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少有的,与母亲之间温馨的记忆。 姜知意翻了个身,看着帘子底下透进来的光,默默躺着。 长姐病重之后,她再不曾与母亲同睡过,母亲的全部精力几乎都用来照顾姐姐,她见过母亲独自落泪,独自跪在佛前祈祷,她很早就明白,不能任性,不能贪心,母亲已经很辛苦了,她得做一个很乖很乖的孩子才行。 然而有时候,是真的孤独。尤其是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家的时候。尤其这些时候,在她慢慢长大的过程中,越来越多。 帘子底下的光亮灭了,林凝熄了灯,姜知意翻过身,闭上眼睛。 今晚的哥哥有点古怪,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 有一天我不再是你哥哥。为什么会不是哥哥?从她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有这世上最好的哥哥,他怎么可能不是哥哥。 思绪渐渐有些飘忽,睡意一点点袭来,将睡时最后一丝清醒 ,但愿一切都是误会,但愿盈姐姐没事才好。 姜云沧赶在四更近前回到家中,想要将昨夜的结果告诉姜知意,又怕吵到她睡觉,这些天她身体好转,好容易能一觉睡到天大亮,他实在不舍得吵醒她。 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估摸着五更近前,这才起身过去正房,林凝已经收拾好了,在廊下看丫鬟们浇花,屋里帘幕低垂,姜知意还不曾起。 姜云沧轻着步子走近,叫了声母亲,林凝道:“怎么来得这么早?” 这几天为着不放心,她都是让姜云沧独自在外院吃饭,此时见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不由皱了眉:“大热的天,怎么不曾换衣服?” “昨晚上出去有事,才回来。”姜云沧顿了顿,“张玖在花楼里养了个女妓,昨夜我和阿彦过去抓了个正着。” “什么?”林凝吃了一惊,“怎会有这种事?” “黄叔父和婶婶连夜赶去了张家,我不方便在场,就先回来了,且看他们怎么商议吧。”姜云沧依旧低着声音,时不时留神里间的动静,窗子还合着,姜知意没醒。 这让他心里安慰了许多,从前姜知意写信时提过,为着沈浮上朝的缘故,她总是三更起床,打点一切,姜云沧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深恨,姜遂也要上朝,可他们从不曾让姜知意起早相送,就连林凝也不需要起那么早,家中自有仆从,况且一个大男人,又不是缺胳膊断腿残废了,凭什么意意吃苦受累去服侍他? “你没把事情闹大了吧?”林凝想着他素日的脾气,有点担心,“都是平常有来往人家,千万留点余地,别让人脸面上太难看。” 姜云沧摇摇头:“张家能让子弟做出这种事,以后不来往也罢。” “你呀,性子太刚了些,有时候也得学着柔和点才行,”林凝叹气,“过刚易折,不是什么好事。” 姜云沧听着,心思又飘出去,模糊听见里间似是有动静,连忙转身往跟前去,又被林凝叫住:“回来。” 她皱着眉:“便是亲兄妹,这么大了也该避嫌疑,以后你别总往这边来,让人看见了不合适。” 姜云沧停住步子,在袖子里攥紧了拳:“母亲。” 他低着头:“我的心思,那夜都与母亲说了,只求母亲成全。” 里间,姜知意披衣起来,想要开窗时,听见林凝含怒的声音:“胡闹!” 姜知意不由得站住了,心里吃着惊,想要再听时,外头有丫鬟急匆匆走来:“夫人,小侯爷,沈家老太太来了!”
第52章 沈浮是散朝后才知道, 赵氏甩开了身边的人,跑了。 胡成满头大汗:“小的该死,已经打发人到处去找了。” 他疑心是去了清平侯府, 但又不敢说, 就见沈浮面沉如水:“备轿,去侯府。” 这些天他严密看管赵氏, 从不许她出门, 防的就是赵氏过去清平侯府闹事,此时已来不及打听详细情形,沈浮快步走出宫门,轿子还没过来,庞泗牵着马等在外头, 沈浮伸手拉过, 一跃而上。 重重加上一鞭, 骏马撒开四蹄往前冲去, 侍卫和随从飞跑着跟在后面,沈浮心中喜怒交加。 怒的是一时不慎, 竟让赵氏走脱, 赵氏这些天心心念念都是姜知意腹中的孩子,这一去必定闹得天翻地覆, 纵然有姜云沧拦住,难免也会让她心烦。 喜的是这一去,说不定能见到她。就算见不着,能够靠近一些,也是极大的安慰。 晨风吹在脸上, 朱衣的下摆搭在障泥上, 随着行动摇摆不定, 沈浮极目眺望,看见了清平侯府朱色的门楣。 门前密密麻麻,围的都是看热闹的人,赵氏的吵嚷声夹杂在议论说笑声中,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沈浮飞快地向前奔着。 眼前蓦地闪过当年的情形,赵氏摔倒在地,一手紧紧抱着他,嚎啕大哭:“那是我的儿子,我生他养他,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凭什么不让我带走?” 用力勒紧缰绳,不等马匹停住,沈浮跳下马,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赵氏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她肚子里的是我孙子,沈家的孙子,凭什么霸占在你们姜家?” 当年的儿子,如今的孙子。为什么有的人吃了苦受了罪,想的是从此后再不要如此,有的人吃了苦受了罪,就要让别的人,让无辜的人,再重来一次? 人群挤着挨着,堵住往前的路,沈浮沉声:“让开!” 朱衣玉带乌纱,便是不认识,也知来人身份不低,挤成一团的人群很快让开一条道路,沈浮看见赵氏叉着腰站在中间:“出来啊,有本事你们别躲在里头,给我出来!” 侯府朱色门扉开着,姜云沧的亲兵排成一排拦在门内,沈浮没有看见姜知意,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落下一点,她没过来,没有听见这污言秽语,可他的罪孽并不能因此减轻一两分。 