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那人唤道。 白苏九一惊,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抓他漂浮在空中的衣袍。然而,他的手扑了个空,意识嗡得一下涣散了。 “苏九...回头是岸...我在岸边等你...”一个沉静的声音回荡在白苏九耳边。 白苏九看见自己的面前忽然多了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他站在河这边眺望,对岸隐约有一座草屋,屋前立着一人,负手相望。 “苏九...来...”那声音明明很缥缈,却偏偏极度清晰。白苏九克制不住地趟入了河水中,一步步冲着对岸走去。河水越来越深,最后终于没过了白苏九的脖颈。白苏九却不知疲惫地行走着,如同一尊木偶。 就在白苏九整个身体全部陷入水中之际,白苏九的身形突然一顿,似是有一双手在背后拽住了他。 白苏九木然回头,忽然看见一孩童正漂在河中攥着他的衣衫。渐渐地,那孩童的样貌清晰了,纯净的面颊上写满了不舍。 “宗主...别走...” 白苏九茫然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想不起从哪里见过这个孩子。就在他后退了一步打算继续往对岸行进时,又一孩童自阴影里钻了出来,伸出小手去勾他的胳膊。 “宗主...我们舍不得你...” “宗主...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们的...” 白苏九默默地站在水中,呼吸而出的气泡搅得水波晕开又回聚,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白苏九凝视着孩子们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来去握。 然而,五指接触的一瞬间,这群孩子突然如同泡沫一般飞散了。白苏九的手指间滑过空无一物,心猛然沉到了地。 泡沫凝成了一阵漩涡,绕在白苏九的身侧徘徊而来又飘然而去。白苏九于头重脚轻中忽然吸入一口彻骨的河水,顿时呛得眼泪滂沱、喉咙生疼,两只耳朵中咕噜咕噜地充满了河水倒灌的声音。 “天玄地黄...宇宙洪荒...”一群孩子朗诵千字文的声音传了过来,只是隔着河水显得有些发闷。 “物外光阴元自得.人间生灭有谁穷...”朗读声越来越小,白苏九突然止不住地心慌起来,狠狠揪了揪自己的耳朵试图去追寻声音从何处传来。 “苏九...不要想...不要想...快来...”河对岸,那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压下了孩童们的声音。 白苏九很不舒服,他拍打着河水努力向上游去,想把自己从溺水的处境中拯救出来。越往上游,光线越明朗,最后如同天光乍破一般,白苏九钻出了水面。 白苏九坐在地上摇了摇脑袋,终于将耳中的水声给摇没了。他低头向脚下,愕然发现那条河居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铺满了树叶的土地以及一座庭院。树荫安和地笼罩在他身上,阳光斑驳着自树叶间透了下来。 “这里是...”白苏九起身,晕晕乎乎地往前走。他的面前是一个四方回绕式的长廊,长廊后是素净的小屋,屋子里好像隐约传出了人声。 白苏九刚迈上长廊前的台阶,那小屋的门突然打开了,一群小人儿跑了出来。 “宗主!宗主回来啦!”那群人接近了,赫然是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子。 白苏九瞬间被这群孩子包围。他们亲昵地抱着白苏九的腰,开心地嚷着:“宗主!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啊!” “...我...”白苏九一时语塞,顺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那个孩子的小脑袋。那个孩子的眼睛特别亮,下巴尖尖的有些偏瘦。白苏九凝视着他的面庞,突然觉得虽然恍若隔世,却又似不久前还跟他说过话的样子。 “宗主刚回来,你们就这么吵闹,成何体统。”一奶声奶气的训斥声响起,有个年纪稍长的孩子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木剑举了举,表情有些羞涩地说道:“宗主...内个...我剑法练好了...您看看?” “大师兄又训我们!宗主,大师兄老训我们!”白苏九身后有个调皮的孩子一边撒着娇,一边顺着他后背往上爬,最后终于如愿勾着白苏九的脖子去揪他的耳朵玩。 “宗主,我们荡秋千好不好!”又一个小不点抱着白苏九的尾巴,爱不释手地蹭来蹭去。 “好...都...都好...”白苏九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脑子依旧昏昏沉沉地很不真实。 突然,正抱着白苏九尾巴的那个孩子消失了。白苏九一惊,瞪大眼睛去追寻时,勾在他脖子上的那个孩子也凭空消失了。 紧接着,白苏九身边的小家伙们一个连一个地迅速消失,毫无征兆,不知缘由,最后只剩下那个举着木剑年纪稍长的孩童。 “...都去哪里了?你们都去哪里了?!”白苏九惊慌失措地跑了过去,试图抱住仅剩下的那个孩子。然而当白苏九真的抱住了他的时候,那孩童的身子突然往下一坠,白苏九低头看去,只见他怀里的居然是一具裹在白袍中的头骨! “啊!”白苏九恐惧不已地将头骨扔在了地上, 白骨摔落在地上,连同一柄断剑。许久后,那森森的白骨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悲伤无比: “宗主,对不起,我谁都没能保护好...” 天空突然变成了橘黄色。白苏九在呼啸而来的寒风中猛然顿悟。他爬向跌落在地上的头骨,试图将它捡起。然而一只脚突然凭空出现,狠狠地将骨头蹋成了碎末! “妖狐苏九!罪不可恕!