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早已做好了觉悟,今夜势必带走秋月白,为此哪怕闹个天翻地覆,与世为敌也无所畏惧。 因为那白衣,是他结义的兄弟啊! 他对当年一事,是怨是恨,甚至说过决绝的话。可那些出生入死的岁月,那份兄弟情谊,他又怎会忘记! 安歌亦笑了笑回应,漾着些许苦意。轻轻地抚摸那白衣的容颜,这般温情缱绻,这般柔情似水,不觉又是泪眼朦朦。 莲衣,你看。 清羽来接你了,我们回宛丘,回属于我们的家去。 过往种种,只是一场梦罢了…… 馨德太后微微一愣。幽冥谷谷主为何来此?铁甲军的暗卫又何在?心中自是疑问重重,却也无暇顾及。 她娥眉冷对,仍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沉声言斥:“大胆狂徒,皇家禁地,也敢乱闯!” 难道幽冥谷要为那白衣,与整个卢令作对么? 清羽恍若未闻一般,自顾地斟茶倒水,悠闲万分。淡淡地暼了眼馨德太后,不屑地开口:“区区宫城,还不及我家后院。” 竟如此无礼! 馨德太后气得浑身发颤,厉声道:“来人呐!” 可久久也无人回应,门外依旧只有寒风飒飒,安静如初。 清羽饮了一口冷茶,颇为无奈地劝道:“别白费力气了,我既能来,自然也走得。” 看来,清羽前来也绝非巧合,怕是预谋已久,早有安排。而宫中禁卫,想来是被牵制住了。 一旁沉默多时的萧烨,缓步走上前,淡笑着问:“不知谷主前来,所谓何时?” 清羽看了他一眼,也不答。似乎有些地不耐烦,却又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直往外走。 片刻,忽听哐当一声,门外好似有什么被扔了进来。 “凶手给你捎来了。”是清羽的声音,却未见其人。 目光缓缓下移,只有一女子坐倒在地,双目呆滞,浑身战栗。 萧烨略带疑惑,又看安歌愤愤的眼神,顿时了然。 那女子披散长发,只着单衣,显然是梦中被带过来的。此时已经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不住喃喃:“冤枉啊,奴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呀……” 清羽负手而立,冷冷看着地上的女子,眼底竟是不屑之意。 那女子跪走了几步,俯在清羽跟前,声泪俱下:“清羽大哥,当年是芸娘的错,可我早已悔改,为何还是不肯放过?” 清羽面色铁青,万分鄙夷。这被反咬一口,倒显得他是小肚鸡肠,故意迁怒一般。 这女子的演技了得,当年是他错信了人,还以为不过是个单纯丫头,才会失去戒备,令紫苏陷入险地。 知悔改?当年之事尚且不说,单是今日陷害安歌,连累月白之事,哪里有半分悔改之意? 芸娘见清羽不理,忙又转身,抓住萧烨这最后的救命稻草,苦苦哀求:“求王上明察,奴婢是无辜的,是遭人记恨陷害的。” 萧烨冷冷一笑,负手幽幽地看着地上的女子,颇有几分君王的威仪,缓缓地开口:“此事朕自会明察,若是有人术不正,类似赠毒手帕这番歹计,朕也绝不轻饶!” 闻言,芸娘若晴天霹雳般,一下子瘫软在地,浑身如被抽去了魂魄,对周遭一切木然无觉。 为何……王上会知道? 没错,是她妒忌安歌。当偷听到先生与若鱼商量,让宛丘那边准备婚礼事宜。 她看见的,是沉浸在幸福的先生,那般的美好如画。可却不是她能拥有的,一想到此,她就嫉妒得发狂。 于是,她便决定,要让安歌的命永远地留在卢令。可若是砒霜等毒,症状又太过明显,容易惹人生疑。 所以,月落族的“月怒”便是最好的毒药,其症状如疾疫,到时再想法子拖住先生,令其不能及时得到救治,如此一来她便也无嫌疑。 那日一早,安歌匆匆出门时,她故意与之相碰,杯水浇湿其衣,然后硬塞给了那毒手帕。其间安歌已碰过手帕,若再去拿吃食必然是会中毒的。 她万万没想到,那丫头竟然无事,而又传来被捕的消息,根据回来的车夫所言,说是谋害帝王的大罪。 意料之外的结果,却也是顺了她的心。可先生闻之却失了方寸,冒然入宫被禁。她为此辗转难眠之时,就被清羽带到了此处。 罪有应得! 清羽笑了笑,大步走向床榻,将那白衣打横抱起,只道:“怎么查是你们的事,月白我要带走了。” 馨德太后微启朱唇,似乎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如今她又能说什么,说了又能阻止什么? 幽冥谷主主要带走那孩子,纵是与卢令为敌也在所不惜,如此觉悟又有谁能阻止? 只能就这样,目送着他们离去,母子缘分也随着暗夜消逝。 红旭初升,几缕微光落在她织锦绣金的华服,馨德太后轻轻拢了拢衣襟。 今冬,格外寒冷…… VIP卷 第二百零一章 孤帆远影碧空尽 昨夜的梦魇,昨夜的风。随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缓缓地后退而去,直至消失无影。 行行渐远,行行渐渺。 在那孤独的渡口,隐约有寒鸦阵阵离歌。一如多年前,他身心俱伤,郁郁而归。 云水深深,有舟楫可渡。苦海无涯,如何泅渡? 那个忧郁的男子,默默无语。举目,是空空无痕的高天;垂眸,是寂寞无浪的云水。 逝者如斯夫,可又追寻的痕迹,若能追溯到从前。那么,他是否还会选择来卢令? 眼前渐渐的就模糊了起来,时光在耳边飞快退回,似乎有什么细碎的断裂声,心在隐隐地疼。 当初,他离家出走,四处寻找娘亲的下落,偶然得知馨德太后就是花绾清,欣喜之余。 又奈何宫墙阻隔,她是卢令尊贵的太后,他也不过是无名小卒。身份悬殊,如何才能有机会站在她面前? 于是,他不顾师父们的劝阻,毅然决然地回到锦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为了官场新贵,少年太傅听起来荣光无限,殊不知他心中所念非此。 终于等到机会,他毛遂自荐,请求出使卢令,为此还与父亲大闹了一场。