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刚哈哈大笑,握住小孩儿嫩嫩的爪子,在自己下巴的胡子上轻轻一喷,道:“叫叔叔就叔叔,有啥干系!叫叔叔,叔叔给你个见面礼。”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笑着往顾子清手里递。
这方面,顾子清被顾子耘教的很严,他虽有些馋,但还是先看向哥哥,顾子耘应允了,他才接过来,规规矩矩地道谢。
几人又寒暄几句,顺带着约好了,过了年,几个老兄弟还在姚成勇家喝顿酒,一行三人加了个赵北才又往前走。赵北今儿还有事,只陪着他们又走了一段路便先行离开了。
山很大,但是山脚下的东西也不多了,三个人一边稍稍往山里面走一点点,一边往南去。时不时地倒也捡了些菌子,又在几个树墩子上扒了好几把肥厚的木耳。几个人停下来的干活的功夫,就把顾子清从筐子里抱下来,孩子小,便只在一边揪个草呀啥的玩儿。糖葫芦他已经吃了两颗了,哥哥不许他再多吃,说是会坏牙。
就这么着走了又半个多时辰,他们走到了南边的一片榛子林,南边向阳,这便榛子林长得挺密,而且来这儿的人确实不多,树上和地上,还有不少的榛子,间隔着还有一些板栗散落在地上,板栗树上,还挂着挺多。板栗球刺人,若是从树上掉下来砸到人脸上了,能砸出人一脸血来,要说还是姚成勇这个本地人有法子,他将外衣脱了,将头脸裹住,到那几颗板栗树下一阵猛摇,这个季节,除了实在没长好的,还生嫩着的,那熟了的板栗掉了一地。几个人拿布袋子,裹着手,各自拾了大半个布袋子的榛子和板栗。
等到他们直起酸痛不已的腰时,已经时至午天,几个人的肚子都有些咕咕叫了。找了个相对和缓的向阳坡地,糕点是米粉掺面掺芝麻做的,有些干硬,这方面顾子耘的经验就丰富许多了,他取出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罐水,就地生火,将水烧开,把那几个糕饼放在滚水里,不一会儿便成了香喷喷的米糊,就着烤得微热的馒头,几个人吃得都很是满足。
季酒赞道:“阿耘,还是你有法子,这糕饼这样吃,比就着热水吃舒坦多了,我倒是没想到。”
顾子耘笑道:“我从前跟着外祖父四处行医,也时常会进山采药,他老人家牙口不好,年纪大了之后,肠胃也不比以前,干粮吃着总是不太舒服,我以前曾经看过人家这样把些粉做的糕饼泡在开水里成糊,吃着比硬嚼要好克化。”
他没说的是,其实这办法不是他想出来的,是许承山告诉他的。他们一起四处行医三年多,论年龄,许承山比他要小两岁多,可论起心性来,其实比起他更沉稳,甚至丝毫不比他这个自幼四处漂泊的人适应能力差——关键是,这孩子除了最初养病的那三个多月有些孱弱外,后来是肉眼可见地开始拔高,虽然因为个子蹿得有些快,身条有些清瘦,但是居然有几分天生的力气,顾子耘帮他背了半个月的行李,后来就都是这孩子自己背了,甚至再过了六个月,他反过来帮着顾老爷子背起了药箱,这之后两年里,外祖父的药箱都是他背着的,他对他们的称呼,也从最开始的:“顾爷爷、顾大哥”变成了:“爷爷、哥。”
顾子耘不由得沉入了回忆,不知怎地,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没有月亮却星光熠熠的夜晚,那个明明要比自己小两岁多却隐隐要高出自己的少年炽烈的看着自己的目光,他盯着他的眼睛,坦荡而又有些难言的羞涩似的叫他:“哥—-”
“没有、那个、嗯......粉粉好吃。”
软糯的声音让顾子耘从回忆中抽离,他让自己中止后面的回忆,笑着听弟弟在耳边轻声地软软撒娇,他说的是从前在聂府吃的藕粉,那虽算不上是顶金贵的点心,但是要做出来还是挺费功夫的,得先去除两端,洗净藕段,捣成藕泥,多次过滤,再沉淀、暴晒,最后才能制成一点。不过—他转念一想,记得进燕幽城连带着附近的几个村子,地方这么大,总不见得到了夏天一点莲藕都找不着,若是能找着,就算是稍微麻烦一些也无妨,就当尝个鲜也成。
三大一小四个人吃得饱了,又歇了一刻,便继续这次的捡秋之旅。其他人早两天便都已经来过了,是以今天,他们捡了这半天,整座山上好像都只有这几个人,好在说说笑笑,倒也不无聊,他们又捡了好多个松塔,惊喜地发现,里面竟还都有着饱满的松子,又靠着松树,拾了十来朵肥嘟嘟的松蘑。顾子耘一边捡,一边还普及些食补小窍门:“由秋转冬,可以适当多吃些榛子、板栗等物,调理肾气,中补血气。”季酒又道:“这些菌子回去晒干了之后,找只老母鸡来在锅里炖烂,那味道是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就这样捡捡采采,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末时,再不下山,天也该黑了。他们便开始往回走。这趟收获不小,拿来的两个布袋子里都是满当当的坚果,顾子耘背上的筐子里垫了一把草,里面也满是松蘑、榛蘑、大腿蘑、木耳等菌子,几个大秋梨,最让人意外的收获是在向阳的坡面上找到了一串品相还不错的五味子采了下来,顾子耘还望见稍远处一片背阴的比较陡的山坡长满了红艳饱满的果实的枸杞丛,不过今天没有带合适的家伙什来装,而起那山坡看着不远,却还要绕挺远一段路,快要到林子里面了,今天是采不到了。顾子耘有些遗憾,不过好在姚成勇明天还要过来猎秋,倒是可以再跟过来一趟,这么一想,便也释然了。
