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吗?” 他打了退堂鼓,这退堂鼓叫他打得劈山开石,震耳欲聋。 霍临风忍得内伤,答:“端雨姑娘无人不喜。” 容落云急忙诌道:“我师父是大哥的父亲,我和大哥是同门师兄弟,我们一起长大的。”驴唇不对马嘴,却絮絮起劲儿,“大哥待我最好,我也最依赖他,等师父出关我们便能团圆了。” 笨嘴拙舌欲惹人妒忌,其意比天明。霍临风不中计,却出神地幻想容落云儿时……小落云,傍在师父身旁练功读书,是怎样一幅光景? 他曾骑在霍惊海肩上打枣,便问:“宫主儿时,可曾骑在大宫主肩上打枣摘果?” 容落云老实答:“我用夺魂掌撼树就好。” 霍临风从小被霍惊海军法处置,又问:“宫主儿时,可曾犯错被大宫主打屁股?” 容落云真的老实:“我会八方游,大哥追不上的。” 行至宫门外,容落云跳下来跑出几步。三道子门敞着,这是一条长长的、深深的路,他立在几步之外,身躯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愈发单薄。 “杜仲,”他嘴上说,“明日城中办庙会祈福,你要和我去吗?” 杜仲,他心里问,姐姐是托词……你喜欢我吗? 霍临风回答:“宫主想去哪儿,我都愿意陪着。” 容落云心里又问,这就等于……喜欢他罢?若是骗他的奉承话,看在好听的份上,他也认了…… 倒退几步,容落云一溜烟儿跑向长路深处,背着淡淡阳光,迎着阵阵夏风。霍临风望着那身影,别说踉踉跄跄,一颗心要绞出淋漓汁水来。 他忘记问,小落云出门游玩,大哥给不给备马? 罢了,先去喂明日辛苦的毛驴,反正今后有他。
第33章 霍临风回竹园便睡, 将近晌午才醒。 他骨碌起来, 沐浴浣发,仔细地挑选衣裳。忽然一股膻味儿, 杜铮那厮探头问道:“少爷, 你要出门子?” 霍临风“嗯”一声:“熏死我, 你挑粪去了?” 哪儿能嘛,杜铮去邈苍台转悠一遭, 今日无人操练, 架着铁锅杀猪宰羊呢。大宫主说了,这些天辛苦, 夜里要办席犒劳弟子们。 霍临风点点头, 接着挑, 穿一件轻薄的中衣,套鸦青窄袖常服,封腰上穿一条细细的绦子。衣裳色暗,戴一顶金丝嵌玉冠, 蹬新靴, 挂佩子荷包。 杜铮瞧着, 恍惚回到塞北侯府,眼前的小侯爷满身倜傥,一股子糟钱的气质。不待他问,霍临风出门,竹梯咯吱和口哨融合在一起。 离园之前,霍临风先浇一浇玉兰小树, 三瓢便可。 绕出千机堂,小街上弟子往来,净是去邈苍台备席的。他逆流而上,朝深处到达无名居,窗扉半掩,于是他走到窗外一窥究竟。 好熟悉的景儿,容落云立在柜前挑衣裳,那郑重劲儿与他如出一辙。蓝色衫子,清新活泼,他觉得不赖;碧色衫子,如竹如兰,他甚为喜欢;浅灰衫子,斯文持重,他煞是满意。 容落云却拿起放下,每一件都落选。霍临风暗窥半晌,忽然出声:“宫主,再挑就要天黑了。” 容落云倏地望来,窘态尽露,气得挥掌关窗。 霍临风绕入屋中,更大胆了,抱肘立在一旁看着。容落云扭脸瞄他,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蹙眉说道:“你捯饬这么俊做甚?” 他失笑:“我何时不俊?”说罢端铜盆舀水,涮巾子,“宫主披麻袋也好看,快穿好衣裳净面了。” 没声儿,他在这儿,人家更挑不出。