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国先君将国君之位传给了年龄幼小的嫡子,这是合于礼法的。然而一个小童能做什么呢,还不是由他的庶长兄摄了政,成了新任的大权在握的国君?那小童活得是否长久还得另说,他就不相信真有人轻而易举就把到手的政权交出去,除非这个姬息姑是个另类。 在宰咺看来,姬息姑此人还是公子之时就以仁善出名,除此之外,别无本事,极有可能是个仁弱之人,这样的鲁国新君实在不足为惧! 此时周天王势微,别的大国周天王不敢轻举妄动,鲁国这个小国正好是拿来示威的对象,也好让一众小国知道周天王的权威是不容抗拒的! 他此次前来,主要是奉周天王之命给鲁国送来鲁惠公姬弗湟和君夫人仲子的吊丧礼品,他决定在面见新任国君时才透露此行的目的。 虽说,周天王此举有些不地道,哪有诸侯国君死去很久之后,才来送吊丧礼品的。更何况那个君夫人还没死呢。不过,他是周天王的宰夫,自然听命于周天王,无论周天王下达什么命令,他都会一一听从。 他想着想着,微微闭上双目。待明日养精聚神,不妨看看那位摄政不久的鲁国新君是什么样的人物,他也好替周天王好生敲打姬息姑一番。 且说姬息姑也在猜测是不是周天王不满于鲁,才没有给皇考送来助丧之物?现在才来送的话终究是迟了,那么宰咺来此究竟是有何目的呢?莫非周天王缺少财物,所以特地遣使者来取?唉,想想都头疼。 若真是周天王想要财物的话,鲁国不能不给。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命不可违。 不妨明日稍作试探,也好斟酌行事。 想来只要他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周天王总不会刻意刁难的。而且若是真有什么事,也不是由一个小小使者轻易能定下来的。这一来一回少说得数月,足够从中斡旋了。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这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稳定了政局,虽然依旧有些人不服从他的命令,却也不敢公然反抗,总体来看内政还是很稳的。 若是此次周天王肯赏赐一些物件的话,就锦上添花了,虽然这种可能性最低,不过他也计算在内了。 次日一早,宰咺前来面见姬息姑。 姬息姑连忙下阶相迎,他一脸从容淡定地看着宰咺,打算静观其变。 宰咺也不意外,他打量了姬息姑一番后,直言道:“鲁国君,臣咺奉周天王之命,特地送来一些助丧之物,还请鲁国君笑纳。” 姬息姑万万没料到是这种结果,他连忙正色道:“不谷自幼学习礼法,知晓天子七个月后方下葬,诸侯都会去参加天子的葬礼。而诸侯五个月后下葬,同盟的诸侯也都会前来参加葬礼。今我先君惠公已逝去一年,使者何故来迟?” 听到姬息姑如此质问,宰咺也毫不在意,他早已料到姬息姑会向他质问,这个太容易解决了。 “鲁国君且请息怒,听外臣一一道来。寡君周天王素来爱敬诸位宗亲,乍闻尊君薨,一时哀思太过,此后大病一场。寡君近日身体渐愈,方命外臣送来车马束帛,聊表哀痛之思。”宰咺脸上故作为难之意,然后说道。 姬息姑虽知宰咺之言实属胡言乱语,却也奈何不得,总不能说周天王的错处。看来,此事只能揭过,不能再追着不放了。 他心里依旧愤愤不平,周天王这么做纯属故意给鲁国难堪,不把鲁国放在眼里。然而他却不能公然指责,当下只能忍了。 本来姬息姑打算揭过此事,偏偏宰咺不愿意就此罢休。他有些话还没说呢,怎能轻易到此为止? 只见宰咺向前一步,大声说道:“咺此次前来,带来乘车四匹,乘舆一匹,束帛七匹,色泽分别为玄三繻四,各三十尺。” 姬息姑先看到宰咺的动作,就知道此事怕是还有波折,果然,关于助丧之物还是有大问题的,他不得不提出疑问。 凡事都要依礼而行,天子有天子的礼,诸侯有诸侯的礼,大夫有大夫的礼,万万不能乱了礼法和规矩。 姬息姑立刻问道:“且慢,不谷有一事不明?依周礼,诸侯之赗,乘车四匹,束帛玄二繻二,各三十尺。为何周天王之赐多出规制?我先君惠公万不敢逾礼,还请大夫解惑。” 宰咺长叹一声后,才说道:“还请鲁国君见谅,寡君听闻贵国君夫人与尊君情深意重,恩爱无比。窃以为尊君薨后,君夫人势必生死相随,又听闻其已病体沉疴,药石无医,于是特意把贵国君夫人的助丧之物也送了来。” 不听还好,听完宰咺的话后,姬息姑脸色顿时铁青,恨不得将眼前无礼之人赶出门去,他的手握得死紧,指甲深深地扎入掌心。 一滴血悄然落在了地上。
第七章 助丧之物
姬息姑这一生唯独钟情于仲子,又如何忍受得了别人当面针对仲子,人还活着哪能先把助丧之物送来? 愤怒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 这种时候,鲁国的众位大夫面面相觑,他们不敢多说什么,唯恐国君迁怒。 宰咺微微侧了侧身子,他看向左右,皆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终于,他忍不住扬起唇角,一丝笑意瞬间漾开。 他不怕姬息姑发怒,反正他是周天王派来的使者,就应该受到礼遇和交好,他站在那里,等待姬息姑妥协。 过了一会儿,姬息姑愤怒指责道:“君夫人尚在,断然受不得此礼!” 宰咺继续劝道:“外臣从洛邑赶来,唯恐耽搁了时日,谁料竟然来早了一步。不若先将这些礼品收下,也全了周天王的一片心意,不知君意下如何?” 