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季方只觉得自己是见了个鬼了,他居然在军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许千户脸上看到了他勇哥看着他哥时的那种笑容了。
许承山的笑容其实并不夸张,但是眼神柔和如同化去了冰雪的江水,他“嗯”一声,递出手上一直拿着的那件斗篷,顾子耘微微惊讶,因为他记得自己没有这件斗篷。许承山却一手接过他手上的顾子清,一手又将那件衣服递了一下,顾子耘接过,抖开来一看,却是一件厚实坠手的皮毛斗篷,毛色在灯笼中的火光中细看时呈现出红棕色的光彩,披到身上便觉得周身一暖,寒气似乎都被隔在了外边。许承山又凑近一步,手伸过他的侧脸,绕到他的颈后,替他将风帽戴上。两人旋即走到门外,他朝着也走出屋子的姚成勇和季酒颔首,很是礼貌地问候:“姚大哥、季大哥,多谢款待了。”
姚成勇和季酒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没事!没事!”
许承山不善交际,当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顾子耘眼瞅他有些眼见的尴尬,便道:“那我们先回去了,雪像是要下大了,你们赶紧回吧,过几天来吃饭。”说完便拉过许承山先朝外走了。
身后三人看着风雪中两人携着手远去的背影,一时都没有开口,季酒喃喃道:“他们这是——”姚成勇一笑,道:“咱们回吧。”
风雪之中,两个人挨得很近,也没有人缩回手,就这么一直牵着,走在悠长的巷子里。两个人小小声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顾子清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比他哥哥结实许多的手臂上,被笼在厚实温暖的披风下,偷偷地打了一个哈欠。
两个人走在归家的路上,四野黢黑,却有一盏灯火昏黄却温暖,照亮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向那名为“家”的方向。
此后一生,两人一起走的每一步都会是走向幸福的归途。
第十九章 番外·贺新春上 一进腊月,日子过得飞也似的,转眼就到了年三十,燕幽城连天的大雪,终于在二十九的后半夜消停了,翌日一早醒来,整座城池像是银子打成的一般。
大清早的,登鹊巷底的一座小宅院,西厢房里出来一个肩宽腿长的青年,他一身玄色的长袄便服,面容端正英挺,美中不足是一条长疤贯穿右边的上半张脸,打眼看去有几分凶煞,但是细细打量,便会觉出那绝不是什么恶棍凶徒——正是许承山。
许承山先走到中间的正屋里,看了一眼内室靠东边盘着的灶头,昨晚临睡前的一根木柴早已尽了,还只剩一点余烬有着星星之火,再掀开锅盖,里边的水倒还温热,用来洗漱正好。他就着这温水先到后院漱口净面,然后,到后厨,拿出几个二十八那天蒸的馒头,挑着那枣泥、豆沙夹心的放在灶上蒸热,又摸了三个鸡蛋放在锅里连壳煮熟,最后在炉子上烧了水,预备着早饭前喝。
做完这些,他又去前院,将青石板路上的雪都扫到了两边,才转回西厢去,预备将人喊起来,结果走到炕边,便看见那人半张好看的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瞧着他,他不觉露出笑容:“醒了还不起?”
顾子耘笑道:“早先听到院子里扫雪的声音就醒了,外边雪停了吗?”
