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此际,星夜里起了一缕微风,将暑气卷入庭院之间,盈盈滴翠的柳树底下,慕容垂远远看我,眉间坠着一丝温柔。 我明白,这是要离开,也是要我做一个抉择的意思。 等我一下。 离去前,我解下肩上的披风,盖住了那女子凄惨的死相。 事实上,文昭县主身量娇小,面容清秀,单看外表,不过是平日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那种小娘子罢了。 这之后,我过去牵起了他的手:咱们走罢。 马车上,我们相对而坐,慕容垂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张丝帕,轻拭着宝刀刀柄,神态甚为轻松。 我一阵后怕:刚才在王司徒处,我以为你要杀他。 对方闻言轻哂:我若当面杀你旧人,与瞿晃那货色又有何分别? 顿了顿,话风又一转:不过,你若和他走了,今日的瞿大夫便是一具死尸了。 我瞧他轻描淡写,只能讪讪一笑。 慕容垂搁置宝刀,一扬袖将我揽在臂里:你要与我一同回陈郡么? 为何要回? 入秋之后,我需北上。你不愿在洛京招人眼球,那我们便回陈郡,披红挂彩,三书六礼,总归要有个章程。 我嫁过瞿晃,虽明媒正娶却遭下堂,因此对这种过场仪式并无期盼。 但瞧他满眼热烈,也莫名心中欢喜。
第四十一章 初秋,洛京下了三日的雨。 雨水丰沛的时节,我们回到了陈郡,两月不见,我阿耶形貌神色都精神许多,甚至嚷嚷着在陈郡也开个菽饼铺子。 我掏出嫁妆里最后一点体己,给他赁了个小店面,又找了两个长工帮衬,总算将菽饼铺子勉勉强强开起来了。 或许知道这是龙骧将军家里的铺子,店里的买卖很不错,也是通过这个店子,我结识了陈郡不少世家夫人。 闲暇时,她们总会问我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 江娘子,龙骧将军是不是生得碧眼虬须,膀大腰圆? ……他不蓄须,也不胖壮。 每当我这么回答,她们就会睁圆了眼睛,嘴巴里不断发出吸气声:怎么会? 也有人旁敲侧击,想要往我身边塞小女郎,多是些家中的旁支、庶女,说将军身边孤独,要送些人来为我分忧。 对此,慕容垂总是断然拒绝,若直接送人过来,甚至会被他上门驳诉,反而闹得大家都没脸。 久而久之,也就无人再提此事。 这一日,我路过那废弃的园子,忽然便想起了那面壁梳头的女子。 去问慕容垂,他忽然沉下脸,反而叫我更好奇:夫主,她是你房中的人,总丢在那废园里也不合适。 孰料他闻言大笑:我房中的人?那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可,可都说那是你的妾侍…… 是么? 说着,慕容垂碧眼中促狭闪烁:既然如此,愁予身为主母,妾侍的去留,你自可定夺。 啊,我?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便唤人开锁,亲自将那园子里的女人带到面前来。 只见那女子蓬头垢面,眼神涣散,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慕容垂使人松开她,她便猛扑到他脚下不停磕头,直磕得满地都是斑斑血迹。 我心生不忍,便想让女御将人扶起来。 不意她忽然仰头嘶叫,嘴巴张开,里面却是一团焦黑的舌头! 我吓得大叫一声,差点离席而走! 慕容垂紧盯着我,神情淡然:你不会认为,是我将她害成这样的吧? ……我,我不知。 是么? …… 见我浑身颤抖着不说话,慕容垂将腰间宝刀解下,轻轻递到我手里:刀给你,你可随时杀我,我绝不还手。 我自然不会去接那把刀。 慕容垂等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你这般怕我,又怎会真心爱我? 说罢,便一扬袖子,起身离开。 他走了,一旁的杀墨这才上前:夫人,您实在伤了郎主的心了,这女子的确是老郎主送来伺候的,可她却听了旁人的挑唆,向郎主的饭食中下哑药…… 哑药? 是啊,后来东窗事发,她自己将剩下的毒药吞下,这才被郎主软禁在此。 我这才明白,他之前的声音为何会粗哑难听,心中顿时懊悔难当。
第四十二章 可惜,慕容垂并未给我陈情的机会。 当夜,他再次离府,只留下一封手书,说他拿了王家的辎重兵马,需应王司徒北上之约。 只是他走得这样急,这样紧迫,不知是躲我还是恨我。 此际天光尚未大亮,我妆了个男髻,又从自家铺子里拿了十几个菽饼,便沿着长街上湿漉漉的辙痕往城外追赶。 慕容垂所乘的车舆八马宽驾,是唯有世家才能御的马车,也因此很好分辨,我从府里拉了匹马,这一赶,便赶到了天黑, 出了城,前方渐渐出现一支蜿蜒的车队,形容整饬,喑哑沉默。 看行人打扮,似乎是商队。 忽然,车队中跑出一辆快马,御者向我挥舞红旗,我正要上前问路,却见那人从袖中掏出一物对着我,似在瞄准。 我一惊之下,连忙勒马后退,却不意摔落在泥土里,衣冠凌乱,狼狈无比。 那御者拍马靠近,待看清我相貌,大惊失色。 夫人,您怎会在此? 此人正是护送我去陈郡的甲士之一,且被我指导过如何保存菽饼的,我顿时尴尬极了。 对方倒也没再问,而是将我恭恭敬敬地迎到了队里。 