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充斥着求救的哭嚎与凄厉的哀鸣。连翘翘银牙一咬,暗道一声抱歉,而后蹬掉快要黏在地上的绣鞋,扯掉罗裙,利索地换上粗使丫鬟的棉布衣裳和青黑棉鞋。 连翘翘抽噎着,眼眶的水汽瞬间蒸腾,她一把取下连翘金钗,泪眼朦胧地望了一瞬,手指哆嗦着旋开簪身,取出中空处花梗粗细的一卷□□,随即狠狠闭上眼,将其簪进女尸的发髻。 火势愈演愈烈,连翘翘的肺腑都在烧灼。她弯下腰,咬死牙关屏住呼吸,勒住尸体的腋下,一步步拖回火光冲天的院落。火苗荜拨,那句年轻的尸首瞬间被拢入汹涌的火流。 “姑娘,对不住。” 记得雁凌霄说过,她不算聪明,可也不算太笨。这一招能否瞒天过海,她心里也没底。 连翘翘捂着脸,背着前来救火的人流往外跑,王府小厮和潜火铺官兵见火势甚大,个个面露焦色,脸皮熏得通红,见她灰头土脸一身狼狈,没有人停下阻拦。 跑到外院,婚宴的客人早就四散奔逃,桌椅歪七扭八,瓷碗玉盏碎了一地。王府的管事太监怛然失色,瘫坐在地,望向不远处烧红的天空:“王爷,王爷啊——!” 连翘翘看也不看他,拽下腰间的粉色荷包,松一口气。这只荷包是她在雁凌霄眼皮子底下绣的,拆开来便是一张粉底银线的舆图,足够她照着往南边逃跑。里头还藏了一卷她从沂王府出来后就一直带在身边的银票,数目不多,但也足够她择一小城镇租赁一间小院,直到顺利妊娠。 她把荷包揣进怀里,又捡起地上脏兮兮的巾帕充作抹额,挤入汹涌的人潮,走角门跑出和亲王府。 双脚将将踏出王府,连翘翘顿觉浑身一轻,猎猎的风拂过,她就像风筝一样,跌跌撞撞地跑起来。 街上站满看热闹的百姓:“走水啦——和王府走水啦!” “镇火铺的官老爷们来了!水龙,是水龙车!咿,皇城司的察子也到了!” 连翘翘倒吸一口凉气,灰尘呛进肺里,她勾着头,捂着脸不住咳嗽,与一队身骑骏马的黑衣察子擦肩而过。 “连夫人,这儿,随小生来。”一位驼背书生躲在夹巷朝连翘翘招手。他背着书箱,从幞头到汗巾子俱挂满核桃眼睛球。 连翘翘唬了一跳,一个皇城司察子策马掠过,她慌忙低下头,往巷子口躲去。 “小生公孙樾,见过连夫人。”公孙樾拱手,他衣衫褴褛,两颊熏黑。 “公孙先生。”连翘翘问,“樊楼一别,没想到会在此情形下相见。” 公孙樾摇头,低声说:“非也,小生特地候在王府外,正是在等夫人。” 连翘翘心头一跳,扭身就走。又听公孙樾说:“夫人,小生知道,夫人不愿留在京城,亦不想回梁都。” “你怎的知道?”连翘翘头皮发麻,“罢了,我不多问,你也别告诉我。” 话音未落,公孙樾就说:“小生是南梁人,曾在裴鹤手下做腌臜事。夫人心思清明,看到了小生的书箱,见着那只凤蝶,想来已知晓小生来历。” “我不想知道!咱俩就此别过,先生就当没见过我。” 公孙樾大摇其头:“夫人,火势甚大,若小生所料不错,再过一个时辰城门就会落钥戒严,到时夫人想如何出城?” “先生此话何意?”连翘翘的罥烟眉拧成一片烟灰,“你能帮我?” “自然,自然。”公孙樾捋一捋稀稀拉拉的胡须。 连翘翘后撤一步,不信任道:“你我素昧平生,先生为何要费那闲工夫,不怕惹上麻烦?” “小生在梁都,就看不惯裴鹤口蜜腹剑,于是借机北上,逃出南梁的势力范围。”公孙樾自怜自艾道,“小生到了绍京,亦不喜大绍皇帝老弱,三皇子荒唐……当今的太子殿下更是暴戾恣睢,不堪为君。夫人,旧时的宫殿楼宇如这场大火,烧作灰烬方能浴火重生。” 连翘翘张了张嘴,又沉默不语。她算是听明白了,公孙樾自负才华横溢,但南梁和大绍的掌权者他全都鄙夷不屑,包括雁凌霄。既如此,他情愿天下大乱,他这样的人才能寻隙而动,完成满腔抱负。 “那……就拜托公孙先生了。”连翘翘抹一把脸,往两靥多抹了一层焦灰。