将他打入地狱!” 白苏九的脖子上猝然多了条铁链,将他拖在地上往后扯去。白苏九回过神来,嘶吼着挣开了链条,将那踩碎了头骨之人一拳击飞! “不知悔改!” “妖狐祸世!” “杀了他!快去杀了他!” 白苏九嚎叫着,仿佛一刹那间恢复了野兽的本能。他疯狂地绕着庭院奔跑着,见到一个模糊人影就去打,一直打到筋疲力尽... 闻人秋绎颤抖着将白苏九冰冷的面颊贴在额头上,惊恐不已地看向悬浮在空中的黑影。 “生为生,死为死,一为首,二为末,首即是末,却不可逆...”那黑影虽然看不清五官,闻人秋绎却感受到自己正被一道严厉的目光所审视着。 闻人秋绎微怔,低头看向怀中面无血色的白苏九,似是明白了些什么:“这是我的惩罚吗?因为我擅自重生了?” 黑影没有回答。 闻人秋绎细细地试了试白苏九的鼻息,又说道:“这不关他的事...你且放过他。” 黑影依旧没有说话。 闻人秋绎笑了,眼泪滴落在白苏九的额头上,他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白苏九的面颊,小声说道:“十年前...惊鸿一瞥,此情无关风与月...” 十年前,闻人绍元登基为帝,将闻人秋绎囚于身侧。一日闻人绍元携闻人秋绎出使天剡。途中闻人秋绎出逃,跑入乱市。后闻人绍元追来,将其掳回马车。闻人秋绎被闻人绍元压在身下,屈辱中自车窗缝隙里看见了站在闹市街头,正与词人墨客斗诗的白苏九。 只那么一眼,便乱了心曲。 这些,闻人秋绎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必要说。有一个皎洁如梦的秘密藏在心里,闻人秋绎忽然觉得他这辈子也挺值的。 白苏九躺在地上,空洞的眼睛里最后对焦出的是闻人秋绎纵身越下悬崖的背影...
第83章 【八三】 藏起来 白苏九失踪一天一夜后,终于被秦央的人寻到了。白苏九正如同一只壁虎一样扒在陡峭的悬崖上,一点一点摸索着往下爬。 “国师!别动!”秦央险些急疯,不顾众人劝阻,他在腰间套了个绳子,由士兵拽着,顺着山崖垂了下去。 “国师,快,把手给我!”努力了许久的秦央终于能抓到白苏九的胳膊了。白苏九木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秋绎跳下去了。” 秦央怔住,一闪神的功夫白苏九又往下爬了几寸。秦央连忙抓住了他的衣领喊道:“我会派人找的,你上来。” “是我逼死的他。”白苏九打开秦央的手,一摇晃,脚下踩偏了半寸,坠了下去。 秦央的脑子轰得炸了,好在他的身体反应比思维来得快些,瞬间揪住了白苏九的衣衫。 “国师!别动!稳住!”秦央咬着牙,努力把白苏九往上扯。然而白苏九却一动不动,既不挣扎也不自救,如同一片风干在空中的树叶。 “国师!手!给我啊!”秦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白苏九的衣服连带着秦央的三魂七魄一点点地滑落出去,秦央的心脏蹦到了嗓子眼,眼睛慢慢红了起来。 “白苏九!你干嘛!”秦央低吼,带着哭腔。 白苏九没回答,就这么安静的悬挂着,仿佛痴傻了一般。 眼见着白苏九马上就要掉下去了,秦央突然嘶吼一声:“白苏九!是我害死的闻人秋绎!我把命赔给他!好不好?!你上来!我去死!” 话音落下,秦央疯了一般地开始扯腰间的绳套。白苏九一激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秦央的身子一轻,徒然飞了起来。在一干士兵的目瞪口呆之下,白苏九扛着秦央几下窜了上来,然后把秦央往地上一扔。 士兵们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掌声:“国师厉害!国师果然文韬武略天下第一...” 白苏九漠然,踉踉跄跄地自顾离去... 白苏九回了天剡之后,国君以极其夸张的阵势迎接他入城。百姓们锣鼓喧天夹道欢迎,不少人还带了花瓣一边洒一边喊道: “国师一人,抵得上千军万马!” “国师只身入敌营!略施谋略便将乌齐与远厉两国收入我天剡版图!” “国师天神下凡!” 白苏九坐在歩撵上,面对着群众们的顶礼膜拜以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面无表情,失魂落魄。 他低头,莫名觉得自己的手很脏。白苏九连忙将手在衣袍上擦来擦去,茫然抬头间,赫然发觉周围那数不清地高举着的双手上,全是血。歩撵嘎吱嘎吱地行进着,轱辘上沾满了尸体上的腐肉。 城内是繁华盛世,城外是白骨成山,乌鸦飞过血肉凝铸的护城河,徘徊在上空,鸣叫声中满是讽刺。 白苏九忽然顿悟了,人何其残忍。 白苏九绕城一周被送入了皇宫。国君几日不见忽然变得精神焕发,庆功宴上握着白苏九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 “爱卿!我天剡之功臣!旷古奇才也!” 白苏九歪着头看了国君一眼,将胳膊抽了出来:“陛下,臣累了。” 国君怔住,大殿内热火朝天的气氛戛然而止。秦央慌忙站起来解释道:“国师在战场上险些坠崖,如今马不停蹄地赶回宫复命怕是要吃不消了。” “对对对,是寡人疏忽了。快,国师先回去休息吧!”国君大手一挥命宫人抬了软轿送白苏九回去。 白苏九回到自己的寝宫,躺在榻上发呆一宿。闻人秋绎最后的背影刻在了他的瞳孔里,让他合不上眼。 闻人秋绎很漂亮,男装女装的时候都很漂亮。这般漂亮的人,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去,会不会变得很难看?他会伤心吗?会后悔吗?会恨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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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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