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鱼紧蹙眉头,沉声问道:“连画堂春也保不住了吗?”那人真要做到如此地步?未免也太狠了些。 “那也是迟早的事。”秋月白笑笑,任檐下雨滴打湿肩头也不自知,只是说得云淡风轻。 “先生不可惜么?”若鱼垂眸直盯地上的水洼中,一朵朵荡开的涟漪,声音也显得极为平静。 可惜吗?秋月白不知道,画堂春的开张是为与苍术一战,做收集情报,筹募资金之用。如今云泽早已盛世太平,画堂春也只是供人消遣的青楼,或许真的该是消失的时候。 “这样也好,画堂春还在一日,紫苏就多困一日。如此实在欠她太多了……”秋月白缓步踏入雨中,慢慢地穿过庭院,又踩过那遍地梨花,幽幽地叹道。 他蓦然抬头,只见楼上珠帘卷处,窗前美人盈盈的身姿,如水的笑容…… VIP卷 第二百二十章 多少滴残红蜡泪 清晨早起,案上多少红烛成泪干,篆香烟冷悄然,逝者如斯夫,韶光永夜已去。是晴日,风歇雨停,天朗气清,忽觉心旷神怡。 他微微低眸,眉间温情婉转,动作亦是轻柔,仿佛怕惊了怀中佳人娇睡。她青丝枕了翡翠被,胭脂染了芙蓉帐,睡颜醉了痴情郎。 秋月白微微含笑,轻抚着她的眉眼,听她梦中细碎呓语,如饮醇醪,竟舍不得放开手,舍不得移开眼。 安歌半睁迷离睡眼,不知口中嘟哝了句什么,翻身紧紧抱着那白衣又沉沉睡去。 秋月白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宠溺的无奈,唇边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慢慢地荡漾开来……然后,突然间凝固。 心脏处猛地一下钝厉的疼痛,只是很快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艰难的呼吸,如同溺水般,周遭的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离。 他紧紧揪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地喘着气,昨夜里那种恐惧又再度蔓延……不会有事的,他这样劝慰自己。 可还是惊醒了怀中人,只见她猛地坐起,秀眉微蹙,紧张不已:“怎么了?” “梦魇着罢了。”他抚着心口,缓缓地撑起身子,温柔地微笑。 安歌却仍带疑虑,这几月的日子实在太过美好,以至于让她有种患得患失之感,生怕一切不过烟云虚幻,空欢喜了一场。 正因为这种不安,让她始终悬挂心肠,只要那白衣一蹙眉头,一抚心口,一声咳嗽……都紧绷着她的神经,让她害怕不安。 他们都深谙幸福得来之不易,所以才会越加珍惜,直至几乎病态的地步,秋月白如此,安歌亦是如此。因为时至今日,他们都已输不起,尝过蜜糖的滋味,那苦就愈发地苦了。 她想,上苍定不会如此残忍,哪有给人以希望,再生生剥离的道理?况且那白衣一心向善,她平生也未做过什么恶事,何至于这般戏弄他二人? 定是她多心了……安歌自嘲地笑了笑,一下扑过去搂住那白衣,温柔又慈爱地抚着那瘦削的背,口中不停哄道:“莲衣乖,莫怕。” 秋月白又好笑又无奈,伸手将安歌拉入怀中,轻声嘟哝了一句:“我又非三岁稚童。” 安歌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鼓着腮帮子,愤愤开口:“三岁小孩都比你听话,我千叮咛万嘱咐,怕是全当了耳旁风。” 原来,她还记得他昨夜偷喝酒的事儿,此时正耿耿于怀,不免还要唠叨一番的。秋月白自知理亏,也不敢触这霉头,安安静静地垂首听话,显得十分乖巧。 又过了些会儿,二人才起身穿衣洗漱,携手到原先安歌住的那屋用膳。奇怪的是,饭菜虽已备好,而那素日吵吵闹闹的若鱼,今早竟然不在? 安歌心底疑惑,不过又想那若鱼看着呆头呆脑,也能是江湖拔尖的高手,还有什么好奇怪的。 早膳很是简单,秋月白一碗白粥一碟小菜,清贫节俭。安歌面前的,则是份热腾腾的羊肉面,香气扑鼻。 安歌举筷,正待大快朵颐之际,却又突然失了胃口,腹中酸水翻涌如潮,忙起身奔到门外,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秋月白见状哪还吃得下?豁然起身,赶忙扶住那娇娇,柔声问:“哪里不舒服?” 安歌无力地摆摆手,她又非是那白衣,这身子壮得如牛似的,哪有那么容易生病,让她歇歇睡一觉就好了。 “没事了,不必担心。”安歌微微扬起头来,轻轻拍了拍胸脯,笑得弯了眼角。 秋月白紧锁眉头,盯着他的傻姑娘半响,才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进屋坐下,严肃地说道:“把手伸出来。” “干嘛那么凶。”安歌怯怯地吐了吐舌头,小声地嘟哝了声,磨磨蹭蹭地挽了衣袖,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来。 秋月白哑然,不禁又柔和了下来,轻轻地揉了揉安歌的脑袋。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将微微冰冷的指尖抵着安歌的手腕…… “先生!”只见一小厮神色匆忙,略显焦急地从外跑了过来。 秋月白不得不收了手,看向那咋咋呼呼的小厮。微微蹙眉,淡淡地问:“何事?” “钦差大人来了。”那小厮气喘吁吁,又指着他来的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话:“在画堂春了。” 钦差? 陛下派来的钦差大臣,此番是来处理画堂春的吧?竟比预料中来得快些,看来陛下是担心他有所准备,想要尽快解决。 秋月白淡淡地浮起一抹微笑,那小厮看得莫名其妙,以为自家先生没了解那钦差来得的目的,又匆忙解释:“那钦差说,画堂春藏有敌国间谍,要封……封了它。” “什么?”安歌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一下蹭了上来。 柔嘉帝要封了画堂春?亏她还以为那皇帝也算明理,没想是过河拆桥之辈,莲衣为了云泽付出了什么,那人难道不知么? “我知道了。”秋月白依旧淡淡含笑,轻轻点头,神态安然自若,显然对于此事并不意外。 