此际天已黑透,车列驻扎在一处荒村,众人卸了外面布衣,下面却是寒光闪闪的铁甲。 我见他们一部分埋锅造饭,一部分原地烧窑,不禁莫名:这是作何? 那护送我的甲士解释:这是在炕干粮。 干粮? 是也,我等并非先锋,而是伙头军,将军还在后面招兵呢。 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万万没想到我选的这匹马太快,居然赶在了真正的大军之前。 现在再想那辙痕,恐怕也是慕容氏的惑敌之策。 见我悒悒不乐,那甲士劝慰道:夫人且安心,最多半日,将军必至此处。 ……也好。 那甲士拱了拱手,便自去忙了。 其他士兵也是分头忙碌,很快便炊烟四起,我往脸上抹了黑灰,凑过去看,却见他们将一团团豆糜压得菲薄,忍不住小声道: 这样一来,薄饼定然在长途跋涉中碎为齑粉。 旁边的人耳尖,闻言冷笑一声:那你说怎么做? 我做了十几年菽饼,自然不服气:你可加些淀粉,做成寸厚圆饼,中间留孔,以炭火烤炙。 为何要留孔? 中间留孔,以草绳串之,士兵可负数十里。 那为首的人听了,忽然不笑了,又指着脚边一大盆湿漉漉的东西问我:这是做完牛肉干之后剩的下水,你说该如何利用? 我眼一瞟,便认出那是满满一盆牛膀胱,小声道:若有肉干、麻饼,可将牛膀胱晒干为皮包,将所有食物塞入其中,每个士兵带一个、或几个皮包即可远征。 众人闻言,啧啧称奇。 那甲士沉默着,忽然一拍我后背:你这小子,诡计甚多! 就在他又要来拍第二下的时候,身后的甲士连忙上前阻拦:督军不可! 说罢,便在对方迷惑的眼神里,急急将我拉走了。
第四十三章 这之后,甲士给我找了个孤帐休息,叮嘱我不可再随意乱走。 若不然,哪怕大邺如何民风开放,一个妇人混入军营这件事,光民间的唾沫星子,也足叫我死上百回次了。 听他说得在理,我也只能等在帐篷里。 这一等,便等得困意上涌。 翌日,我还在模模糊糊睡着,忽然前方帐帘一掀,两名甲士忽然闯入,一左一右将我架了出去。 我正惶惶不已,倏忽间已被拖到一间大帐里,昨日那督工就站在中间,指着我道:司徒大人,就是他! 我这才看清,前方帅位上,一站一坐,两个都是我熟悉的面孔。 王玙走过来,罕见地神情和蔼,使人如沐春风:如此智计,居然是一个小兵想出来的?
你既有贡献,我将你提为百夫长,可好? 我不敢说话,因为此时那帅座上的人,也正紧紧地盯着我。 对方头戴冠盔,衣海龙宝甲,肩上覆一只赤金饕餮,英姿勃发,面容冰冷,待看清楚我后,脸色更是变了。 我刚张嘴,便见他下了座位,疾步走来,伸手在我脸颊上狠狠一擦,登时便露出了下面的肌肤来! 王玙在一旁瞧得热闹,唇边淡笑:这么一说,不能提百夫长了,倒可以提个乡君。 慕容垂哼一声,似在按捺怒火,忽然转头朝众人斥道。 都出去!
第四十四章 须臾之间,偌大的帅帐走得干干净净。 我不敢抬头,却见那双紫金靴绕着我走了几圈,声音清润,却带着寒意:民闯军营,合该当场处死。 ……谁叫你不告而别。 你反倒怪起我来? 我自知理亏,只能闷不吭声。 顿了一会,那靴的主人停在了我身后,冰凉铠甲紧贴着我肌肤,带来一阵寒意:可你解我一大难题,论功又该行赏,你说,我到底该赏你,还是罚你? 都随你。 慕容垂似乎被我将住了,一阵咬牙后,狠狠道:我瞧你可恨的紧! 我刚要反驳,不意被轻咬耳朵:但也可爱的紧! 既然可恨了,又怎会可爱? 身后,慕容垂长叹一声:正是又爱又恨,颠倒沉沦! 你说你孤身一人来找我,若是碰到了流匪,不慎死在了路上,我岂不是成了鳏夫? 我鼻子一酸:可我宁愿流血,也不要再流泪了! 对方闻言,目中好像有什么在闪动,只是他终究忍了下来,放软了声音哄道:可战场上生死无眼,我怎么带着你? 我没要你带着我。 那…… 我来这只是想问你,你此去,何时回来? 我深吸口气,强笑道:一年两年三年,我都等得,只是不要叫我等一辈子。 忽地,我腰肢上横了只大手,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用力带在了怀里,用满是青髭的下巴用力摩挲:无论何时,只要你等我,我都会回来。 听他娓娓述来,我忽然喉头哽咽,几乎句不成句:那,万一你死了呢? 你放心,生有人,死有尸。 听到这里,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泪水! 说到底,无人知晓这是否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孤身追到这里,也不过想再看他一眼罢了! 许久。 慕容垂默默擦干我面上水渍,轻声道:莫哭了。 终有一日,我会还你一个河清海晏的大邺,天堑终成坦途。 见我用一双泪眼望着他, 他忽然手抚鬓发,指尖扯住玉冠,轻轻一拽,长长的乌发泄了下来,接着横刀一削,将一缕长发递到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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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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