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皇城司的大人们呢。”连翘翘心思快速转了转,明白这回的危机一定不简单。她似撒娇又似安抚,环住雁凌霄的劲腰,轻拍他的脊背,软着声音说:“没事儿,再大的难都会挨过去的。” 雁凌霄觉着好笑,心道,这小骗子,说起甜言蜜语来都不打磕巴,偏他就是吃这一套。 “小兔子精。”他摘下连翘翘头顶的水晶冠,扯松她刚盘好的发髻,手指探入冰凉柔顺的发丝,扣住后脑。 连翘翘被迫仰起头,噙住他的唇舌。思忖道,这段时日雁凌霄也忒黏人了些,总是话说到一半就想亲她。亲着亲着,雁凌霄又会发起恼来,暗暗生闷气。她不禁疑惑,那些膏粱子、轻薄儿的性子都那么怪吗?还是只有雁凌霄如此? 直到呼吸粘稠,雁凌霄才放开连翘翘,二人额头相抵对望片刻,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丝丝缕缕的不舍。 连翘翘心下纳罕,这回出岛,她能借此避开琉璃岛众人的监视,和田七娘搭上线,是好事一桩。为何心脏酸酸胀胀的,难不成她真对雁凌霄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意? 她不欲细想,钻进雁凌霄怀里起腻,央求他一定要快些接她回来,一定不能别忘了她。 “等着我。”雁凌霄抬起她下颌,又吻了吻鼻尖,嘴唇落在额头上,盖戳一样一触即分。 * 山路崎岖,包裹牛皮的车轱辘嘎吱作响。 连翘翘身子抵住厢壁,一手扶住步摇,从车帘掀起的缝隙望去,看到熟悉的山路不由哑然失笑。 马车兜兜转转,在清岚庵禅院角门停下。连翘翘搀着红药的胳膊,头戴帷帽,踉跄着跃下车辕。 一位灰袍尼姑在门外等候,见人到了,便合掌走上前来。她刚剃度,头顶犹有青茬,延颈秀项,飞扬的柳眉低垂,生出几分宁和的佛性。 “阿弥陀佛。施主,净觉师父遣贫尼为你们接风洗尘。” 她的声音有些耳熟,连翘翘寻思片刻,撩开帷帽,低声唤她:“云夫人。” 昔日王府的宠妾双目大睁,顾不得清规戒律,惊呼道:“连翘翘?!你……你是人是鬼?” “青云师父。”红药福礼问安,唤她的法名,“事发突然,顾不得同您解释,还请带连夫人和奴婢到庵堂后院歇息。” “红药?”云夫人,如今的青云师父呐呐自语,凤目死盯着这一对主仆,须臾,她像从僵硬凝滞的思路中醒转,双手合十道,“贫尼省得了,连夫人,红药姑娘,这边走。”
回到熟悉的清岚庵,呼吸着清爽而带有草腥味的空气,连翘翘好似从笼中钻出振翅而飞的雀鸟,沉重的心绪松快几分。 青云领她们一行人来到庵堂东北角一处僻静无人的小院,推开老旧的木门,石砖已被洒扫过,犹留有水渍。 红药去招呼跟来的几名侍女、嬷嬷收拾行李,青云带连翘翘进屋,不客气地坐到榻上,拍拍竹簟,示意她也坐。 “净觉师父说,有一位京城来的居士要在庵中清修,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青云啧啧感叹,“当时他们都说你得急病去了,我还觉得古怪。可见你总是不回来,王府的人还来庵里为你收殓,把尸骨葬在后山,我就不得不信了。” 她拿手指直戳连翘翘脸颊:“我可是为你哭了两天呢,过年还给你上过坟,拔过野草。你说说,我该骂你什么好?” 连翘翘不躲不避,愧疚道:“云夫人,青云师父,事出无奈,我也没别的法子。” “你……”青云斟词酌句,压低声音问,“你如今跟着世子殿下?” 连翘翘赧然,双手置于膝头,拧着绡帕,轻轻颔首。 青云唏嘘:“糊涂啊,真是糊涂。世子他是好相与的么?你的身份,若是被旁人知晓,世子他为了王位撇开你,眼睛都不带眨的。男人嘴上说爱得要死要活,回手就能给你一刀。