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那宫人这才看清卧在地上的白衣，紧紧揪着胸口的衣襟轻喘浅浅，一身的斑斑血迹。
看到此情此景，吓得那宫人浑身哆嗦，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纵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秋月白淡淡看着来人，抬手随意地抹去唇角的血迹，有气无力地开口：“带我……去找我夫人。”
听到秋月白说话，那宫人又是一阵惊吓，原来那白衣不是哑巴？也顾不得疑惑了，那宫人只得依言将那白衣从地上扶起，本打算将其直接抱过去，哪知也被拒绝了。
那白衣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慢慢移动，每走了两三步就要停下微微喘气。可纵是如此艰难，那白衣也未麻烦那宫人，只是强撑着一口气继续往前。
那宫人在后面紧紧看着，那白衣脚下虚浮无力，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倒地。
不过幸好，两处房间相隔不远，那白衣虽走得艰难了些，但也总算安全抵达。那宫人也不禁抬手抚去额前的薄汗。心想着，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逞强之人？
VIP卷 朔风吹散三更雪
猎猎作响的风，皑皑的雪，怅寥的寒冬腊月。那孱弱单薄的白衣，终于抵达了安歌的屋前，抬手缓缓地搭在门上，只消轻轻一推……
不！他不能见她。
白莲衣注定要留在这个冬天，又怎能赠她一场空欢喜？
如碰触了滚烫的火焰，指尖猝然一疼，迅速地缩回了那枯瘦的手，紧紧地握在胸前。
佛曰，放下，便得自在。
他靠着墙一点点滑坐下去，仰望浩瀚的星空，忧郁而苍茫。凄冷月光洒落，恹恹病躯独向寒天，谙尽孤寂滋味，苍白无力如命运一般。
而在那宫殿的另一侧，年迈的太医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准备承受那君王的雷霆之怒。只是那红衣先按捺了不住，揪起老太医的衣领，大声斥问：“快说，到底如何？”
老太医被吓得腿脚发软，只得又抬眸看向了柔嘉帝，眼底布满了恐惧与无助。
柔嘉帝淡淡摇头，轻轻拍了拍清羽的肩膀。表示不要再计较了，毕竟莲衣中毒非是太医的过错，事已至此怨恨也是无用。
清羽虽是不甘，却也未多加反驳，缄默低头。将那太医摔出了四五米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重新懒散地斜靠着雕龙大柱。
老太医也不敢看清羽，战战兢兢地埋头回话：“启禀陛下。夫人是忧虑过深，寝食难安，故而郁结成疾。此并无大碍，静心调养既可。”
“那为何会低烧不退？”一旁默默无声的若鱼突然开了口，望向里间的眸子满是忧虑之色。
老太医眉头一拧，徒然一声长叹：“这也正是老臣所忧心的，夫人腹中的胎儿……恐不甚健康。”
闻言，清羽浑身一怔。他蓦然抬头，神情冷冽地质问：“这是何意？”
什么叫恐不甚健康？
老太医被吓出一身冷汗，手脚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极力地使自己声音听来平静：“白先生的毒已侵肺腑，骨血自然……略有缺陷。就算那孩子能够顺利出世，怕也是不能享常人之寿。”
柔嘉帝的面色阴阴如墨，声音低沉：“可有办法？”
老太医摇了摇头，从齿缝间挤出一丝的叹：“老臣惭愧！”
那孩子的命数已定，除非有大罗神仙相助，逆天改命……可这尘世之间，又何来的神仙高人？
柔嘉帝扶额，随意地挥了挥手，老太医感恩戴德地告了退。随之一室的缄默无言，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许久，终于有悲凉的声音传来：“或许，莲衣是对的。”
话音一落，刚被打破的寂静，又重新陷入了更为死寂的沉默。
谁都不愿承认，那白衣抛妻弃子的离开，也许才是更好的结局。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若鱼终于忍不住落荒而逃，抬起脚连忙往外走去，嘟哝了声说要去看看自家先生。随后，清羽也闷声不语地离去，消失在无边的暗夜中。
他们都在害怕，害怕面对那该来的结局。白莲衣会死，安歌腹中的孩子也会……恐不甚健康。
若真到了那时，他们犯下的错，又该如何去弥补？
柔嘉帝默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宫殿，抬手按压着隐隐抽痛的太阳穴，浑身上下笼罩着浓浓的疲倦。
“陛下。”黑暗中传来一声响，从窗外飘进的一道黑影落地，恭敬地汇报：“镇南王进宫了。”
柔嘉帝微微点头，撑着桌面而起：“朕就过去。”
“他想要见穆风。”千华声音依旧不见起伏，只是淡淡地代为转达。
柔嘉帝颓然地坐回榻上，沉吟了片刻，才又点了点头。
对于穆风，他恨不得将其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可他不能，纵是他是一呼百应的王，也不能随心所欲。
这是他君家所欠的情，也是他应允的承诺。当初穆清助他得天下时，曾如此请求于他：无论穆家人犯下何等大错，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他知道，穆清是担心他生性多疑，终有一日会忌惮镇南王的威信，怕他到时痛下杀手，所以才会如此请求。不想当初一句的君无戏言，却成了穆风的救命符。
如今穆风虽已不成气候，不过多少还有些用处的，比如交代出那另外的长生果藏在何处？可不想几个月过去了，无论怎样的威逼利诱，穆风仍是不肯开口，却要求见穆南王一面。
无奈之下，他只得特书一封，说明了前因后果，将镇南王急急召回朝。
三更的鼓刚刚敲过，寒风飒飒地响着，那雪花落满肩头的镇南王，正疾步走在宫中幽深的甬道，穿越过了层层的黑暗。
在那冷宫后的小庙前，千华已经迎在那里，等着这位功高位重的镇南王，等着这位两鬓微霜的老父亲。