沈浮快步上前。是他生下来便要背负的罪孽,今日,由他亲手解决。 赵氏看见了他,脸上先是有些害怕,看见周遭密密麻麻的人群,以为他不敢当众把她如何,顿时又来了底气:“你来得正好,赶紧帮着我把孩子要回来!我得让你爹看看,沈家的长孙是我儿生的,只有接我回去,你们沈家才能兴旺!” 她直勾勾地瞪着他,眼中有近似疯狂的气息,沈浮紧紧握住手中马鞭。 那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个冬天,他在国子监读书,沈义真上折子请立沈澄为世子,他并不在乎什么世子之位,但他不能让沈澄,让沈义真遂心,他在国子监倡议了辩题,辩的是爵位承袭,立长立嫡,还是立宠。 辩到第三天,沈义真来了,砸了他的屋子,拿着马鞭抽他,沈义真破口大骂:“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嫡长子?要不是你娘用那些不要脸的手段,怎么可能有你,怎么可能让她抢在春苓前头生下你这个逆子!” 沈浮上前来抓赵氏,赵氏跳开了,扯着嗓子骂,门内突然涌出几个健壮的婆子,一拥而上反剪了赵氏的双手死死制住,沈浮抬眼,看见大门里头,姜云沧冰冷的脸。 姜知意没来,这样混乱不堪的场面,她本就不该来。沈浮沉默着向姜云沧一躬,赵氏发疯似的挣扎起来:“你这个不孝子!你还跟他们客气什么,你就由着姜家欺负你娘?” 沈浮看见姜云沧沉着脸使了个眼色,为首的婆子立刻掏出帕子塞住了赵氏的嘴,沈浮没有制止,不远处,丞相卫队和府中仆从飞跑着赶来,驱散围观的人,婆子们扭着赵氏想要往车里塞,沈浮开了口:“且慢。” 他上前几步,向着姜云沧:“有些事,我须得向侯夫人说明白。” 姜云沧按着刀,只有一个字:“滚。” 沈浮没有走:“是孩子的事,烦请你上告侯夫人,沈浮求见。” 姜云沧沉吟着没有说话,陈妈妈匆匆赶来:“夫人让沈相进来说话。” 婆子们扭着赵氏跟在后面,沈浮踏进门内,依旧是在上次的偏厅,林凝端坐主位,神色肃然:“你既不能约束令堂,我也只能如此。” 赵氏塞着嘴,呜呜叫着乱跳,又被婆子们拉住,沈浮深深行下一礼:“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今后这种事再不会发生。” “不会发生?”姜云沧冷笑,“已经第二次了,上回是些下人,这回是你娘,再下回是谁,你,还是沈家的?” “不会再有下次。”沈浮直起腰,目光搜寻着四周。 林凝身后摆着屏风,挡住了后面的空间,沈浮心跳突然快起来,快得压不住,是她,她来了,他闻到了熟悉的甜香气,心头有深沉的爱恋,那是独属于她的感觉,他不会弄错。 “不会再有下次。”沈浮一双眼望住屏风,慢慢说道。 她是为了孩子来的。方才在门外,他直接挑明要商议孩子的事,那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和离时我说过,这孩子从此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身体不由自主向屏风的方向倾斜着,沈浮紧紧盯着屏风上工笔细画的四季狩猎图,努力描摹姜知意的轮廓,“这是意意的孩子,是她拼上一切留住的,这孩子,属于她。” 这些天里他把从前相处的细节反反复复在脑中咀嚼,越回忆得仔细,越发现她是那么爱着那个孩子。她从来都是温柔乖顺的性子,她从不撒谎,从不欺瞒,可为了孩子,她把从前的自己,全都推翻了。 甚至她还为了孩子,竭尽全力与他周旋。 声音低下去,从未有过的温柔,如同对情人的低语:“意意,孩子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沈家的无耻,赵氏的疯癫,官场上的明枪暗箭,他全都扛过来了,他多疑、谨慎、狠毒,他是那么可怕的对手,而她,依旧是当年那个纯粹柔软的小姑娘。 他设身处地,深深体会到当时她的绝望无助,也就越发能体会到,她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有多爱。 她会是个好母亲,而他,不配做这个父亲。 “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孩子。” 屋里安静下去,林凝皱着眉,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姜云沧按着刀,脸上阴晴不定,这些沈浮都不曾留神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屏风后面,在那幽幽淡淡的甜香气的来源处。 迫切着想要看见她,迫切地想要与她说话,沈浮极力克制着。 孩子依然还有危险,每次她诊完脉,他都会通过朱正打听情况,也就因此知道,她还需要每天吃药,那么多孕期的禁忌她都要加倍留神,她很辛苦。 孩子是她的,但,他不会袖手旁观,他不是个好父亲,但他会为了她,努力学习怎么爱这个孩子。 “如果你有事,孩子有事,立刻告诉我,哪怕上天入地,万劫不复,我也一定为你办到。” 许是错觉,似乎屏风后有身影动了动,沈浮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突然听见赵氏的骂声:“放屁!” 她不知什么时候弄脱了嘴里的帕子,立刻大骂起来:“放屁!孩子是我辛辛苦苦弄来的,凭什么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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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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