许承山道:“停了,看着像是要出太阳,有点冷,你多穿一件。”
顾子耘“嗯”了便钻出被子,屋子里砌着火墙又笼着炭,暖得像是在三月里,但他仍小心地将边上的被子掖掖好——顾子清还睡得甜甜的呢。
许承山不是第一次来叫他起床,但是看到他身上偏大的里衣微乱,露出小半个白晰的肩头,还是不由得有些口干耳热,不太自然地别开了头,给他将一件竹青的夹袄递过去,顾子耘看到他的窘态,眉眼一弯,却没有说什么。
等到两人都吃过了早饭,时间已经不早,便开始整顿起来中午要祭祖的饭食。这些都是前几日就开始准备起来的,整鸡、整鸭、整鱼、方肉这些自不必说,两人还准备了顾老爷子爱吃的烧白羊、许承山父母爱吃的酱蹄髈、蘑菇炒蛋之类,甚至还有一碟顾芷生前爱吃的水晶梨儿糖也端正的放在供桌上。
两人在那里准备的时候,顾子清也早就洗漱好了,拿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猪馒头边吃边乖巧地在厨房里看着两个哥哥进进出出的忙碌,一点儿不给添乱,就是要尿的时候喊人。
中午便是忙着祭祖了,中间那顿饭也没认真吃,两个大人,连着孩子,就点了一盖碗浓浓的胡桃芝麻糯米糍茶吃了,材料是先前将军府上厨子进了腊月做出来的,特意送了一大袋来给他们,味道很甜,这俩人都不是很爱吃,顾子清还小,也不敢给他多吃,倒是季酒是南方越苏地方的人,很是喜欢,遂送了大半包过去。
顾子耘一边喝着这甜香无比的点心茶,一边道:“林将军这么爱吃甜的,那道鲤鱼还是做糖醋的吧,嗯,酒哥也爱吃甜的,就这么定了!”又道:“皇上好像爱吃辣的?那就再添一道辣子鸡丁吧。”
许承山看着他盘算得挺用心,道:“没事,你看着做就行,他们都不挑。”
顾子耘一笑,道:“话虽如此,林将军毕竟待你有大恩,又是客人上门,咱们是主人自然该周到些。”
却原来,这是顾子耘到这里之后过的第一个年,也有些想和众人示意两人关系的意思在,本意是想着年节里,便请这几个要好相熟的人过来吃饭。谁知道,去跟季酒和姚成勇说了,两人表示,往年过年,都是连着季方三个人过,还挺冷清,便提议自家腊月二十九先祭祖,完了三十那天两家人搭着过年,还热闹些!顾子耘自然是无不肯的。
许承山却是另一番情形。他原本是先去跟林飞寒告知一下今年不到将军府过年了,结果皇帝和将军两人一合计,也想着一起来过年。许承山与林飞寒俱是没有其他亲人在世的人了,林飞寒是在平嘉之灾中被夷灭全族,而许承山虽有京城柳家是名义上的外家,但是因为他娘亲是庶出不得宠的女儿,他又是一个村野猎户家的儿子,当初被接回柳家,也不过是去做了几年那病秧子柳少爷的血罐子,他好不容易才挣命逃脱的,自然不会把他们当作是亲人看待。
总之,顾子耘初到燕幽城的这第一个除夕之夜,竟与他原先想象中的兄弟俩相依为命的清冷孤单是完全无关的。
两人用过点心不久,季酒和姚成勇、季酒便先到了。二人也不是空着收来的,姚成勇之前帮那户卖烧腊的老广人家杀猪,出了几钱银子之外,还收到了六根腊肠、两条肥瘦相间,各有斤把重的腊肉并两条腊鱼。现下这三样东西便各提了一半过来。
顾子耘看见那三根腊肠和那条腊肉,想了想,便决意将原先要做的八宝饭现改成之前吃过的老广煲仔饭,毕竟家里也有现放着的瓦罐。
人不算少,但是这时候人多便是热闹,倒叫人心里生出过年的欢喜来。
几个大人带着顾子清揉面的揉面,剁馅儿的剁馅儿,调味的调味,一顿忙活好了,季家三个人便开始包饺子,顾子清看着家里这么多人简直玩疯啦,硬拉着季方要出去堆雪人,买糖和爆竹玩儿。偏碰上季方还是个半大孩子,在顾子耘的首肯下,还真洗净了手,带着顾子清到外头玩去了。顾子耘也是难得宠一回孩子,想着毕竟是过年了,还数给他十五个铜板。
