梦中慞惶逃生。 底下内阁诸臣依次排列,唯有首辅的位置空缺着。 封璘快步上前,单膝跪倒:“臣弟护驾来迟,请皇兄赎罪。” 他没有留意到,隆康帝眼珠子转了几转,飞快地与白佛儿交换了一下眼色,哑着嗓音道:“起来吧。” 封璘隐约觉得圣人今晚的声音似有些许陌生,但一场大火几乎把整个禁中烧成白地,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白佛儿抹了把额角的水珠,袖口拂过的地方留下道道灰痕,她泫然道:“好一个救驾来迟,陛下刚刚差点死在里头,你晓得无?火烧起来了方有人来救,宿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一番哭诉令人哑然,连封璘也不免吞声道:“皇兄圣体未安,又受了惊吓,须得妥善安置,还请夫人随皇兄一起移驾他处。” 白佛儿冷冷地道:“天子受惊是谁的过错,禁中宿卫向来由王爷统率,今夜出了事,您一语便想带过了吗?” 封璘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眉间用力一折:“夫人这是何意?” 大火方熄,不忙追究原委,反而急于问责,明眼人皆能看出个中蹊跷。然自封璘受理胡静斋通敌一案以来,他与内阁本就不谐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到了这一刻,从前标榜洞烛其奸的社稷重臣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沉默。 在这咄咄逼人与无声默许的双重欺势下,气氛跌到了冰点。封璘伫立在深宫墙影里,如陷身不由己的沟壑,他从松江逆诗案后挣扎数年,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逃离过。 隆康帝清了清喉咙,抬手示意白佛儿噤声,对着封璘道:“朕的寝殿烧成样,宿卫难辞其咎。朕也知道兖王近来为胡首辅的案子劳心,军中事宜,该放,也便放一放罢。” 作者有话说: 我为啥更迟了呢,因为!我有狗了!昨天抱着狗码字,键盘都不敢敲重,生怕把小崽子吵醒,这两天没有周末更新得勤快,还请大家见谅哦~
第59章 石破天惊逗秋雨(一) 圣人口中的“放一放”,便是褫夺了封璘对宫中宿卫的节制权。 禁中五百甲士,专司宫城卫戍,尽管算不上一支强势的武装,却是近在圣人肘腋的力量。失了宿卫的统辖权,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兖王在圣人心中的地位大不如前。消息传开,朝野上下很难不作猜想。 天子平居燕处之所被烧,这事必得彻查到底。而封璘因着宿卫受到牵连,锦衣卫再插手显然不太合适,于是调查的职责就落在了宫内大监黄德庸的头上。 “启禀陛下,起火的缘由业已查明,原是门外守夜的小黄门不慎打翻香炉,引燃帷帐,这才酿成了祸端。许是昨儿雨太大的缘故,呼救声没能传出去,导致禁卫救援迟缓,惊扰了圣驾,他自个儿也被烧死在值房内。” 隆康帝经历了一夜休整,精神尚未完全恢复,声线也比以往更显得低沉,“尸身如何处置?” 黄德庸稍作静默:“……人死过消,已经拉出宫去掩埋了。” 隆康帝微一颔首,忽又敛容道:“下人不谨慎倒也罢了,但凡宿卫警醒着些,又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依朕看,此事当引以为戒,择朝中能臣一二,整顿宿卫,方杜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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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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