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宫不大,流云阁虽然偏,但到主殿,以玲珑不算快的脚程,不到两柱香的时间也能走到。 主殿大门紧闭,屋檐下连个宫灯都没有,黑黢黢的连脚下路都看不清。 玲珑提高了灯笼照亮门前台阶,抬手拉起了铜环叩响红漆大门。 夜深人静,针落都可闻,更别说这叩门发出的瓷实声响。 还有那风声拂到背后,又好像掺杂了别的,一点点向她逼近。 这时的玲珑蓦地想起碧玉神神叨叨说过的话: “咸安宫冤魂多,煞气重,高僧连做九十九天的法事都镇不住,到了后半夜,梆子敲到了五更,可不能随便乱跑,会死人的。” 玲珑脑子里乱糟糟,不敢太大声,压着嗓子唤,急得要哭了。 “赵总管,赵总管,我是玲珑,快开门啊!” 终于,门那头有人应了,低低的一声:“谁啊?” “我,玲珑!” “哪个玲珑?” “白日刚搬到流云阁的宫女,赵总管知道我的,麻烦公公通传一声。” “哦,玲珑啊!” “能不能快点。”玲珑急催。 忽而,她感到背脊一僵,有个硬硬的东西抵在了她背后,无边的恐惧袭上了心头,脚底像灌了铅般沉重,再也迈不开一步。 哐当! 外面有什么东西掉了,落在地面上,听得姚缨心头一悸。 她托着油灯,走到了窗前,借着晕黄灯光,想看清外面的情况。 可灯芯实在太细,光线微弱,姚缨透过窗上的破洞,只见外头黑沉沉的一片。 映在窗纱上的树影摇曳,时而有风声掠过耳畔,阿稚不由紧张起来。 她口味颇怪,闲暇无事,不爱才子佳人喜相逢,就好怪力乱神,灵异怪谈。 以前在王府,她都是悄悄找门房帮她搜罗光怪陆离的话本子,门房老实人,憨厚到不行,一见她就脸红,她拜托他保守秘密,他真就一字不透。 无数个夜里,姚缨把床帐子一拉,挂了个灯笼在床头,津津有味读着让她又怕又爱的鬼怪故事,就连谯氏都不曾发现过。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姚缨很难不往看过的故事里联想。 潜伏在暗夜的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张开了血盆大口,只等慌了张的人夺门而逃,无头苍蝇般撞了上去,再轻轻松松将猎物收入囊中。 亦或没有脸的女鬼,就爱俊俏小娘子,到了深夜便来敲窗,只等受了惊的小娘子情绪失控,崩溃之下自投罗网,女鬼重获娇颜,扭腰摆臀,再去寻那些缺心眼的书生吸阳气去了。 不管哪一版,都不是姚缨想要看到的。 还有玲珑,两柱香已经烧过了,怎么还没回。 莫不是出事了? 想到玲珑可能发生的意外,阿稚整颗心都揪紧了。 深宫之中,她谁都不熟,唯一说得上话的,只有玲珑,玲珑待她也有几分诚意,不像姚瑾,只当她是消遣的物件儿随意打发,内心根本就没将她当人看。 玲珑若出了事,她在这宫里,真就孤掌难鸣了。 权衡之下,姚缨最终心一横,取了火折子打,勾着手指拉开门闩,轻脚走出了屋。 从流云阁,到主殿,中途要经过一个花园。 这是玲珑从赵无庸那里打听来的。 姚缨一路寻过来,进到园子里,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缓步徐行,火折子拢在身前,只照亮裙底,勉强看清前方几步路。 经过一座假山,有异响,阿稚不觉停下了脚步,吹灭了火折子,紧贴着山石,大气都不敢出。 假山那头,透过石头之间的缝隙,可见微光,更有男人低沉的絮语传来。 “周祐非善类,即便如今蛟龙困于浅滩,时机一到,必然顺势而起,化为真龙,与他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姚缨屏气凝神,心想这人声音怪好听的,不疾不徐,醇厚有质感,叫人忍不住猜想声音的主人会是何等容貌。 不过这人也有些奇怪,在太子那里碰了壁,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可半句骂的都没有,言辞之中,隐隐还能听得出对太子的溢美。 换她的话,弄不倒对手,可没这样好的风度。 另一个更为粗犷的男人声音:“流云阁不是又来了个女子,听说是皇后的妹妹,生得极为貌美,不如将她拉拢过来,先磋磨一顿,吓到她怕,再让她去接近太子,为我们所用。” 话题换得太快,姚缨脑子一蒙,一时没有转过来。 怎么说着说着就扯到她身上了。 “她身边那个宫女。” 低醇悦耳的男声再次响起,极淡的语调,仿佛漫不经心地提了下,却让姚缨瞬间紧张起来。 “对,那个宫女,咋咋呼呼的,坏了老子好事,不过为了诱出美人儿,暂且留她一命。” “那你还等什么?” “行,这就去,流云阁,老子可熟了,先前住进来的歌姬,那腰软得,啧啧,” 糙汉粗声粗气的大嗓子,透着轻浮浪荡,还有不怀好意的笑声,听得姚缨浑身发凉。 她这是出了狼窟,又进虎窝,仅仅一个晚上,就已经是险象环生。 姚缨游魂般隐入了暗夜里,茫然到不知何去何从。 玲珑已经被恶人抓去,流云阁那边也不能回,唯一能去的,只有主殿太子那里。 就在姚缨走后不久,一抹挺拔修长的身影从假山那头走了出来,双手负在身后,幽深的眸比这夜色还要暗沉。