连翘翘,你傻不傻?” “……世子没说过爱我。”连翘翘睫毛微颤,小声辩解,“殿下矜贵持重,不会对我这样的人有情。青云师父,这些我都知晓。我心甘情愿跟着世子,不会奢求我不该求的事物。” 青云无奈,拍拍她的小臂:“你想得通,也是好事。大不了,等世子厌了你,就来清岚庵修行。年前皇城司的人上上下下把清岚山犁了一遍,山脚到庵堂门口都有人值守,比在慈恩寺还要安全呢。” 连翘翘莞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那就提前谢过青云师父收留了。” * 半个月来,京城波云诡谲,即便是万里晴空,在文武百官心中仍然乌云压城,压抑到喘不过气。 事情因一场勾栏瓦肆间上演的杂剧而起,演的是一出发生在亲王府邸里,狸猫换太子,杜鹃易子,鸠占鹊巢的好戏。 大绍有朝以来,只有皇帝的嫡亲兄弟得以获封亲王,本朝唯一的亲王,就只有沂王府一系。杂剧的意有所指,饶是街边小童都能看出其中暗喻。 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们无事都能生非,何况此等捅破天的八卦。很快,先沂王妃与侍卫私通,或与初恋情人私通,被沂王强行拆散,大着肚子嫁入沂王府的事被人口口相传。 上岁数的京城老人都隐约记得,世子雁凌霄时并不足月,仅仅七个月就呱呱坠地。他偏还与其他早产婴孩不同,自小就身体康健。于是这一条,也成了先王妃私通的佐证。 皇帝闻言大怒,命人彻查杂剧班子,又让宗正寺去查当年真相,以还沂王府清名。朝臣听话听音,道路以目,都察觉到陛下虽然偏帮雁凌霄,但到底是起了疑心。沂王世子这一回,恐怕要遭重咯! “他们这么说的?”雁凌霄倚在官帽椅上,长腿交叠,靴底踩在书案边缘,终于睁眼觑向王璞。 “世子,外边的情形真说不上好。”王璞冷汗淋漓,跪在厅堂中央。 雁凌霄浑不在意,垂眸镇定道:“该做的事我都吩咐下去了,若有急事,可以去寻长平侯和刑部宋大人。” 王璞听他交代遗言一般的说辞,三十好几的汉子差点哭出声,皱着脸,胡须湿漉:“属下定不负世子所托。” “之前让你派人去南边调查明月楼,查出名堂了吗?” 王璞哑然,支吾道:“局势紧张,南梁那边查探子也查得紧。我们的人随商队南下,做些走私皮货的买卖,等他们回来,还需要一段时日。” 雁凌霄眸光微动,心绪复杂,挥手让王璞退下。 忽而,门外传来熙熙攘攘的嘈杂声响。随即又响起太监捏着鼻子的叫声:“皇城司提点雁凌霄听旨——” 王璞惊恐万状,瞥一眼镇定自若的雁凌霄。后者袖手出门,还有余裕整理衣摆。 “臣听旨。”雁凌霄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柄淬火的刀刃,直直插进青金石砖。 为首的雁凌云着天青圆袍,笑意温文,眼中却燃烧着刺眼的野心,他嘴唇张合比了个口型:“哥哥。” 雁凌云拿过圣旨,缓缓展开,声音如琅似玉,淙淙有声:“朕绍膺眷命。罪臣雁凌霄,秽乱宗室血脉,枉顾圣恩。着雁凌霄即日起去朝服,褫夺一应爵位、官职,于宫中幽禁,以待后效。钦此。” 雁凌霄面无表情,解开碧玺金扣的蹀躞带,褪去软甲、玄袍,再将双手的银甲脱下,当啷一声,摔落在地。 春风披拂过他干净雪白的里衣,敞开的衣襟下,隐隐露出硬实的胸膛。他看一眼手中曾被他愤然丢弃,又悄摸捡回来的仙鹤香囊,动作轻缓地放在玄袍下。 “臣领旨。”