“要不我帮宫主挑?”他踱至柜前粗粗一扫,抽出月白纱袍,“这身如何?” 初见那一夜,落水那一日,都是这件。 霍临风将衣裳展开,为容落云穿上,搭衽系结,他这丫鬟活儿简直得心应手。淡色的封腰环身一勒,他故意使劲儿,惹得对方一声闷哼。 “宫主几寸的腰?”还要乱问。 容落云乱答:“八寸……” 霍临风抿唇一笑,探手柜中扯出一条银灰纱带,欲扎起这满头青丝。细密光滑,犹如捧一把流沙,他的大手竟无法抓住。容落云反手一起,撩发丝至脑后,攒成一束摆荡的马尾。 手碰着手,指缠住指,纱带知道青丝是托词,青丝亦明白纱带是借口。 许久分开,霍临风回神,容落云还魂,只剩下同羞共臊。“咳,我去外头等着。”霍将军低声,急急闪人,容宫主净面,那脸儿要把一盆冷水暖热。
正午时分,二人伴一驴,朝宫门走去。 驴在中间作相隔的屏风,好碍事。霍临风拍一巴掌驴腚,叫这没眼色的牲口跑向前去,侧移两步到容落云身旁。容落云没话找话:“它精神足,不知谁帮我喂了。” 霍临风道:“还能是谁,我喂的。” 又无话,经过邈苍台听见杀猪声嗷嗷,肥羊已宰,刁玉良抱着一双羊角抹泪儿。渐渐走过,容落云骑驴出宫,在冷桑山下看到不少赶庙会的百姓。 愈往城中人愈多,街心车水马龙,那摩尼塔都要被挤歪。 容落云走马观花,经一处卖绢帕扇子的摊位,忆起上次同逛。买扇送心上人,奈何心肝宝萝是假的,恐怕那双面刺绣的纨扇已经蒙尘。 这时,霍临风问他:“宫主笑甚?” 他怔怔:“我笑了吗?” 霍临风扯缰绳停下驴:“我眼花不成?宫主下来走走。” 容落云听话地落地,恁多人,三步碰到老汉,五步蹭到丫头。手臂被拉住,霍临风将他一揽,挡着护着,人潮冲撞时不时推他入怀。 表演的队伍迎面靠近,伶人扮着神鬼,乐师吹拉弹奏。人群退至两侧,挤得呀,襟拉袖扯黏在一起。霍临风顾不得驴了,钳着容落云向后退,单手勒腰将人抱离地面。 容落云微慌,扑腾两下未果。一落地,后背贴着霍临风的胸膛,勒腰的大手抓着他小臂。“仔细绫鞋被踩掉。”对方说,“看得见表演么?” 他抬头,前面挡一大汉,看不见。他拍拍大汉的肩膀,命道:“闪开。” 大汉怒目,纹丝不动。容落云好没面子,一拳砸在那膀子上,搬出恶人身份:“我是不凡宫姓容的,杀了你。” 这话一出,周围人使劲腾出一块地方,容落云将霍临风拉到身旁,美滋滋地说:“好了,咱们看。”他仿佛办成什么大事,连连哼了好几声。 霍临风忍笑辛苦,无心看伶人,只顾看身旁这“恶人”。 忽地,容落云拉他手臂:“杜仲,何种笛子那般小?” 他抬眼看去,说:“那是鹰骨笛,胡人喜爱吹奏的。”他也有一只,巴掌大,每逢战后便拿来吹一吹。曾想过将来寻一体己人,教授对方吹那引魂复骨的曲子。 “宫主。”他问,“我有一只鹰骨笛,教你吹好不好?” 不知为何,容落云听出一丝怅然,于是懵懂地点头。 等表演队伍经过,人群继续流动,他们总算想起那头驴来。环顾四周,了无驴影,莫非被人牵走做驴肉包子?一晃,霍临风冲旧巷挤去,那牲口正躲里面嚼草。 一前一后奔入巷中,在初夏午后沁出细汗。 巷尾有一处捏糖人的,甜丝丝,但老伯动作慢,半晌没一个客人。容落云走近坐小凳上,掏出一颗碎银,说:“我买一个糖人儿。” 不是娃娃了,买这个有点难为情,又补充:“给我手下买的。” 霍临风闻言挑眉,往旁边一坐:“那我要宝剑。” 老伯呵呵笑,熬糖作画,画一柄龙纹宝剑,晾干后锵起递上。