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高靖廷心中却已翻天覆地了一回,此刻神智格外清明,令旗一指,喝道:“杀出城,为罗将军报仇!” 将士们顿时燃起了斗志,在一声声“报仇”的怒吼声中,天朝人马似旋风般冲杀出来,人人以一当十,勇不可当。尤其是黑豹军和飞羽军,在沙近勇和庄严的带领之下,势如破竹,直捣柔然中军。 小耶氏虽有四万人,却因撤军,失了斗志,队伍被冲得大乱,一败涂地。小耶氏慌忙逃命,士卒大半被俘,天朝军以少胜多,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高靖廷勒马高坡,木然望着罗文琪消失的方向,硬生生压下纵马追去的冲动。边城不能一日之间失去两个主帅,不能无人主持军务。文琪生前一次次提醒他肩负的责任,现在,他只有自己提醒自己。 生无可恋,空留下一副躯壳,甚至感觉不到悲伤与痛苦,心已随着罗文琪坠落,碎成千万片,化为风烟…… 不知站了多久,沙近勇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大将军,战场打扫完毕,回城吧。” 高靖廷答非所问地道:“近勇,以后边城的事务,你要和庄严共同分担了……” 沙近勇心下一寒,这口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根本不符合高靖廷的个性,想安慰几句,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怎么劝都是无济于事。隐隐感到,罗文琪死了,高靖廷的生命也就随之消失了。 大军撤回边城,高靖廷刚回都护府,便听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请问您就是高大将军?” 高靖廷一怔,眼前人飘逸出尘,淡定从容,不染丝毫云烟,青袍僧衣,宛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神情风度竟有几分似罗文琪。 “贫僧缘尘,从京城来找罗将军,请问他在哪里?” 旁边一位六旬左右的老者忙解释道:“这位就是方雨南大人,是罗将军的旧识。” 从前收集到的许许多多关于宫廷传闻全部涌上高靖廷的心头,半晌,才挣扎着从喉中发出一声悲鸣:“你……来迟了……” 方雨南眼前一晕,一切都消失了。 ※※※※ 苍苍大漠无边无际,初秋的天空异常高远,湛蓝如海。 无论缠了多少层布,血,仍旧一层层殷透,将白衣染成艳红,又逐渐变成深紫。 摩云满头冷汗,可是神色冷静,丝毫不乱,裹好了伤,又用大量的犀牛角粉冲入水中,口对口灌下,再换掉潮湿的衣衫。一切处理完,慢慢将那冰冷的身躯拥入怀中,喃喃道:“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到天涯海角,不能食言……” 伤痛到了极处,反而流不出泪。幸福曾经那样近在咫尺,可是一转眼,便是天崩地裂,绝望得没有一丝生机。 金狼轻舔罗文琪的额头,低声呜咽,如泣如诉,凄神伤骨。 怀中微觉震动,摩云一哆嗦,急低头看时,奇迹般的,罗文琪缓缓张开了眼睛。 摩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起罗文琪的手按在胸口,“阿宣,坚持住,我们还要建一个家,永远在一起……” 罗文琪唇角动了动,一丝温柔的笑容浮了上来,注视摩云片刻,嘴唇轻动,一丝微弱的声音悠悠飘出:“五哥……雨南……靖廷……” 语音未了,无边的黑暗又笼罩住了他。 摩云狂喜的心情一下子又跌回冰谷,全身都僵了。 金狼碧绿的眸子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向西北方走了几步,仰天嗥嚎,飒然疾奔,如金色闪电,风卷沙起,腾起阵阵尘雾。 