如愿以偿,他终于踏入了那片土地,那座宫墙。 他缓缓下拜,佯装镇定地说道:“云泽使臣白莲衣,见过太后娘娘。” 她高高在上,冷眼俯视,淡漠如佛堂神像。 十年前,她说:“别妄想了,哀家从未想生下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十年后,她说:“如果没有生下你,该多好!” 本无母子缘分,到底是他强求了……那白衣缓缓地低下身子,落寞如他,凄苦如他。 瞳孔骤缩,抬手紧紧地揪住胸口的衣襟,轻喘连连,不由蹙眉。 为何?噬心蛊已解,心还是那么地疼! 可天地一片寂寂,只有风吹衣袂,没有人能回答他。 不知缘何,忽想起师父的那句箴言: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注定命里单薄,一生孤寂。 那白衣浅浅微笑,他的劫数已过,业报也还。从此所有刻骨铭心的疼痛,仅剩了淡淡的疤痕,而他是那涅槃的凤,只为那女子在尘世盘桓。 乱山中,夕阳如血,梦魂如烟,已是暮晚时候。 那白衣若雪,静静扶栏,举目远眺,他眸光微闪,唇边漾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放不下? 他这一世,许是为了遇见那丫头,提前耗尽了所有的运气。不过幸好,兜兜转转,他还有一个家,属于他同她的家。 安歌焦急地出了船舱,神色慌乱,四顾寻望,只见那白衣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昨夜里清羽潜入宫中,然后光明正大地带走了那白衣。而若鱼也做好了万全准备,提前在外接应。 顺利地逃脱上船后,虽没有追兵过来,清羽他们也未敢松懈,分别于前后盯哨。 莲衣自昨夜起,一直伴有低烧,始终昏迷不醒。她在旁照料,许是太累了,不觉也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触手一片冰凉,不由心也往下一沉。生怕那白衣再有好歹,便匆忙跑出了舱外。 只见那白衣倚靠栏杆,不知望向何处,浑身上下都浸透着虚空大梦般的荒凉,可也是活生生地就在她的眼前,是可以碰触的存在。 他身形修长清瘦,残阳在他身上罩了一层光晕,美好得像是进入了一个易碎的梦境。 秋月白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时,长风掠过衣袂发梢,他漆黑的瞳孔里映满了她的笑。 美人面若桃夭,唇如樱桃,巧笑倩兮,眉目流盼。那白衣温柔含笑,只想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安歌款款上前,握着他的手:“这么单薄,你冷不冷?” 他淡淡浮起一朵莲的微笑,笑着摇头。 她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轻轻地倚靠他胸膛,听着那虽弱却仍有的心跳,这世间怕是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秋月白抬手,轻柔地抚去她额前的碎发:“傻姑娘,怎生地哭了。”
“我才没哭,是沙子迷了眼。”安歌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忍不住啜泪,又倔强不肯承认。 秋月白淡淡微笑,满眼的宠溺柔情:“我帮你吹吹。” 他轻柔地捧起她的脑袋,在她错愕的瞳眸中,缓缓地低下头去…… 暮色四合,望着拥吻的二人。那位曾经冷血无情的杀手,不觉也眼眶微湿,心中欣慰难言。 那白衣给了他若鱼的身份,而他也是看着先生,为了成全所有人,而独独自苦难渡。他本不信神明,却也祈求上苍,让那白衣得以解脱。 没有承谁的诺,没有受谁的怨,更没有夺命的蛊,难忍的疼。求那白衣能有个家,日子平平淡淡,生活简简单单。 可天不遂人愿,穆风复仇归来,而先生也已油尽灯枯,早无生念。 后来,那丫头出现了,就那样闯进先生的生活,住进了静园。起初,他知那丫头心怀不轨,对她也无好感。 可月落一行后,那丫头却仍没离开,面对先生的多番拒绝,却依旧不离不弃,如此痴情也令他吃惊。 那丫头的勇气更是可嘉,竟从宛丘追至漠北,再从漠北随到卢令。先生他纵是石头心也该捂热了,如今那丫头总算如愿,二人也将修成正果。 若鱼默默地转身离开,心中思量着昏礼事宜,日子就定在了正月半,时逢佳节又是先生诞辰,泰伯寻人算过也是吉日,虽有些赶倒也来得及。 两边都无高堂,虽有些礼仍少不得,但也省下不少力。先生这边,自有泰伯安排做主,于秋末就开始筹备,应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安丫头的意思,也无须往镜花岛迎亲,月落圣女本不得出嫁,只是新族长感念先生恩情,故在族谱给安歌除了名。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安丫头自己挑的地儿,竟然是画堂春。按其话讲,纵真是花楼的姑娘又如何?总归也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所以安丫头那边,便是从花堂春出嫁,由紫苏姑娘在操办,想来也不必担心。 若鱼边走着边想着,一抬头,只见清羽懒散地靠着桅杆,若有所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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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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