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刻了一个狼头,虽模糊不清,可仍旧昂着怒目,十分鲜活。 “只要洞口刻有这个记号,那就是出路……” 摩云只觉得气闷无比,无法呼吸。 时间到了…… 抬起头,用力看着罗文琪。他要将这清俊的面容牢牢记住,来生不会寻错人…… “五哥,五哥……”罗文琪顾不得自己身子疼痛,死死撑住摩云沉重的躯体。可是肩头受伤,手臂无力,根本使不出力气。眼看摩云慢慢沿着洞壁滑倒,连带他也跟着坐落在地。 一层死灰色浮上摩云的脸,大量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眼前五彩斑斓,光晕旋转,盛如彩虹。 地狱之花,让死亡灿烂而美丽。 死亡气息如此鲜明,鬼城中回响着它游弋的风声。 “你……你会……一辈子……记……记得我吗……”摩云颤抖着抬起手,轻抚过罗文琪的脸颊,无限眷恋。 罗文琪深看着摩云灰暗的眸子,猛然攥住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声音似平静的冰川下涌动的寒流,“你亲手刻下的,我想忘也忘不了……五哥,你真的很残忍……” 摩云倏地醒悟,给一个快要渴死的人一滴水,比从来没有给过更残酷。 未来漫长的岁月,罗文琪将带着这无法愈合的创痛,独自跋涉,直至生命终结…… 不想死……放不下……阿宣…… 可死亡已逼近,再多的深爱与痴恋都将成空…… 从未体会过这般极度的不甘与痛苦,心中悲愤不可抑制,突然纵声狂叫。 “啊……啊……”长长的嘶吼声犹如狼嗥,传遍了鬼城,恐怖而惨厉。 罗文琪心神大震,强忍的悲痛狂风暴雨般袭来,死死抱住摩云,似有万把钢钩搭在心上,不停地撕扯着,惨痛不可言…… 终于忍不住嘶叫出声,“五哥,你胆敢这样就死,我会恨你一生,你听见没有……” 清泪如雨纷落,融开了摩云面上的血痕,缓缓流淌而过…… 子规独抱伤心意,交零血泪相和流…… 摩云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一丝柔和的微笑漾开,慢慢抬头,在罗文琪额头印下带血的一吻。 “对……不……起……” 余音未了,身子忽地便垂了下去。 眼睛微微合上,多少深情关切,仍在凝聚在眉梢,宛然如诉…… 似万年冰雪当头倾下,寒透身心,森森彻骨…… 摩云走了?摩云走了…… 生命活力仿佛一下子被抽光了,没有丝毫力气,依着摩云尚自温热的身体,什么都是空白…… 就这样一阵风闯入他的生命,又这样一阵风离去,短短几天,却要用几十年来忘却…… 命中注定他要承受这些爱恨情仇、生离死别吗? 什么都不再想,沉入无边的冰冷世界。但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嗷呜……嗷呜……” 如泣似诉,声声呼唤,近在耳边。 是金儿…… 罗文琪目开一线,恍惚中看见一道敏捷的金光从黑森森的洞穴射出,倏忽而至,停在他面前。 还是那样匀称优雅的体态,矜持的神情,一身金丝线般流动的皮毛。淡黑色的鼻头上深嵌着一双潮润的碧眸,含着春风般朦胧的雾气,如在一潭绿水悬浮着。 仿佛见到最可信赖的亲人,罗文琪伸出手,金儿抬前爪一搭,无声地问候。 “金儿,五哥……死了……”罗文琪喃喃着,眼神已黯淡如灰。 金儿嗅了嗅摩云,转过脑袋,湿润的鼻尖轻触罗文琪的额头,似是安慰。 “上天一定是在惩罚我……可是为什么要连累五哥?我宁愿中箭的人是我,一了百了,从此脱离苦海,不用再煎熬下去……” 金儿身体猛然绷紧,碧灵灵的眼中流露出责备的光芒,突然昂首怒啸,声若号角,雄壮凛冽。 这一声似当头棒喝,震得罗文琪耳中轰响。霎时间,大漠、长风、旌旗、战鼓、武器、奔马、战士、厮杀、血地旋风般在脑海中闪过,心擂鼓一样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他是……龙骧将军! 身后,有国家的安定兴盛,慕容翼飞的期望,无数将士的敬爱! 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忽地被震散,虽然犹有余悲,却有道道阳光闪过。一种新鲜活泼的生命悄然注入,激起了狂猛的浪潮。 深深地看着金儿,既是良师,又是益友,得狼如此,胜过世人。 “我不该这样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对不起,金儿……” 扶起摩云沉重的身体,拭净他脸上的血痕,重新露出了那英俊刚毅的五官。 “五哥,我送你回敕勒川,那是你心心念念的故乡……等到天下太平,再无战事,我就来陪你,不会让你泉下寂寞的……” 吃力地背起摩云,正欲离开,金儿忽然咬住了他的衣角,轻轻一拉,转身一跃,轻捷优美地跃上了祭台。 罗文琪一凛,素知金儿颇通灵性,留住自己必有原因,便即停下了。 穹顶上的圆洞射入一道变幻不定的白光,细看之下却散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异常绚丽。 金儿昂首而立,微风飘浮起丝丝柔软的细毛,金光闪烁,似流星飞雨,映衬着七彩光,神秘如深邃天宇。 静立一刹,金儿碎步跳跃,前趋后退,灵动异常,竟如起舞,不时发出“嗷呜……嗷呜……”低鸣,似是吟唱相和。 罗文琪惊呆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仿佛身入梦境,虚幻如云山雾海…… 金儿越跳越快,高贵、优雅、神奇、艳丽,犹若尽情嬉戏的精灵…… 一种祥和而又温暖的气氛弥漫开,如阳光一片片碎落于柔波荡漾之中,涌动着渴望、野性、不羁、智慧和温情…… 罗文琪联想起古老的祭祀,仪式上戴着面具的舞伎载歌载舞,庄严而神圣…… 突然,金儿旋舞而定,凝立如石。 “嗷呜……”奇特地狼嗥声拔地而起,如飞蛇盘绕在鬼城中,无数的洞穴嗡嗡地回响起来。 长嗥声越加高亢,那特殊的音律一波波扩散开,所有的洞穴都跟随着音波震动,渐渐轰鸣抖动。 地动石摇,沙土从四处滚落,飞尘扑面。 罗文琪连忙和身护住摩云,几大块石头砸到身上,却也不觉疼痛。 就在此时,那祭台竟也发出轰响声,并缓缓转动。时隔太久,机关锈蚀,声音刺耳攒骨,难听之极。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祭台似腾空一跃,再重重落下,仿佛天崩地裂! 地面剧烈摇晃,罗文琪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片刻之间,万籁俱寂。 罗文琪挣扎着抱起摩云,石块都落在他背上,摩云安然无恙。 一抬头,只见金儿站在祭台中央,看了他一眼,低头用鼻子在圆孔内一撩,一道水线飞溅而出。 罗文琪怔了怔,脱口叫道:“圣泉!” 狂喜骤然传遍了全身,几乎是扑跌到祭台边。那面盆大小的圆孔中,一汪泉水芳冽,清可见底。 圣泉有了,摩云有救了…… 他差点喜极而呼…… 陡然,心又是一沉,摩云已经气绝,还能救活吗? 天堂与地狱,原也只有一线之隔…… 顾不得细想,将摩云放在祭台上,含了一口圣泉,捏开他的口,便喂了下去。 可是摩云身体已僵,喂的泉水很快就淌了出来。 罗文琪不死心,一口口不停地喂。 五哥,你是盖世英雄,不会这么快放弃的…… 我也……绝不放弃! 不知喂了多久,人已麻木,只是机械地含水、喂水,怀着那一丝微弱的希望…… 忽然,摩云喉头发出一丝细微的“咕嘟”声。 罗文琪早已体力耗尽,头晕目眩,半天才反应过来,水咽下肚了? 那么,人有救了…… 又连喂几口,摩云都咽下去了,那一层黑气渐渐褪去,重现灰白。 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圣泉可解天下奇毒,那方雨南所中的毒不也一样可解? 喜悦之下,翻身跳起,手往腰间一摸,登时一桶冷水泼下,走得仓促,盛水的皮囊全丢在了绿洲。 圣泉近在眼前,却无法带走…… 难道真是天意弄人? 便在此时,祭台又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左右乱晃。罗文琪大惊失色,冲上前一看,只见圆孔里有一根细如鸽蛋的长圆柱慢慢降下,显出一个小洞,圣泉正哗哗地从洞中流泄而去。 “不……”罗文琪大呼,俯身双手急捧。干燥的环境下,圣泉流得飞快,哗啦一下,圣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双手空空,唯余漉漉湿光,冒出缕缕水汽,转眼也蒸发干净。 罗文琪呆立半晌,心中一片空白。 希望过后又是失望…… 身上带伤,饱受折腾,已极度劳累,再经历这等大悲大喜,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只觉精疲力竭,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身子一晃,便歪倒在祭台旁。 金儿一双碧眸中充满温柔,低鸣两声,伏在他身旁,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苍白的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铁硬坚强的手臂搂住了罗文琪细瘦的腰,“阿宣,你救了我……” 利光一闪,金儿白森森的牙几乎咬上摩云的咽喉。 “金儿……”罗文琪急按住弹跳欲扑的金儿,那嗷嗷的咆哮声异常凶狠,连罗文琪都不曾见过它这样大发脾气。 “是金儿找到圣泉救了你……”罗文琪不明白,倘若金儿有敌意,刚才又为何如此费力呼叫圣泉出现救摩云? 摩云退了两步,惊异万分,“阿宣,这金狼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无意中救了它……” 摩云神色变幻,突然抢上前去摘罗文琪脖颈上挂着的木雕龙,金儿张口便狠狠咬下,要不是摩云缩手快,早被咬个正着。 罗文琪忙将木雕龙扔给摩云,抚着金儿道:“金儿,五哥……不是敌人……” 摩云顾不上这些,用力一掰,木雕龙便裂成了两半,滚出一个金光灿烂的物件。 “阿宣,你看,这是什么?” 罗文琪定睛一看,不禁惊呼出声。 那竟是一只金狼雕像,昂首向天,神态、动作、模样居然和金儿一模一样! “这是……”罗文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它是敕勒族象征和神物,也是传世印信,历代可汗只能得到它,才能被承认。”摩云抬起头,深深看着罗文琪,“你知道吗?敕勒可汗在大婚之夜,便要将金狼亲手系在阏氏身上,再由阏氏传给下一代可汗。这个神圣仪式,几百年来都没有变过……” 我亲手将金狼系在你身上,阿宣,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罗文琪倏地醒悟,当年摩云逃亡途中危险重重,此物随时都可能被夺走,只有托寄给自己才是最安全的…… 阏氏? 可汗的正妻被称为阏氏,相当于天朝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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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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