摩云眼睛一亮,这个方向是……鬼城! 那是千百年来敕勒图腾之神狼族的祭祀之地,也是他的重生之地! 群狼忽然齐声长嗥,声震大漠!冥冥中,狼族的呼唤似在传递一种神秘的力量。 ※※※※ 听完了高靖廷长长的叙述,方雨南神色黯然,良久才道:“都怪我路上病了几场,耽误了时间,否则……” 否则怎样?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在罗文琪誓死为柳星复仇的那一刻,他和慕容翼飞的矛盾便已不可调和。皇帝肩负江山社稷的安危,朝廷的利益,更受权贵世家的牵制,容不下罗文琪打破一切常规的复仇之举。 想到这里,心口就是一阵绞痛,连连咳嗽,钟太医慌忙取出药葫芦,给方雨南喝了两口药汁,劝道:“你的病要静心养性,不可动七情六欲。” 方雨南淡笑道:“我已来日无多,动不动都一样了。” 平常的话语饱含深深的凄伤之意,人人为之恻然。 蓦然,方雨南心神一凛,扑到窗口,凝视着深远的天空,侧耳倾听。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异声音悄悄渗入心头,熟悉无比,如浪潮般激荡汹涌,仿佛是在召唤,忍不住失声叫道:“罗大哥……” 高靖廷本已面容憔悴,形容枯槁,对身外之事毫不关心,不知怎的一下子惊跳起来,猛擒住方雨南,“是文琪,他在叫我……” 桑赤松毛骨悚然,抱住高靖廷叫道:“好外甥,清醒点,罗文琪已经死了,这是你的幻觉。” “不,罗大哥没有死,他在等我。”方雨南失去了冷静和镇定,狂乱摇着高靖廷,“求求你,带我去找罗大哥,你听,他呼唤我们……” “我听见了!”高靖廷眸中燃烧起火焰,“我带你去。” 沙近勇惊得扑通跪倒,“大军不可无帅,边城不可无主,请大将军三思。”堂上众将跟着跪地一片。 高靖廷环视众将,一字一句道:“高靖廷不可无罗文琪!!!” 每一个字都似巨石狠狠砸在众人的头上,帅堂上鸦雀无声,死一样沉寂。 芸芸众生,有几人能这般尽情宣出心中所爱? 一直挺立在旁的庄严倏地一掌重重拍在高靖廷肩上,“大将军,放心去吧,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就有边城三军的平安。”他顿了顿,再掩饰不住眼里的热浪,“别再像我一样抱憾终身……” 高靖廷回手压住庄严粗厚的手掌,干涸的眼睛终于浮上了雾气,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痛彻心扉? 回头歉然道:“舅舅,对不起,靖廷不孝,让您老人家失望了。”用力分开桑赤松紧抱住自己的手,拉着方雨南疾行而去。 桑赤松呆看着高靖廷俊伟的背影消失,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姐姐,姐夫,我对不住你们,没管好你们的儿子,死了没脸黄泉相见啊……” 府门外,高靖廷命人牵过乌云骓,因怕方雨南身体虚弱不能单独骑马,索性一马双乘。未及出发,忽听马蹄声急,雪光狂奔近前,不住地挨着高靖廷和方雨南长嘶。 “它和我们一样,是去寻罗大哥的,带上它吧。”方雨南抚摸着雪光的额头。雪光温柔地拱拱他的手,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泪水,竟然十分悲哀。 “好,雪光深通灵性,或许能带我们找到文琪。”高靖廷拽过雪光的缰绳,纵马冲出了边城,奔向辽阔无垠的大漠。 ※※※※ 鬼城外,尘沙乱舞,遮天蔽日,断石隙孔中风声凄啸,犹似鬼哭狼嚎。 五百敕勒兵和群狼守在鬼城入口处,摩云抱着罗文琪单独进了那祭祀主室。洞中石断柱翻,仍然是当初离去的模样,只是世事无常,生死难料,再回不到昔日时光。 摩云拥着罗文琪倚墙而坐,又加盖一条毛毯。罗文琪始终昏迷不醒,唯有靠着牛羊乳和犀牛角粉才保得心头一丝气息不断。 金儿和飞火轮流用火热的身躯温暖着罗文琪,不时长啸两声,似在呼唤什么。 