第八章 等到了陶瓷器窑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顾子耘和季酒蹲在地上挑拣着,顾子耘虽然在聂府也过了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毕竟从小就居无定所,很会过日子,吃饭喝水的那些用具,只拣那便宜实在的陶器来买,八个陶碗,一个黑陶大水壶又附送了六个喝水的陶盏,另外只是买了几个花纹清简大方的菜盘子和汤碗,搭着一套玲珑好看的杯碟勺。顾子耘又额外订做了四个砂锅,其中三个是药罐,另外一个用来炖汤。他有心想再到旁边两个打铁铺子那里再做一个铜锅子带走,到底这会儿实在是放不下了。
空手而去,满载而归的一行人,虽然心里头满足得很,但到家了到底是累得慌了,季酒想着早上姚成勇惦记着吃饺子,倒是想去洗干净了手擀皮儿,到底被拦了下来,几个人煮了锅面,胡乱放了些昨天晚上吃剩下的菜,有那么几片肉,又掰了几片白菜叶子上去,味道也不赖。季酒偏心,单给子清卧了个荷包蛋在面上,只哄得顾子清甜甜地叫“酒哥哥”。吃完了面,几个人都缓了下来,又不算太晚,便还是按原计划剁肉擀皮儿包饺子,顾子耘包饺子手艺不太好,包出来的饺子丑得很,连顾子清都笑话他。他也自己识趣,不凑这个热闹了,只在一边整理今天捡回来的那些山货,又料理那株五味子——这串五味子品相不错,他打算好好收拾了自己留用。
到了第二天,顾子耘心里惦记着那片难得的到现在还在的秋红枸杞,特意起了个大早,打算跟着姚成勇一起去山里。
燕幽城越来越冷了,这一天的早上比之前两天更甚。一则太早,一则天冷,他就没带顾子清,天冷了之后,季酒今天也不出摊,正好留在家里看顾着。
赶在第一场雪之前,进行最后一次秋猎,是林家军的传统项目,林家军的一侧依山而建,山势连绵,树高林深,倒是有不少的野物。秋猎的起因是燕幽城外有好几个村子,为了防止冬天野兽没有食物进村伤人或者伤了村民的牲畜,许承山向林将军提议,每年大雪封山前轮着派人到各个村子附近的山上进行一次狩猎活动,村子里有身手还不错的猎户也可以加入,但因为进山比较深,寻常猎户并不积极。
许承山的父亲便是猎户出身,甚至他爷爷也是当时当地十里八乡闻名的猎人。偶然救了当时落难流经的京城中有名的书香世家柳家的家主,家主感激他见义勇为,特与他许下亲事,但是后来柳家家道中兴,原本许亲的嫡姑娘死活不肯,推出了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庶女,结果这柳映秀秀外慧中,温柔持家,虽然从京城的香雪闺阁嫁到了山野之地,却与许铁麟两情相悦,夫妻恩爱,日子过得很是和顺,若是没有当年的那一场时疫,他们本该白头到老,看儿孙满堂的。
许承山是三军之中最好的射手,其箭术之佳,比林飞寒更甚,甚至于鹰愁涧一役中,他的箭术和骑术都是令号称马背上长大的大夏骑兵都吃惊不已的。
这一点,顾子耘并不知道,不过他倒是仍然记得,当初他为了哄这个少年高兴,特意给他做了一把弹弓,顾子耘的手实在是笨,这弹弓很是粗糙,但是架不住许承山技术好,没过几个月,他就用这把弹弓射下了两只又肥又大的鸽子,只不过这鸽子其实是有主的信鸽,传递了两封,内容之肉麻之香艳之露骨,让他们脸热不已,而且瞧着字里行间的意思,写信的两个人还分别是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
因着这层原因,两个半大少年,吃烤乳鸽吃得毫无愧疚心理,甚至原本是还打算再弄一只的,可惜还没来得及便被顾老爷子发现了,对着两个人都是好一顿臭骂!要知道,顾老爷子心软从不动手打孩子,但是骂起来人来还是很狠的。
顾子耘正陷入回忆中,老爷子一向身体康健,可惜,最后还是在一次诊治身染恶疾的病人时被传染了,最后回天乏术,顾老爷子发觉自己大限将至时,命人书信了自己的女儿顾芷,他说:“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闺女儿,最后一面还是得让你看看,身后事也得让你搭把手才行啊。”顾芷的身体早两年已经不大好了,收到书信后日夜兼程从京中赶到距京城一百多里的一个无名小镇上——那是顾子耘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还有执意要陪着母亲来的据说是朝中贵臣的父亲。办完老爷子的事,顾芷带着他回到了京城中的聂府,府中却没有什么人知道他是聂如泽的第三个儿子,只以为他是顾芷带回来的顾老爷子的一个小徒弟。
而这一切,也不过发生在,当年许承山失踪后的仅仅半年之后。
五年后的此刻,荒凉的北境,在大成与大夏之间的第一道防线,燕幽城中,他居然重逢了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那个少年。
虽然,现在两个人与陌生人也相差无多,虽然他劝慰过自己其实只要许承山还好好地活着自己便可以放心了——不过总还是会有些伤感,毕竟他们曾经三个人相依为命过,而如今老爷子已经不在了。
顾子耘任由自己沉浸在往事中,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是又稳又轻,细心地采摘着那些难得的顶尖带白点的极好的枸杞。说来也奇怪,这人平时无论是包个饺子还是剪个窗花甚至仅仅是将纸对折裁一下都笨得令人发指,但是只要是与治病救人或是处理草药有关的事,他那双好看的手便又灵巧无比,一点没有平日里的中看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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