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不听回答,摩云回头看时,罗文琪已倚在他肩头沉沉睡去。紧锁的眉宇不知何时悄悄展开,淡淡的柔情浮现在眉梢眼角,分外优雅动人。 摩云在他额头印下一吻,低声道:“阿宣,我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拥有了你……” ※※※※ 更深夜静,高靖廷仍然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罗文琪逃走了,不会回来送死的,所有的罪责全是你来承担。清醒点吧,我的傻外甥,皇上不日就到,你就快被砍头了!” 桑赤松的吼叫又在耳边回响,高靖廷挺直了身躯,屹立如山。 心中祈祷,千万别回来,文琪,有多远走多远,隐姓埋名,去过你想要的生活。只要你幸福,我死而无憾! 摊开五指,掌中的芦笛在月光下变得幽黄。轻含在唇边吹起,悠悠笛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相思如缕,再难断绝。 文琪赠笛之时,便已想到今天了吧? 突然,沙近勇跌跌爬爬撞入,“大……大将军,罗将军回来了!” 高靖廷全身一震,虽然早已料定,以罗文琪的个性,必定会回来,可是乍听此信,依旧惊心动魄,脚已不由自主向外急奔。 一口气冲进柳星的灵堂,猛见那清逸飘飞的身影,心怦怦狂跳,一时竟僵立不能动。 罗文琪取下腰间的皮袋,供奉在灵前,“柳星,我带来了大耶氏的心,大仇得报,你终于可以瞑目了。” 高靖廷脑中轰的一响,歌舞、歌伎、训练,出走,罗文琪一切反常举止都有了答案,那就是:刺杀大耶氏! 擅自夺权出兵已是死罪,再杀死大耶氏,二罪相加,就算是皇帝想赦免都不可能! 虽是盛夏,高靖廷仍然惊得手足冰冷,一把擒住罗文琪,吼道:“你走,快走!” 罗文琪回过头,唇边浮起了歉意,“靖廷,我想我给边城惹下泼天大祸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探马流星般奔入,“报:小耶氏率四万兵马,包围了边城,口口声声要大将军交出罗将军,为大耶氏报仇。” 高靖廷脸色大变,“前方关卡怎么轻易放小耶氏到边城?” 罗文琪低声道:“他们是来和谈的,沿途关卡当然不会阻拦!” 高靖廷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兵符被缴,无权调兵,没有慕容翼飞的旨意,又不能随意攻击。边城中仅有两万余人,敌众我寡,守城极为不易。 一咬牙,“来人,将罗文琪关入牢中,等候处置!”转身就走。 快到门口时,忽听一声幽幽的叹息随风吹入耳中:“对不起,靖廷……” 高靖廷眸子不觉发热,文琪,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 牢房昏暗阴湿,罗文琪倚墙而坐,大事已定,剩下的不过是预料的结局,细细思索平生,此刻,竟然是最宁静的。 自从夺权出兵开始,他早知自己的命运不可挽回,以他对慕容翼飞的了解,没有当场诛杀已是手下留情,怎能再容下刺杀大耶氏的大罪?明知回来就是送死,他还是回来了,一来不能连累边城将士,二来,他宁愿死在慕容翼飞的手中。 既然不爱我,那么,就让你永远记住我…… 只是,这种想法在巧遇摩云之后就彻底改变了。 不知何时,心头便已刻下了摩云的身影,虽然不是刻骨铭心,却是深情厚谊,温暖了枯索的心…… 几天来,他一直在不停思考,一层层剥去了年月的尘灰,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曾经那么深爱慕容翼飞,只因无情地抛弃一次次刺穿了心,苦苦眷恋,换来的,仍是伤心绝望。一直努力挣扎着想摆脱这无望和伤痛,却一直无法忘记…… 可是,接到慕容翼飞金牌撤军的一刹那,他彻底清醒了,那一刻,他心中充满的,是怨,是恨! 帝王无情,方雨南一开始就明白的道理,自己竟然花了十四年才明白…… 原以为,这满腔的怨愤会伴随自己终生,然而,是摩云的爱与热,化解了自己对人生的绝望与悲愤,给了幸福与温馨。 幸福,原来近在咫尺。 杀大耶氏之时,他满怀必死的决心,如今,却想为心爱的人幸福地活下去…… 滞重的脚步声传来,罗文琪抬起头,牢壁上火把的光将庄严魁梧的身影映在地上。 庄严推开牢门,陪坐罗文琪身旁,递上一坛酒,相顾无言,唯有烈酒方能洗涤愁肠。 “大将军连牢门都没锁,分明是要将军走,将军……” 罗文琪举手阻住了庄严,“你见过临阵脱逃的罗文琪吗?” 庄严低下头,“柳星嘱咐我照顾你,如果你有个好歹,到了黄泉我没脸见柳星。” 罗文琪手一抖,酒泼出了好些,心口掠过尖锐的痛楚,猛然大口灌着烈酒,借以压下焚心的痛。 “柳星爱整洁漂亮,春秋二祭记得多烧几件时新的衣裳。他生前最放不下母亲和哥妹,你代他多照顾他们……” 庄严痛苦地抱住了头,“将军,你为什么要逼我活下去?我想柳星,他那么害怕寂寞,一定在奈何桥盼着我……” “不,这是柳星的心愿,你想让他失望,还是让他后悔看错人?” 庄严默然,热泪又簌簌而落,“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熬了。”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苦,都得面对现实,哪怕战死沙场,也绝不可放弃!”罗文琪语气已然严厉。 