须臾,男人转过了身,循着另一条路离开。 出了花园,姚缨巧遇敲梆子的打更太监,仿佛见到亲人般,面上露出一丝喜色,疾步走过去。 “这位小公公,能否带我去见太子,我有要事相告。” “你是何人?深更半夜,不在屋里就寝,这时候见太子,有何企图。” 小太监借着火折子看清女子容貌,不由惊心,这也生得太美了,又在深夜出没,难不成--- 女鬼出来采阳补阴了。 姚缨急着见太子,脱口就道:“深更半夜,我一个女子去见太子,还能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小太监鹦鹉学舌般复述。 “当然是侍寝啊,呆子。” 小太监真就呆了。 姚缨挥手在他面前晃:“快醒醒,别磨蹭了,快带我过去,太子等急了,你可承担不起。” “我竟不知,我是何时点了人侍寝?” 背后响起男人声音,有点耳熟,仿佛不久前听过,姚缨脊梁骨一阵发麻,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太监这时候动了,扑通跪下下去,磕磕巴巴唤着太子爷。 周祐没有理他,继续对着女子看着就僵硬的背影道:“我也不知,等不到人,我就这般急着出来寻了。” 这一刻,姚缨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仿佛千丝万缕搅在了一起,越理越乱,最后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她挺直腰背,不紧不慢转过了身。 云鬓花颜,蛾儿雪柳,凑近了,更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怡香从女子身上传来。 周祐俯下了身,黑如子夜的眸锁住了她。 她无声无息落着泪,抿紧了樱唇,目光凄凄,仿佛落的不是泪水,而是宝贵的珍珠。 忽然间,周祐想到了他在古书上看过的南海鲛人。 这类精怪有着极美的容颜,会在无人的夜里悄悄爬上岸,置身月光下,落的眼泪结成珍珠,唱的曲儿,用来迷惑那些未眠的赶海人。 而这时候,他只想让她倚在榻上,落着泪儿,给他唱小曲。 那画面,想必也是极美的。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性格迷之复杂,别问作者,问就是有病,还病得不轻,只有女主能治
第4章 他坏 莫说旁人,姚缨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哭。 大抵是这月色太美,而皎月下落泪的她,定然也是美不胜收,惹人怜惜的。 亦或太子身上的威势太盛,即便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能看得姚缨心脏突突直跳,却又要稳住自己,不能颤,不能乱。 太子又如何,多了个废字,又禁在这荒凉的偏角,蛟龙困于浅滩,还没来得及化成龙,恐怕就已经被烈日烤成了干瘪的虫子了。 姚缨扬起了头,迎上男人深藏不露的目光。 那一抹纤细白嫩的脖颈,落入周祐眼底,多了一种更为惑人的艳色。 无端地,他想到了幼时最爱喝的鲜奶露,入口香滑,甜而不腻,可惜的是,不宜多饮。 裹满了霜糖的毒,最能迷惑人心,尝到了甜头,便是堕落的开始。 他的父皇,年轻时励精图治,颇有建树,到了晚年,沉迷炼丹房中术,又被妖女所惑,昏得一塌糊涂,无可救药。 前车之鉴过于深刻,周祐眸光沉了下去,只是瞧着她落泪,面上没有一丝类似怜惜的情绪。 也让姚缨心下茫然,不是那么有底了。 娘亲走的时候,她尚且年幼,只记得娘亲时常摸着她的脸念叨:“阿稚,你要记住,善用你这张脸,不要学娘做人小妇,你值得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姚缨跟着姜姬学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用她这张好看的脸和讨巧的嘴,去搏得身边人的好感。 对姚缨而言,身边只有两种人,喜欢她或者讨厌她。 便是黑了心肝的长姐,对她不喜亦不恶,也意识到她是有存在价值的,不然不会放她一马。 不过姚缨并不会为此感谢姚瑾,因为她隐隐察觉到,姚瑾那不可告人的,极其扭曲的心思。 她如今的妆容和衣饰,比照的是姚瑾刚入宫那时的穿搭,一身的粉嫩,加上她生就一双多娇含情的桃花眼,腰肢款款走到人前,便似下凡历劫的桃花精,直把那些呆头呆脑的书生勾得三魂丢了七魄。 可惜她要勾的不是容易上勾的呆书生,而是眼前这个看着就很不好惹的男人。 赵无庸得到消息,慌慌张张赶了过来,衣领最上头的盘扣还没系拢,气喘吁吁地跑到主子身边,呼吸还没平复,就要开口。 “掌灯。” 说完这两个字,周祐转身走远。 修长昂藏的身躯很快没入了前方夜色之中,龙行虎步,走得稳稳当当,哪是需要人掌灯的样子。 赵无雍打发了畏畏缩缩的小太监,踱到姚缨身边,就是一声叹:“我说姑娘哦,这都下半夜了,你不呆在屋里,出来作甚,天灯瞎火的,出了事,我们也兜不住。” 一听到出事,姚缨想到玲珑,面色微急:“我的宫女过来寻你,好一阵都没回,麻烦公公派人找找,她走不远的,想必就在这附近。” 假山两个男子的事,姚缨直觉不能说出来,其中一个男子的声音听着有几分似太子,不过比太子更厚实一些,姚缨在老家见识过耍口技的卖艺人,知道这人的声音是会变的。 若真是太子,她更不懂了。 他为何要自己害自己,还说出那样的话。 或者其实是障眼法,他要害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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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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