那小厮急得满头大汗,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可可是……”那是先生的心血啊! “没事的,若鱼应该也在吧。”那白衣缓缓地站起身来,温柔地劝慰,似乎画堂春的生存与否,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话一出,那小厮反倒更是着急了,接过自家夫人递来的水,咕噜咕噜两口喝完,喘了口气才又说道:“若鱼大哥要遣散了姑娘们,说是先生的意思。” 安歌静静地看着那白衣,只见他笑得温文,淡淡地又点了点头,轻启薄唇:“是我吩咐的。” 那小厮愣了愣,垂头丧气颇未失落的模样,低声地喃喃:“可姑娘们都不肯走,就跟官差闹了起来,现在还在那胶着呢。” 秋月白眸光微闪,唇边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久久才叹气般地说道:“我去看看。” “我同你一道去。”安歌也连忙起身,准备跟着那白衣去做个了断。她大概也猜到,画堂春约莫是保不住了,或者说莲衣根本就打算拱手而降。 画堂春,是那白衣一手建立的基业,定然也有许多珍贵的记忆。何况,那里也是他与她真正初遇的地方。莲衣他……其实也舍不得吧。 秋月白轻轻摇头,并不打算带安歌同去,只柔声说道:“我去去就回,你留在府里歇息。” VIP卷 第二百二十一章人间风月如尘土 柔嘉六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朝野上下,一派欣欣向荣。帝以御政之首,鼎新革故,整邪风除弊病,上行下效,成绩斐然。 时值惟暮之春,熏风乍拂,化日渐长。帝遣钦使赴南疆,寒整顿吏制,体察民情,以显浩荡皇恩。 差使至宛丘,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查有城主等若干吏卒,无视法度,勾结商贾,鱼肉百姓,实属罪大恶极,囚之,听候发落。 另有富贾秋氏,其侵占良田,私建青楼,逼良为娼,贿赂官员,助长奢靡之风,且有窝藏间谍之嫌,还待查处。 帝因念其旧情,又以秋氏无大过,特许网开一面。故,即日起关闭画堂春,将秋氏禁足府中,令其自行悔改。 …… 这日清晨,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万里无云,艳阳高照,是近日来难得的好天气。 可如此天气,却未能让人的心情也随着转晴,反倒是愈加的烦闷起来。只因那所谓的钦差的到来,和那莫须有的罪名。 此时在画堂春的楼上,她一个人凭栏眺望,凝眸处一点朱砂,美丽,却又孤寂。 楼下闹哄哄的一片,令人颇为心烦。那不是寻常时的热闹,没有载歌载舞,也没有欢声笑语,只能听着几句争吵,偶尔夹杂着几声抽泣。 她知道,对于画堂春此番的结局,姐妹们定然有许多的不舍,甚至愤愤不已。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 画堂春的创始之初,她就站在这里,一身的艳艳红衣,舞动寂寞而又美丽的灵魂,燃烧着她残缺的生命。 这里是青楼妓馆,这里花天酒地,这里风月情浓……可这里也是她的家啊! 而今后,她这漂泊无依的萍,无来处也无归处,离了画堂春的她又该往何方? 面对此情此境,面对先生所做的决定,她也只有平静的接受,淡淡然地微笑着,无怨无悔,因为她是紫苏,是那个永远站在那白衣身后的紫苏。 她突然在想,如果是安歌会怎么做?那丫头定是会将陛下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拼尽全力保护那白衣所珍视的,因为那是安歌,是那个永远站在那白衣跟前的安歌。 安歌比她勇敢,紫苏这样想着,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知道,她做不到安歌那般的义无反顾,所以最后陪在先生身边的永远也不会是她。 她缓缓地转过身,没有看那闷声喝茶,脸沉得要滴出水的若鱼,也没有看那手持御令,却垂首立在一旁的钦差。 她始终微笑着,款款地下了楼梯,就如同寻常一样。她要以紫苏的方式,同画堂春做一场告别…… 紫苏不过是舞女,她无力更改结局,只有坦然面对别离。这些年,已然经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早是悲也漠漠,喜也漠漠。 那么,就让她再舞一曲,最后在这个地方,跳一支诀别的舞。 被挡在门外的众人,愣愣地看她站上舞台,那红衣依旧是美艳得不可方物,直叫人移不开眼。只见她轻舒云手,衣决飘飘,宛若凌波仙子,慢慢地舞动了身姿…… 云水的滔声依旧,众人屏息不语,神色黯然,台下不时传来小声的抽泣,断断续续地……忽又听得鼓乐齐鸣。 原来,是众姐妹们都各就了原位,或拉或击或弹为紫苏姑娘伴奏,明明是宴席上最欢乐的曲目,而今却生出了悲壮之意。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也曾睡过风流觉……”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恩客哼起了歌,听者皆是面含悲色,更有甚者是潸然泪下,掩面而泣。只因这画堂春的关闭,如同剜去了他们的心头好,从此少了个寻花问柳的地。 尽管到了明日,或许又会在另一处花天酒地,可今日他们都是来见证画堂春的结局,此情此景难免感怀,唏嘘不已。 远处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径直停在了画堂春的正门口,众人纷纷侧目,只看那踱步而来的男子一袭白袍,身姿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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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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