姬息姑看着宰咺如此胡搅蛮缠,他的心里十分气恼,满腔怒火翻来覆去,却要强行抑制,唯恐翻涌而出。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如同乌云密布一般,眼中燃着强烈的火焰,那充满斥责的目光叫人不敢细看。 “此等大事,岂能儿戏视之?大夫将周礼又置于何地?”姬息姑将了宰咺一军。 这宰咺不过是奉命行事,然而不尊礼法的帽子他是万万不能戴的。 他一边强装笑脸,一边有口难言。若是全推脱给周天王,他也摆脱不了没有劝谏周天王的责任。而且,有错的向来是臣子,君王怎会有错? 这个局面,看起来姬息姑已经掌控住了,只等宰咺退一步,将仲子的助丧物品原样带回了。 谁知,有卫士来报:“国君,公子允正在殿外大闹,臣等劝阻不住!” 姬息姑心头一惊,慌忙前往殿外。 众位鲁国大夫和宰咺也都好奇地紧紧跟随其后,想要看看这个公子允在闹腾什么,引得国君都不得不亲身前往。 “住手!” “住手!” 看到姬允正在干什么,姬息姑和宰咺一同开口道。 原来,姬允正在宫中玩耍,忽然听人说周天王遣使臣来鲁国了,现在正在宫中。他只是个四岁的孩子,从未见过别国之人,自然好奇这使臣长什么样子。 在殿外正好看到那些乘车和束帛,姬允还忍不住围着乘车四周转了几圈,又看着周朝侍者穿着周朝的服饰,又多看了几眼。 其实姬允只是感到新鲜而已,身为一个年幼的公子,对任何新奇的事物都想要探究一二。他平日对着侍者颐指气使惯了,也没对宰咺带来的侍者客气分毫。 “这几辆车乘是哪来的?”姬允指着一辆车乘问道。 周朝侍者自然晓得上下尊卑,虽然姬允年龄尚幼,然而看他穿着打扮分明就是一国公子才有的,也不敢怠慢。 其中一个侍者最是聪明不过,他想到来鲁国之前打听到的消息,眼前这个稚童必然是公子允了。他眼中的怜惜一闪而过,若是公子允再年长几岁,就用不着他的庶兄摄政了。 他恭敬答道:“此乃周天王所赐。” 其余的话他也不敢多说,万一惹怒了公子允,他可承担不起后果。他不过是个侍者,就算是跟随周使而来,依旧是地位卑微,怎敢惹怒贵人。 姬允又看了看车乘,突然间他发现了车中有几匹束帛。 他立刻叫道:“把这匹束帛拿下来!” “这……”一众侍者犯了难。 鲁国侍者也不敢妄动,他们只好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肯往这边瞧一眼。 “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听我的命令!”姬允何曾见过这种推三阻四的侍者,立即勃然大怒。 然而他是个孩童,再怎么发怒也不是很可怕。 眼看姬允就要跳脚,一个周朝侍者不忿道:“公子且请息怒,这些车乘和车中的束帛是周天王赐给鲁国先君及君夫人的吊丧礼品,你身为人子,还是不要乱碰为是! 此话一出,着实让姬允一愣。 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他只记得约莫一年前他参加了君父的丧礼,前来很多人吊丧,那时似乎也有人赠送礼品,不过,他只听到几句话而已,并未见到过实物。 他突然想起了疼爱他的君父,忍不住一阵难过,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 不过姬允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中哭泣,连忙想写别的事。忽然,他意识到了一件严重的事。这吊丧礼品并不仅仅是送给君父的,竟然连他阿母的那份都在这里。这,简直欺人太甚! 只见姬允扑过去一头撞到了刚刚出言的人,一边愤恨地踢来踢去。他此时小小的眼睛都发红了,一边怒吼道:“啊!竟敢诅咒我阿母!来人,将他们推出去砍了,让他们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站在一边像木桩子似的鲁国侍者再也不敢装作没听见一样,立刻上前点头弯腰道:“公子,万万不可!这是周天王派来的使者,我们鲁国不能慢待来宾!” 这番话落,姬允猛地冲到一个车乘旁边,他如此迅速倒是格外令人吃惊。 他随身携带一块奇石,此时他也毫不珍惜,径直拿起石头就往车乘上砸去。 鲁国侍者互相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一个侍者飞奔而去,他要向国君汇报此事。剩下的侍者纷纷拦住姬允,死也不肯让姬允继续砸一下。 眼前的这一幕让所有周朝侍者惊呆了,不过小孩子行事总是出乎寻常,难以令人捉摸,他们只是后退一步,静静地看着。 正在僵持之际,姬息姑和宰咺等人赶了过来。 “阿兄,他们周朝来的人欺负阿母!”姬允一见姬息姑到来,小脑袋一扬,显得无比委屈。 还未等姬息姑说什么,只见宰咺怒目一瞪,十分大声的说道:“此车乘束帛皆是周天王所赐,公子允如此破坏,难道是鲁国君的授意?况且如此肆意损坏父母之赗,公子允的孝道何在?” 姬息姑顿时脸一青,道:“大夫慎言!家弟年幼,哪里知道轻重?” 宰咺行了一礼,接着问道:“不如此事就此作罢,外臣也好向周天王交代,不知君意下如何?” 言下之意就是各退一步,鲁国必然要全盘收下周天王所赐之物。同时,周朝也不能继续追究姬允的过错,姬允的名声也就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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