霍临风接过,比划两下高高举起,说:“宫主,我给你表演一个吞剑。” 说罢剑尖儿朝下,一点点吞入口中,甜味儿在齿颊散开,咯嘣咯嘣咬碎一口黄糖。容落云跟着咬,咬住自己的下唇,前仰后合地笑看这表演。 霍临风吃得只剩剑柄,问:“宫主,还满意吗?” 容落云说:“还想看胸口碎大石。” “……”那不太行,霍临风意欲转移注意,伸手晃晃,“尝一口?”容落云犹豫片刻,左右旧巷无人,他又馋,索性低头嘬住剑柄一角。 这个举着,喂那个嚼糖。 明明外面人潮汹涌,怎的他们肆无忌惮成这样? 吃罢离开,老伯忙说:“银子太多啦。” 霍临风道:“吞剑值钱,我送您了。”牵驴走出巷尾,到了另一条街。慢慢逛着,肚饿买吃食,在兵器铺买一把匕首,林林总总将挂袋装满了。 日落时分,走到小惮寺外,僧侣正布施素饼。人们皆去排队,寺中佛堂空了些,他们便趁机去上一炷香。 寺院里有一棵祈福的树,绦子系着铜铃和木牌,将祈愿写在木牌上,挂得越高,实现的机会越大。风一吹,满树铜铃作响,霍临风问:“宫主,咱们也写写?” 容落云“嗯”一声,提笔蘸墨,在木牌上写下一句。写罢引颈看人家的,看不到,好奇地说:“你写的什么?咱们互相看看?” 霍临风犹豫,而容落云已将木牌伸来,写着:不凡宫一统江湖。 他甚是无言,硬生生憋出一句夸赞:“宫主志存高远。”手里一空,木牌被抽走。容落云举起一瞧:“无论何事,小落云莫生我气。” “杜仲!”容落云不干,“这也是你叫的?我眼下便生气了!”他出拳怒打,攥着绦子荡来荡去,留下一串铜铃脆响。 霍临风挨了一拳,夺下木牌飞身上树,赶忙挂好。容落云望着如盖绿树,哪还找得到那狂言妄语。哼,改天夜里砍了这树,他转身气道:“不逛了,回宫吃席。” 霍临风跟上,挨那一拳缓解一路。 残阳落尽,换成一钩月和点点星,把冷桑山都照明了。 回到不凡宫,隐有火光,邈苍台上十分喧闹。烤肥羊,炙乳猪,众弟子吃喝正酣。容落云寻桌落座,大弟子与宫主同桌,霍临风就坐在对面。 刁玉良凑来:“二哥,小羊死得好惨。” 容落云说:“那你甭吃。” 刁玉良噎住,找大哥去了。霍临风隔桌瞧着,剔下一碟羊肉起身送去,赖在旁边凳上。“宫主还生气?”他问。 容落云动筷,咕哝:“不生气了,只是少个台阶下。” 霍临风立马铺上台阶:“宫主还吃什么?” 容落云擦擦嘴:“不吃了,斟酒。” 浅口碗,酒及碗口,他端起敬这一桌弟子。今日为犒劳之意,他起身离席,绕行一圈挨个与弟子饮酒。最后将碗一摔,索性擎着酒坛灌口。 大弟子敬完了,唯独没理霍临风。 霍将军默默吃肉,信了那人不生气的鬼话。 容落云满台飞,辗转至另一桌,和众弟子痛饮半坛。他说道:“瀚州赈灾,兄弟们奔波辛苦,我敬大家。”说罢仰颈,咕咚咕咚又是半坛。 再开一坛,他染上醉意,一脚登上椅子:“还有擒采花贼一事,洗我多年污名,为民除害,我再敬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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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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