“王爷，请随我来。”千华恭敬行礼，转身带路。直至在那地牢最偏的门前，才又悄然退去，只剩了那父子二人。
此时此刻，镇南王已不复昔日伟岸，也无征战沙场时的气魄，那略显了沧桑的双眸，紧紧地盯着那道门，如同他们父子二十几年的给隔阂。
他颤着手，打开了那道矮小的门，踱步而入……迎面是扑鼻的血腥，掺杂着东西腐烂的气味。
穆风躺在木板搭成的床上，盖着个半新不旧的棉被，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房梁，唇角始终挂着诡异的微笑。直到镇南王慢慢走近时，才阴侧侧地开口：“王爷可还记得我这不肖儿子？”
闻言，镇南王顿时板起脸来，冷哼了声，一字一顿地道：“记得！记得你如何陷害你大哥。”
穆风的眸光微闪，唇边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却仍是以那轻佻的口气说话：“那难为王爷大人来看我了。”
镇南王负手背过身去，以免见到那同清儿一样的容貌而心软，也已免见着那为恶多端的嘴脸而愤然。此时他来此只有一个目的：“长生果呢？”
穆风看着那比记忆中微微佝偻的背影，愣了又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咳嗽连连。
“你笑什么？”镇南王深深蹙眉，悠悠转过身来，只见穆风强撑起身，淬出了一口血沫。他的心不由地一紧，忧心又问：“你受伤了？”
穆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王爷可还满意？”
VIP卷 第二百五十一章 阳间地府俱相似
地藏菩萨本愿经卷上：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以此连绵，求出无期。
他是从地狱爬回的厉鬼，之所以还徘徊在人世间，无非是心存不甘，想将那不染纤尘的白衣拖入阿鼻，同他一起受尽亿万业火。
为此哪怕毁天灭地，生灵涂炭也没关系，他要将这乾坤化做人间炼狱，看众生皆因那白衣而苦，看那白衣堕落成魔。
是，他疯了。
从七年前穆清死的那一刻。不，或许更早，早在青年的他决定投靠苍术的时候，早在少年的他陷害穆清离家出走的时候，早在年幼的他被送出王府的时候。
穆风仄头盯着掌心刺目的腥红，唇角微微地弯起，笑得狰狞可怖，令人心生胆寒。
他早就疯了！
“为何会变成这样？”镇南王缓缓地闭上双眼，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连声音都落满了沧桑的悲凉。
为何会变成这样？到底在哪里出了错？
思绪轻飘飘地飞远，无数经年的画面闪过脑海……
那房间的门被慢慢推开，产婆抱着两个襁褓，满脸喜色：“恭喜王爷，得了两个大胖小子。”
镇南王至今还记得当时的那种喜悦，他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挥剑杀敌的手竟在那一刻，无措得不知往何处安放。
转眼流光飞逝，那日他上朝归家，看着膝下幼子欢闹，满眼的宠溺疼惜。
却忽听得道士和尚唱道：“一株两艳，并蒂双生。兄弟相争，一荣一枯。”顿时有些恼怒了起来，遣下人拿钱打发了出去。
却不想，原来竟是冥冥中早有的安排。因清儿自小体弱多病，太医断言活不过弱冠，他夫妻二人难免会偏心了些，时常忽略了风儿。
到了学武的年龄，他便将风儿托付了师门，希望有朝一日那孩子能够学成归来，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为了锻炼那孩子的独立，他甚至不敢光明正大地去探望，而是常悄悄地来到太华山，远远地看着那孩子一点一点长大，也一点一点进步，每每那时他都是满脸的骄傲。
可是，为何会变成这样呢？镇南王还是想不明白，那个懂事听话的风儿，到底在哪里被弄丢了？
穆风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浑身上下的布满了鞭痕。是有点疼，可比起他身处的地狱，这些伤又算得了什么？
“王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一切都因您而起的。”穆风看着那沉浸在往事中的镇南王，笑得一如既往温柔。
闻言，镇南王浑身一震，愣愣往后退了退，盯着那墙上的血红的掌印，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怆然寂寞的悲苦来，口中低喃：“因我而起？”
“是啊，都是王爷的错。”穆风始终温柔的笑着，淡淡地望着某一处的虚空，淡淡地开口：“王爷见过地狱的样子吗？”
地狱？
大概是战场的样子吧，黄沙漫天，血肉横飞。镇南王这般想着，双眉不觉敛皱得更紧，不明所以地看着穆风。
“我见过，在漫长的等待乃至绝望中。”穆风抚着脸上的疤痕，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镇南王面色立变，看着那眼前陌生的孩子，只觉是揪心地一疼，抬起手来想触碰什么，却也只是徒然地落在空中。
“我无数在想，被地痞流氓踢打时在想，饿得发疯与恶狗争食时在想，在烟花巷被男人玩弄时在想……如果王爷来了，我就能回家了。”穆风就这样轻柔地说着，说得似乎温柔又淡然，却又透着寒彻人心的冰冷。
那铁骨铮铮的镇南王，此刻却已是老泪纵横。无力摇着头，无处可辩解。他不知道，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受了怎样的苦。
那时听闻了穆清的死讯，纵是从容镇定的镇南王，也只剩了悲伤与愤怒。对于穆风这个孩子，他已经是失望透顶，又怎会想到去接风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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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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