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道嘶哑声音打破了沉静:杀墨,送扁鹊回去。 是。 名叫杀墨的男子闻言,便从怀中掏出一粒金珠,递到老叟面前:此为诊金,请。 那老叟见他如此大方,颇有些受宠若惊:老朽虽然来了一趟,可伤都是女郎治的,委实不敢居功! 说罢,又对着榻上人扬声道:这位郎君,若非这女郎及时为你清创,你即便断腿保命,亦可能死于血亏高热,她之所为,恩同再造,难以用金珠衡量啊! 此去良久,余音绕梁。 满室寂静中,那双碧眼轻轻眨了眨:杀砚,将那柳树汁端过来。 杀砚闻言,连忙将那碗药汁凑到他唇边。 对方当着我面,一饮而尽。 似有示好之意。 我不为所动,转身就走,没出门便被人喊住。 你既是为了我好,为何不趁早说清? 我说了,你就会信? …… 我离去后,榻上人颇有些下不来台,一张破陶碗狠狠丢出去,撞在门边碎成了齑粉。
第十八章 翌日。 我正在锅边搅着水引,忽然走来一人,往面前扑通便是一跪。 这人唤作杀砚,昨日方破口大骂我毒妇,今日却莫名其妙地跪在我面前,一个彪然大汉,委屈得双拳捏紧:我不该辱骂女郎,故而诚心来向女郎赔罪。 我拂去面前水雾,平平道:这恐怕,是你那主人的授意吧? 他抬头看我,似乎微有惊异:是……啊不是,这的确发自我本心。 算了吧。我摇摇头:你也不必谢我,我救你主人,只是不想做寡妇罢了。 你们既然找来了,那便早点走吧,我这小院养不起许多人。 那大汉见我舀着水引,连忙起身帮忙,我将一碗素汤端给他:拿去,这碗是给你主人的,不要拿错了。 是……是…… 他两边眺了一眼,专看那堆得冒尖的汤碗,但最终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端着碗离去了。 傍晚,一片透明暮霭遮住了月光,月色朦胧,将初夏的夜空衬得愈发高远。 我和阿二两人坐在庭下,拌着椿酱喝水引,刚喝两口,便见那常闭的厢门忽然敞开。 杀墨杀砚一边一个,搀着人出来了。 只见中间人换了一身绉纱长衣,但仍能看出肩宽腿长,个子高挑,几乎胜我一头,两边鬈发垂在脸颊,竟独有一份刚柔并济的美感。 眼看这人在桌边坐下,我和阿二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选择低头喝汤。 长风鸣廊,月移影动。 除了风声,院中一时只剩下喝面的窸窣声。 面前,一张修长手掌端起水引,微倾于唇边,碗不大,很快就喝得见底。 汤没了,便如水落石出,渐渐露出了碗底的…… 荷包蛋。 阿二眼尖,一眼望到那白生生的蛋,顿时委屈了:女郎 ,家中仅剩两枚鸡子,你怎的自己不吃,却留给他吃? 听了这话,那人白灿灿的鸡蛋端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见对方垂下眼皮,掩着一双碧眸,我连忙道:锅里不还有一个蛋吗?你吃完了便端去给阿耶,休要多话! 唉! 见阿二负气而走,我潦草喝完面汤,便开始收拾碗筷,那人仔细睇着我神色,低声道:你做事总是这样? 怎么? 若要对人好,自然要说得明明白白,否则被人曲解,岂不委屈? 我听了,将抹布一丢:不过微末贱人之语,有谁愿听? 身居高位之人,即便轻声细语,也会被人奉若纶音,而卑贱如泥之人,即便于道中大声号哭,结果又能有什么改变? 对方听我这么说,微叹口气。 沉默良久,他又问道: 不过,你一个庶人女郎,如何惹到了皇室中人? 他这一问,实实在在踩了我的痛处。 我夷然一笑,笑容嘲讽:告诉你,你会帮我杀了她吗? 对方正要回话,阿二匆匆走来,神色惊惶:女郎,主人不知为何,怎么叫都叫不醒! 怎么会!? 我连忙撇下一干人等,随他匆匆离去。 身后,杀砚杀墨两人俯下身,却是压低了嗓音吐槽:郎主,这小娘子好烈性! 是啊,瞧着柔弱,委实呛人! 闻言,那人眼波微澜,只是淡淡一哂。
第十九章 我阿耶自从在菽饼店子受了惊吓,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现在甚至连汤水都喝不进了。 在某人授意下,杀墨杀砚延来了昨日那名良医,经他数次用艾灸气海、百会两穴,人是醒了,却嘴歪眼邪,口流涎水。 见我神色忧愁,老叟叉手行礼:令尊年龄已大,有此风痹之症本是寻常,女郎且放宽心。 此症,无法可治么? 除非能去上京……老叟说着,连忙改口:或是圣人所御的洛京、世家所踞的陈郡,往这两处寻宫廷御医、杏林圣手,或有一线希望。 因胡羯南下,滁州往他城的方向遍布流匪,且随时都有被兵戎袭击的可能,如今城内早已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这希望听起来,竟是单薄而渺茫。 送走老叟后,我拿起阿耶手臂,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 难以置信这张曾经宽大温暖,能为我遮风挡雨的手掌,如今居然如此干瘪冰冷,仿佛一用力便会捏碎。 屋内一盏孤灯,烛影飘摇。 屋外却是狂风渐起,入夏第一场暴雨,即将席卷而来了。