摩云怔怔地望着祭祀台,那是他第一次和阿宣在一起,临死前的恐慌使他强烈地想留住什么,竟然疯狂地强迫了阿宣。内疚和痛苦日日啃啮心脏,但是,却从不后悔。 低头轻抚着那惨白如纸的清俊面容,心中异常平静,在白马寺遇到阿宣的那一刻起,他的一生已属于他。如果救不了阿宣,这里就是他们的埋骨之所。 阿宣,五哥再不会让你孤苦伶仃一人流浪,天堂黄泉,总有五哥陪你…… 金儿碧绿的眼眸莹莹发光,温柔地凝视罗文琪良久,忽然跳上祭台,谛听片刻,用锋利的爪子扒着乱石碎块。飞火忙凑过来帮忙,不多时就扒出一个深深的坑。 似有灵光瞬间掠过,摩云“啊”的叫出了声,金儿所扒的地方,正是圣泉涌出之地! 摩云激动万分,小心翼翼放下罗文琪,冲上去拼命挖掘。挖了几下,折身又冲向洞外,吼道:“来人!” 家兵们应声而起,摩云点选了三十名身强力壮者,刚要进去,忽听马蹄声急,竟是似曾相识,猛回头,熟悉的黑白双马已疾驰到近前。 “高靖廷?”摩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掌管边城三十万大军的骠骑大将军居然抛下一切追随而来? 明知阿宣心中只有自己,高靖廷仍然爱的无怨无悔,危难相扶,患难与共,这等胸襟,是世间少有的大丈夫,是值得敬重的真男儿! 摩云飞步迎上,叫道:“快跟我来!” 高靖廷惊喜交集,雪光竟然当真带他们找到了罗文琪,疲劳饥渴顿时一扫而光,抱着精疲力竭的方雨南飞身下马,不及解释,只说了一句:“他是文琪的故人。”便随着摩云冲入洞中。 虽然分开仅数日,高靖廷却已有隔世之感,目光牢牢钉住那一抹白色身影,生怕他像在城头一样生生脱离自己的手,飘坠无踪。 文琪,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坚强,懦弱到承受不起再一次撕心裂肺的失去,原谅我的自私任性,如果你走了,我也会随你而去…… 方雨南中毒太深,身体极为虚弱,本已半昏半醒,唯有一点禅心清明,恍惚中突觉心悸,忙强挣起来,一眼看见罗文琪,眸中光彩骤亮,扑到他身旁,握住那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喃喃道:“终于找到你了,罗大哥……”纵然久已出家修行,心如古井波澜不兴,此刻仍然忍不住心潮澎湃,清泪如雨。 哪知七情一动,血脉内立时毒发,喉头一热,一大口血喷在罗文琪的白衣上。 罗文琪似受感应,剑眉紧蹙,身体微颤,仿佛在挣扎一样。摩云心中一凛,立刻取出犀牛角粉,高靖廷早已拿了药酒,同时递过来,手恰巧碰上。两人对望了一眼,此时格外有默契,马上将犀牛角粉掺入药酒之中,先喂罗文琪,再喂方雨南,先渡过危急。 此时祭台处已挖成了深约七尺的坑,金儿忽地昂首长啸,作势龇出雪亮的尖牙,挖坑的众家兵吓得直往后退。飞火甩开又长又大的尾巴,不住抽扫地面。摩云与飞火相处极熟,一见便知它在赶人,喝道:“你们出去吧。” 家兵依命全部撤出,祭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罗文琪忽然睫毛微动,扑闪了几下,慢慢张开了眼帘,暗淡的眸子轻转,落在方雨南脸上,光彩徒生,一声微弱喑哑的呼唤冲口而出:“雨南……” 方雨南眼中蓄满了泪,唇边却挂着欢喜的笑容,“罗大哥,你一直在等我,是不是?你终究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你……这辈子我怕是魔障难消,修不成正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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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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