庄严看着罗文琪,艰难地露出笑容,“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子,柳星看见了也会骂我的,他最讨厌没志气的人……” 罗文琪目光缥缈,“柳星对自己喜欢的人,好得可以不要命。对讨厌的人,连眼也不瞥。许多人骂他贪财好利,骄横任性,只有我们才知道他是那么善良可爱,体贴温柔……” 庄严解下腰间的小包,轻轻抚摸,“这是他买给我的内衣,还说有空再做一件……” 牢房中沉寂下来,两人都陷入对抗星的追忆之中。直到高靖廷英挺的身形遮住了火把的光,庄严才惊醒,起身悄然退出。 罗文琪微微仰头,迎着高靖廷的火一样的目光,唇边隐约浮起一丝笑容。 对视良久,高靖廷终于生硬地开了口:“你一直在等我来,是不是?” 罗文琪避开他的逼视,“边城现在吃紧吗?” “为什么不走?”高靖廷声音低沉如海,隐含着爆发的危险。 罗文琪喝完最后一滴酒,掷坛而起,“大将军,小耶氏必定已调来柔然大军,陈兵在外,他也料到边城无权调兵,可以放手攻击。” “为什么不走!”高靖廷忍无可忍,怒吼。 罗文琪眸子亮如晨星,“你知道,我不能走。” “走!”高靖廷疯了似的扯住罗文琪的胳膊向外拖。 罗文琪屹立不动,“柔然新败,损兵折将,根本不敢进攻天朝,小耶氏是在虚张声势,否则,他宝座不稳,无法服众。所以,让小耶氏退兵方法只有一个……” 高靖廷大吼:“不,住口!” 罗文琪神色不变,从容道:“那就是:杀了我!!!” 一语犹如重拳,生生砸在高靖廷心头,震得他头晕目眩,一把攥住了铁栏杆,胸口憋得几欲爆裂,“你……你要我杀你?” “小耶氏只要一个向柔然贵族交待的理由,拿到我的人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两国罢战,和谈可以继续,皇上可以得八百里江山,边城将士可保平安,一举数得。” 高靖廷眼中燃烧着怒焰,咬牙切齿,猛然掐住罗文琪,直抵到墙上,“罗文琪,你实在太残忍了,明知我喜欢你,却逼我杀你……你要我下半生都在悔恨痛苦之中度过,你到底有没有心肝?与其让我下令看你的头,不如我现在就掐死你!”双手用力勒紧了罗文琪的脖子。 罗文琪被掐得透不上气,脸色都发白了,可目光仍然那么清澈,透明如水晶,没有丝毫杂质,洞彻心肺。 高靖廷忽然失去了全部气力,扑抱住罗文琪瘦劲的身子,泪如泉涌,“我该拿你怎么办,文琪,我睡里梦里都是你……不要逼我杀你,我怕自己会发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他越说声音越低,额头顶住罗文琪的额头,泪水沾湿的唇慢慢吻住了罗文琪,吸吮之间,充满了悲伤与痛心。 罗文琪侧过脸,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你留给我的,就只有这三个字?”高靖廷惨然而笑,“我不是摩云,不是慕容翼飞,你心中永远不会有我……” 强烈的痛苦与恨意摧毁了高靖廷的理智,血红的眸子射出森森戾气,“是你逼我到绝路,这辈子,我如果得不到你的心,那就得到你的人,让你在永远记住我,恨我!” 猛撕开罗文琪的衣领,一口咬在那精致的锁骨上,舌尖尝到鲜血的腥味,撩拨起狂野的兽欲,几欲将怀中人吞吃掉。 罗文琪一动不动,任由高靖廷撕咬,低声道:“这是我欠你的,我还你……”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彻底浇灭了高靖廷心头的魔焰,望着罗文琪澄净似天宇的眼睛,羞愧欲死,转身踉跄奔出。 罗文琪倚着墙,缓缓坐下,咬伤的地方痛得刺了心。千言万语,只化成三个字:对……不……起……
第二十章 福全在行宫门外徘徊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踏入,“禀皇上,柔然密使……” 慕容翼飞抬手阻止,“朕知道,不必多言。”望着窗外又陷入了沉思。 福全直发愣,自柔然密使来了之后,皇帝就不准任何人打扰,两天两夜不眠不食,沉默如石。 从来没见过慕容翼飞如此沉重,福全虽不知发生何事,却预感到风暴即将来临。 “皇上久未进食,只怕龙体欠安,小福子备了些点心,求皇上用一点吧。”福全几近哀求。 慕容翼飞神思恍惚,喃喃道:“有木樨糕吗?” “奴才马上叫人去做。”福全立刻吩咐传木樨糕。 一阵风来,阵阵清香,慕容翼飞怔了怔,“小福子,外面紫藤萝花开了?” 福全莫名其妙,“皇上,紫藤萝春天开花,现已夏末,花早谢了。” 慕容翼飞似被刺了一下,“花谢了,还会再开,人死,不能复生……小福子,你说,朕是个好情人吗?” 福全一呆,什么马屁都能拍,唯有这点,抹杀良心也说不出一个“是”,只好含糊过去,“皇上是古往今来第一好皇帝,自然什么都好。” “朕自知不是个好情人,总想着做一个好皇帝,到头来,只怕落得什么也不是……”慕容翼飞苦笑,“创业容易守业难,天朝立国三十余年,根基未稳,百姓生计艰难,朕想强国富民,天下太平,难道错了吗?” 福全越听越心惊,再不敢接口。 “江山社稷,祖宗百姓……朕只想保住一条性命,为什么偏偏连这微小的事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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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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