第二十章 几日后,天气晴好。 我推开轩窗,却见一个修长身影摈弃左右,独自在院中缓行。 似是感觉到我的凝视,对方一顿。 我忙将窗牗合上。 再次坐到镜前细看,只觉脖颈酸痛,那梦中留下的勒痕颜色稍轻,但仍有一圈红痕触目惊心,如一道蜈蚣蜿蜒于肌肤上。 忽地,身后门开了,带起一阵冷风。 面前的菱花镜倒映一身霜雪般的白衣,和披泄肩上的墨发,对方唇色极淡,肤色冷白,碧眼清湛,如一汪凝着秋水的平湖。 看起来不光不凶煞,甚至有些温柔。 上京已陷于胡羯之手,圣人已携宫妃子女逃往洛京,你若往南,一路上凶险万分。 我合上妆奁,听他语气柔和,便轻声回道:可我阿耶病得厉害,自然是要去大城延医的。 话音未落,一股酸楚已冲上鼻腔。 对方窥见了我眼里闪动的水波,微微愣住,紧接着长眉一蹙,低声道:你流泪了。 不用你管。 呵,前几日我还是你男人。 见我哑口无言,他蓦然笑道:柔中带刚,绵里藏针,倒真是个好性子呢。 我移开眼,却仍能感觉那双眼在打量我。 之前他狠狠看我,并不会带来这种遍体发烧的羞耻感,如今的目光却似乎蕴含着截然不同的含义,看得我浑身发毛,后背出了层冷汗。 此刻虽不说话,却感觉空气十分胶着。 你…… 他刚出声,我便忍不住站了起来。 怎么? 没,没什么。 我默默坐回去,只听对方娓娓道:杀砚杀墨已打探了,要杀你的人是文昭县主,此女同时又是西贵妃最宠爱的侄女。 西贵妃颇得圣人爱宠,不过陛下日薄西山,红丸都吃上了,恐怕时日无多。 你且等等,静待时机。 听他的口风,竟要替我杀人? 我一时震惊,胸臆翻滚,两道热泪便扑簌而下:你,你真愿意帮我? 对方轻笑一声:杀个人而已,这有何难。 不过,你到底是因何惹到了她? 我?我…… 我坐于原地,神情茫然。 我曾为了瞿家那一点贤妇的名声,衣不解带地照顾了瞿晃的病母三年,却落得个一无所有,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即便什么也没做,厄运还是一个个接踵而至。 思前想后,唯有惨然一笑:也许我活着便叫她不快吧,人各有命,谁知道呢? 你的好命,还没有开始呢。 闻他这么说,我感激抬眼,却猛然撞进对方深邃乌碧的双目,其中坐着一个女子小小的倒影,那样地纤脆而柔弱。
先前你说的话,都是真的么? 什么话? 我正发呆,却不意身后的人越走越近,一双手轻轻按在我肩上,霎时间,面前模糊的铜镜中,两人脸儿相并,就如鸳鸯交颈。 我瘸了,你养我吃喝,我死了,你为我收尸。 他说着,口唇微倾到我耳边,吹气如兰似麝。 不会是全然骗我的吧?
第二十一章 我一惊之下,跳起来转身就跑。 这一跑就跑到了院落尽头,此处蔷薇纷乱,满架繁花,我索性往棚下一坐,思绪紊乱。 之前事出紧急,我抓着他硬摁了婚书,如今他愿意,我却不愿意了。 再回想他出手慷慨,随扈伴身,说不得门第比瞿晃还高,我即便一时高攀了,往后也是被休下堂的命…… 这么想着,我心下愈发后怕。 眼前再次浮现那张艳丽面孔,却是冷傲睥睨,仿佛我只要反悔,下一瞬就会如摘花一般,轻轻摘掉我脑袋。 我摸着脖颈,仿佛真听到了那一道折断的咔嚓声。 当下正魂不守舍,面前忽然行来两人。 定睛一看,却是杀墨和杀砚。 他们一人肩挑双担,另一人手提高箱,当着我面,杀砚将那红皮箱子置于臂上,轻轻掀开。 却是满满一箱金珠! 我正被那反射的金光耀得睁不开眼,杀砚已退至一边,杀墨放下担子,揭开红布,两边是叠得整齐的一摞绫罗绸缎,用累累金丝绣着花鸟鱼雀,卷草蝠纹。 我颇感茫然:此为何意? 此乃聘也。 …… 郎主说了,因出门在外,身上财帛有限,女郎若觉寒微,待回到陈郡再尽力满足。 说罢,两人叉手行礼。 如此,女郎可仔细思量。
第二十二章 两人走后,我对着面前闪闪发光的聘礼好一阵出神。 当初瞿晃聘我,所费不过喜饼一担,金耳珰两只,银镯三对,唯有的几身新衫,还是我自掏了体己去店里做的。 之后三年,便是粗衣陋衫,深居简出,整日与他的病母为伴。 未料有一日,我这下堂妻还能如此得人青眼。 闲坐片刻,日移云动,厚重云雾盘踞在天空,夕阳在空隙间迸射一条条绛色霞彩,天渐渐暗下来了。 不知何时,身前多了一个人影。 对方是独自前来,衣袂缓缓拂开,打着一盏低垂的绛纱灯,灯火照耀之下,眼前一晃,瞧见他一双碧眼。 许是坐在风里久了,我浑身寒凉:我只是一末等士族女郎,如何配得上你重金相聘? 我在家中也不过庶子而已,与你正相配。 他往后走几步,轻轻一推,我身下的花架便渐渐摇曳起来。 金子就算了,衣裳都是去成衣巷子现买的,你若不喜欢那款式颜色,自己拿去退了换了,都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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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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