第29章 🔒探监 清岚山上雾气洇润, 连翘翘拾阶而上,须提起裙角,一手搭着红药的腕子。 她迈入小院, 用门槛蹭掉鞋底青苔, 由红药搀着胳膊坐到竹椅上,抬头望向院中的紫藤, 长长吁一口气。 “早知道,就不答应青云师父去做早课了,跪了一早上, 膝盖都跪麻了。”连翘翘蜷起拳头,轻敲酸痛的大腿,“咱们来清岚庵都快一个月了,红药姐姐, 世子那头究竟出了什么事?何时才能接我回去?” 红药面露难色:“夫人, 世子只交代奴婢照顾好您,不该知道的, 奴婢也不知晓。” 后山的小院四周立满了紫藤花架,经年无人打理, 紫藤如瀑布一般涌入院墙。细碎的花瓣落在连翘翘肩头, 她捻起一瓣茸茸的紫藤, 想起雁凌霄常穿的那身槿紫长袍。 “红药。”连翘翘抖开衣摆,半蹲下身,“来, 帮我捡几捧干净的落花,吃罢午膳咱们给世子爷做一只紫藤花枕。” “哎。”红药垂眸, 看着一身青绿罗裙, 在花海中裙裙纷飞的连翘翘, 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 日暮,红药去小厨房找炉子煎药,嬷嬷拄着扫帚清扫庭院中的落花。连翘翘坐在廊下绣枕套,左右各站着两名侍女为她打扇、提灯。 晚风乍起,山雨欲来,紫藤又落了一地。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倏忽间,又响起杜鹃布谷布谷的啼鸣。 连翘翘搁下绣绷,挥退想要跟上来的侍女,莞尔道:“我出去走走,散散闷气。姐姐们不必跟过来,我在路上见着红药就跟她一道回转。” 侍女们对视一眼,也不敢吱声,遂把院门大开,注视连翘翘的背影消失在庵堂的月门后,适才放下心。 走下石阶,绕过月门,连翘翘追随杜鹃鸟的啼啾,亦步亦趋,路过禅院回廊时,突然被人用力拽进一旁的寮房。 见到一身杏黄骑装的田七娘,连翘翘冁然而笑:“果然是你。” 田七娘松开她的手,双臂交叠在胸前,冷哼道:“你离开京城,怎么不留个信?倒让我好找。” 连翘翘低声安抚:“七娘,世子催得急,当天就让我们出发来清岚山,所以才没寻到机会给你传信……” “你在庵堂一个月,哪怕贿赂个小尼姑去客栈递口信都是好的,你分明是不想理会我们,想借机摆脱我和褚大哥!”田七娘柳眉倒竖,叱责道,“让你做的事,三催四请都没去做,连夫人真真是好大的架子。你以为你跟了世子殿下就成了人上人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道理,还需要我跟你掰扯清楚吗?” 连翘翘听出田七娘话里有话,罥烟眉轻蹙,牵过她的手,柔声说:“七娘,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舆图的所在我大略摸清了,只是它藏在王府内院,暂时没法拿到手。……你那样说世子,莫非是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连翘翘,你张口闭口都是那个男人,难道说,你对他动真情了不成?”田七娘尖翘的下巴一扬,话中带刺,“厘清楚你自己的位置,少做麻雀飞上枝头的春秋大梦!” 见连翘翘被她说得双眼泪盈盈的,抿着嘴,手指不住绞着帕子,田七娘又有些后悔,话说重了,把人骂跑了可怎么办? 她清一清嗓子:“你把舆图藏在哪儿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世子的近况。” 连翘翘心里一惊,仿佛一脚踏空。就连田七娘都听说了,那雁凌霄的处境一定谈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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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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