顾子耘是今日的主厨,许承山不太会包饺子,便给他打下手。这两人包出来的饺子这叫一个丑,看得季酒心里一边嘀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边暗想以后碰上立冬啥的,得把这家人叫道自己家吃。
到得傍晚光景,盛渊带着林飞寒也到了。
大门也没关,这俩人都是轻衣简行,从将军府后门慢慢晃荡过来的。两人提了壶酒,拎了一腔羊肉,八色糕点,虽不贵重,却透着一股亲近。姚成勇二人不识得盛渊,却认得林飞寒,尤其是季酒,崇拜林将军崇拜的不得了,一下子紧张的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好在将军见过世面,三言两语将人安抚住了。
当初在京城,顾子耘碰巧救过当初护国寺行刺案中受伤的林飞寒,二人也算是旧相识,自然也识得当初的六皇子盛渊,甚至早就窥破了二人的关系,当下便也从容叙礼。盛渊本就是微服,巴不得如此,只向几个人介绍自己是林将军的老朋友。
林飞寒看他们包饺子、炸丸子、切肉、切菜,也有点儿闲不下来,问顾子耘讨了个烧火活儿,坐到灶下悠哉悠哉地烤火喝茶了。
盛渊却神神叨叨地将许承山叫到后边院子里,一直走到水井边上,才颇为隐秘得意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孩儿拳头大小的广口玉瓶,塞到许承山手里,道:“这东西你收起来吧,我这次带的也就剩这一瓶了。”
许承山旋开瓶塞子,入鼻就是一股馥郁的浓香,是栀子花的甜香气,本来还没反应过,忽然看到那水油一半的质地,忽地想明白了,面上登时一红。
盛渊看着他笑,调侃道:“呦,我原先还以为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呢?”
许承山看他一眼,没说话,却还是将那瓶子芳香浓郁的水油一样的东西小心地收了放在怀里,冬天衣服厚重,倒也觉不出什么,顾子耘站在门口,却将二人这动静看了个清楚。
他想到了自己前些日子偷偷调制的一瓶类似的东西,忽然心中一动,脸上也飞起了一丝红。
第二十章 贺新春下 这一夕乃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了,自然是人人都分外看重的。
这一下午的时间里,几个人,除了顾子清和带着他出去玩的季方,人人都没省着力气,置办了极为丰盛的一桌子菜来。主厨是顾子耘,做了有汤色澄明的老鸭汤、色泽浓郁的糖醋鲤鱼、先炸再蒸吸饱了汤汁的四喜丸子,还有一整只肘子,他从前几天就开始腌制,制了一盘水晶似的肴肉这些硬菜,还用几根牛棒骨吊烧出了一锅鲜浓无比的浓汤放在砂锅里做火锅吃。配着冻过刨成片的羊肉卷儿、牛肉卷儿、小青菜等各色配菜,季酒做了自己最拿手的红烧肉,那是拿黄酒和酱油加糖加上椒料焖出来的好猪肉,一贯的美味,又做了些简单爽口的小凉菜解腻。其余几个烧火、切码也不闲着,就是那陛下,也是放着高椅不坐,香茶不喝,非得跟着将军挤在灶口说些闲话。
黄昏时分,背井离乡的几个人都出门找了十字路口化了纸钱银宝,又在院里拜了岁。拜过四方神之后,才齐聚一堂,准备享用这一顿丰盛无比的除夕晚宴。
厅堂里,烛火烧得煌煌热烈,又笼着两个炭盆,菜香味、饭香味、酒香味,香飘四溢,大人们喝酒祝岁,便是那小孩子顾子清也讨到了一杯蜜糖水儿挨个跟大人们碰杯。几个人坐在一起,暖融融一方天地,乐呵呵一户人家。
等到吃完也聊尽兴了,已经是将近半夜了,最后压轴的饺子大餐上场,几个人肚子其实已吃得饱了,但还是非常应景地吃了好多个,最后是林将军和顾子清两个人吃到了裹了银花生的福气饺子,又是一阵可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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