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九有些茫然地走在寂静的小道上。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看向发亮的砖路,不知为何,忽然十分疲惫。 “好累。”白苏九自言自语着:“修仙好累;当国师也好累;与人打交道好累;谋心...最累。” 白苏九看向夜空,伸出手去抓那缥缈的月光。天空之上,有仙界;众仙们,好像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用想着如何匡扶天下,不用学着如何教书育人,更不需要去考虑七情六欲。对于仙界,白苏九一直很是向往,可... “好远。”白苏九苦涩地笑笑。月光自指缝中溜走,连痕迹都没留下。 白苏九看向自己修长的手指,脑海中猝然闪过几个破碎的片段。曾经的他悠闲自得,没有这么多烦恼。那时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他经常开怀大笑,跟一群人吟诗作赋研究仙法... “这是哪辈子的记忆啊...”白苏九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大脑中一片混乱。他曾经这么幸福过吗?曾经如此明朗地笑过吗?曾经拥有一群人在身边吗...如果是那样,他还修仙作甚? 想不起来,根本就想不起来。往事如烟一场空,白苏九感觉自己白活了千年,最终竟然连回忆都无处可寻。 “国...国师?”白苏九正在发呆,身后忽然传来秦央的声音。 秦央跟做贼一般,抱着一个酒坛子小步跑了过来:“国师!这是赛郎城进贡的佳酿。我偷偷留了一坛子来送您...快收起来,别被宫人看见了...” 白苏九嘴角抽搐地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小酒坛,半天木然地瞅向秦央道:“明奚王?你是真的假的?” 秦央一愣,一头雾水地回答道:“什么真的假的?” “为什么本尊正伤春怀秋之际,你凭空出现了...还做出了如此不入流的事...”白苏九一头黑线地问道。 秦央顿时尴尬不已,连连摆手:“不不...我就是觉得...我...”磕巴了半天,愣是没想出说词。 白苏九嗅了嗅正散发着迷人酒香的坛子,叹口气道:“罢了。谢谢你的礼物...哦对了。” 白苏九自腰间解下腰佩,把那白绒绒的挂饰扔给了秦央:“我的尾巴毛做的,当回礼了。好歹我也是条千年狐狸,这狐毛质量还不错,顶了你这坛子酒了。” 秦央如获至宝一般捧着那手感柔软的小狐狸尾巴,刚要道谢,一抬头却发现白苏九早就不知去向了...
第20章 【二十】 枉死者 秦央送给白苏九的佳酿确实上等。本想着借酒消愁的白苏九,喝着喝着忽然诗兴大发,然后抱着白栖梧的树干开始吟诗。最后把树干当成磨爪子的砂纸,挠掉了白栖梧一堆树皮。 “尊上!啊啊啊啊!”白栖梧尖叫着变成人形,逃离了白苏九的魔爪。 “走!本尊带你上天入地!”白苏九抓着白栖梧的脖领子,唰地跳上了房顶。 “尊上!我恐高,我恐高啊!”白栖梧紧紧地抱着白苏九的胳膊,一脸惊恐。然而白苏九却叉着腰朗声说道:“他日你若飞升成仙,腾云驾雾巡视人间,恐高怎么能行!” 白栖梧眼泪都下来了,颤颤巍巍地小声说道:“尊上,您见谁家的树在天上飞啊...还有您当年不是这样的,您一直对修仙嗤之以鼻,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胡说八道,本尊能不想修仙?”白苏九揪着白栖梧的头发训斥道:“得道成仙才是作为妖的终极追求!”说罢白苏九背着手对着月亮开始高声吟诗。 白栖梧怔然地看着白苏九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尊上说得对!得道成仙!”白栖梧坐在白苏举起双臂喊道:“成仙!” 白苏九哈哈大笑,使劲揉了揉白栖梧的脑袋,然后继续对着天空胡言乱语。 院墙外,秦央仰起头看向房顶上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嘴角勾笑,眼睛中莫名多了一抹光泽。 与此同时,国君正在书案前批着奏折。一名宫人忽然快速跑了进来,俯身在国君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嗯?你说国师坐在房顶上,身边还有个人陪着他?”国君面色微沉,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的...另外明奚王最近与国师走得很近。”宫人小声禀报着。 国君面色如常,低头看向奏折,自言自语道:“无碍。国师只要还在宫里就好。” 白苏九跟白栖梧折腾了一宿,终于在黎明之际被一场蒙蒙细雨给浇醒了。 白苏九溜回屋子,裹在被窝里蒙头大睡。白栖梧也变成大树垂着树枝睡得直摇。可惜白苏九的白日梦刚做到一半,便被人给吵醒了。 “国师,大事不好了。咱们院里掌事的吴公公死了!”那名小太监恐慌地在门外大喊着。 白苏九翻了个身,眼皮子直打架地问道:“吴公公?死了就好生安葬,告诉我干嘛。” 小太监差点哭出声,面如纸色地说道:“国师,您还是去看看吧。吴公公死得有点...有点怪。” 白苏九强挺着坐起身,把尾巴和耳朵给收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狐毛,起身开了门。 白苏九本对生老病死持泰然态度,暗道这小太监有点太小题大做了。吴公公是他院里年纪最大的宫人,身体一向不好,如今无声无息地老死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然而当白苏九见到吴公公的死状时,当即目瞪口呆。 “怎么...死成这副模样的?!”白苏九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只见吴公公的尸体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双腿被折断,直接背到了身后;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睛外凸,似是生生把自己给掐死了。 “奴才不知啊。吴公公昨日夜里还好端端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躲在房门外,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白苏九心中一沉。吴公公死状着实诡异。说是自杀吧?谁能给自己折磨成这幅样子?!说是他杀吧... “能潜入本尊的院子里无声无息地杀人...?”白苏九的内心中满是疑惑。他的院子里布了结界,一般妖物根本闯不进来。人倒是能自由出入,只是... 这种杀人方式压根就不像是人能做到的。白苏九细细查探着吴公公掐着自己脖子的双手,发现他极其用力,直接给自己掐出了十道深紫色的指痕。 “中了幻术?”白苏九这个幻术高手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这个缘由。可是这皇宫之中,真的还藏有除了他之外懂得幻术之人?难道...是夜鬼?! 白苏九的脸色难看起来。夜鬼是他唯一的心头大患,以他恶劣的秉性,能干出这种事情来也不无可能。但是,夜鬼应当进不了他的院子才是。如果真的是夜鬼,那就证明他的结界已经弱到连无魄的鬼灵都防不住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不许声张。着人好生安葬吴公公。”白苏九冷声吩咐道,转身离去。 白苏九径直去问了白栖梧,昨天夜里有什么异样。白栖梧却摇头回道:“尊上,您忘了吗?昨儿夜里咱俩在房顶上玩呢...” 白苏九顿时黑了脸。昨天夜里他耍了一宿的酒疯,莫不是夜鬼趁着他醉酒结界松动之际,跑进他的院子里作恶? 白苏九越想越难受,还有点恶心。他这算是被欺负到头上了。在他院子里杀人,还做到无声无息,明显就是挑衅。可偏偏他却束手无策。夜鬼跑了,藏到哪里一无所知。唯一的线索是那日夜里看见的暗道入口,然而现在想起来却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苏九有种深深的挫败感。他本以为重活一世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是以他可以每日偷奸耍滑享受狐生。可不知不觉间,一切的一切都崩坏了。没有一件事顺着他原本的意愿,就连前世的记忆也开始对不上号。 前世,吴公公是在某天夜里安详地睡过去了,如今却是惨死。白苏九极其不安地想,吴公公的死,会不会是他擅作主张,违背前世轨迹后的,第一个牺牲品。 若真的如此,那其他人呢?本该有善终或者命途顺畅的人会不会也遭遇不测? 这个想法像是沉重的巨石一般压在白苏九的心头。白苏九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开始思考该怎么办。 不如顺着前世轨迹,辅佐太子登基,然后隐瞒自己是狐狸的真相,盯紧太子让他做明君?这样一切跟前世一样,虽然辅佐太子让白苏九心里头始终有点憋屈,不过...总好过如今意外四起。可,安锦王那边... 白苏九闭上了酸涩的眼睛。安锦王身边的人为了给他请功而不惜作假,那个流殊首当其冲。原本,白苏九抱着想辅佐安锦王的心,所以并没有揭穿安锦王的谎言。可现在出了第一个枉死者,安锦王那头又始终迷雾重重全是变数,白苏九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先去看看太子怎样了再另做打算吧,白苏九叹了口气。目前太子还敬重着他,而白苏九也不介意忘却前世的不快,与太子重修于好。 “毕竟是个妖,换作普通人都会害怕吧?”白苏九一边前往太子的宫殿,一边在心中劝慰着自己。前世的他确实太耿直了,说什么不好,居然说出自己是狐狸。对于狐妖这种东西,平常人第一反应都是祸国殃民。如今看来也不能怪太子狠心。不过倒是有一人,明知道他是狐狸,却波澜不惊。 白苏九忽然停住了脚步,心中莫名惶恐起来。 若是按照前世的轨迹走,秦央必反。到时候他还得再度在宫门外斩杀秦央。白苏九本以为自己看淡一切,冷心冷肺。然而秦央昨天还送了他一坛子好酒,就这般翻脸不认人...是不是有点太过无情了? “不对...”白苏九心中咯噔一声,忽然意识到秦央的行为有些古怪。秦央大晚上的是怎么混入宫中的?又是怎么在这庞大的皇宫里找到他的?而且什么时候送酒不好,非昨天夜里送酒。难不成是为了灌醉他然后趁机搞事情? 昨天醉酒,今天早上起来院里就死了人。这让白苏九不得不多想。但另白苏九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若真的是秦央做了手脚。那杀吴公公作甚?一个太监罢了,用得着让秦央费尽心思地去除掉吗?可秦央此人一向心思缜密让白苏九难以猜测,不然前世也做不了反臣还差点逼宫成功。 白苏九暗道自己这是被秦央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秦央此人,不得不防。 想到此处,白苏九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夏侯赞的病好了许多,已经能起身看书了。见白苏九来了,当即喜从中来。 “国师!” 夏侯赞殷勤地搬了把椅子给白苏九,脸上洋溢着笑容,还有...一丝羞涩。 白苏九淡然一笑,拿过茶杯嘬了一口道:“太子殿下久病初愈,还是注意歇息的好。书不是一天能读完的。” 夏侯赞连忙急急摆手道:“国师,本宫刚起来不久,正想着去找您呢...没想到...” 夏侯赞忽然红了脸,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道:“听宫人讲,前几天本宫夜间散步,不慎晕倒后...由国师您给背回来了?” 夏侯赞其实记得很清楚,那夜他去了冷宫,见到了小狐狸,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一醒来发现躺在自己的宫里,宫人们还禀报说是国师背他回来,原因是他醉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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