公孙樾的话她并未采信,但女子孤身上路多有不便,眼下她想想寻一个适合的人做掩护出城,公孙樾是最便宜的选择。 二人不多废话,稍作休整后,连翘翘在公孙樾建议下取掉有宫中印记的耳铛,丢进污水槽,然后一前一后沿差互交错的小巷一路往绍河奔去。 绍河边挤满了人和货,驼铃叮当,骡马嘶鸣。运货的商贾和逃难的京城人脸上挂着同一副表情,人们胳膊拖着胳膊,失落迷茫地望着内城上方烧红的天空,喃喃道:“老天爷啊,天要亡我大绍?” 眼看火焰熏天,火势逐渐漫延至外城,公孙樾连忙掏出一把铜板,塞给一位货船老板,转头对连翘翘说:“夫人,这边走。” 不住有人从城门逃出,身上挂着火苗,整个人都燃成一团火球,叫路人避之不及。哗!他们跃入映出火光的绍河,口中艾艾嘶叫。 连翘翘心悸不止,定定看了会儿转瞬间沦为人间炼狱的京城,低低唤了声:“殿下……”雁凌霄,他还在城中! “夫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公孙樾一把拽过发愣的连翘翘,两人踉跄着摔上甲板。 船老大也不含糊,骂骂咧咧竖起人字桅杆,船工急急呼喝着撑开船橹。有泡在水里的人想上船,被小厮拉上去:“什么?没钱?没钱上船污你爷爷的眼!”说罢,又把半边脸烧得血肉模糊的男子丢回冰冷的河水。连翘翘浑身一抖,仿佛听到烧灼的皮肤滋啦作响的声音。 扁平的船头破开水面,仿佛行在一条血河中。他们身后,绍京如一片融融的火山,山崩地陷。 * 三日后,月上中天,和亲王府。 王璞带人从废墟内抬出一具又一具焦黑的尸体,黑蚕似的眉拧成疙瘩。 “太子殿下,良娣她……”王璞垂首,慢慢摇了摇头。 雁凌霄眼下青黑,眼底泛起蛛网般的血丝,他轻声复述:“没找到?” “不,找到了。”王璞移开脚步,露出一具仔细包裹在锦被中的焦尸,沉声说,“属下请红药姑娘亲眼认过,的确是良娣在喜宴那日穿的衣裳,还有这支金钗……” 红药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碎石和焦灰,用力磕头:“殿下,奴婢酿下大错,才让良娣遭此大难。奴婢唯有以死谢罪,才好偿还殿下的恩情!” 话毕,她牙关咯咯作响,手掌一撑地面,转身就往运尸的板车撞去。 王璞反应飞快,当即拦住寻死的红药,下一瞬后背却浮起一层白毛汗,戚戚然扭头看向雁凌霄。 三日未眠的太子殿下声音紧绷仿若弓弦,像是盛怒不已,又像是命悬一线:“想寻死,我可以成全你,但是连翘翘不会想让你死。” 王璞的臂膀一松,手中拎的红药闻言亦泪眼婆娑,身子一软摔倒下去。她手臂被火焰撩过,裹着一层层纱布,正浸出血渍。 红药泪水涟涟,哀求道:“殿下,就让奴婢去陪良娣吧——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照顾好良娣。” “带下去。”雁凌霄轻声说,“找太医给她治疗,把人看好了,若是人死了,就拿你是问。” 他握紧手中的金钗,连翘花瓣薄如蝉翼,能透过冷清的月光。心脏中心,血脉交融的深处曾有过一棵根系繁茂的参天大树,而今像是被生生连根拔起,徒留一处无比黯淡的空洞。风吹过,那空洞就嘶嘶作响,撕扯他的血肉,涤荡他的骨髓。 “退下。”雁凌霄挥退高举灯油火把的何小林,后者满脸泪痕,跟毛没长齐的小子一般抽抽搭搭。 不该让她靠近火,雁凌霄思忖,等哪日,司天监的老道云游归来,他得给连翘翘算一卦。 他单膝跪地,慢条斯理卸下沾灰的手甲,当啷两声,随意丢在地上,揭开在一片荒芜中显得鲜艳而妖异的锦被。 皇城司的黑衣察子们如归雁般散开,沉默地伫立在雁凌霄身后。雁凌霄的脊背不曾佝偻一瞬,肩膀也未曾颤抖,但偌大的悲伤如有实质,浓稠的青雾自他身上四散倾落,荡起涟漪般的灰烬。 少顷,雁凌霄阖上锦被,轻轻掖好被角,他站起身,用力闭了闭眼睛,冷声吩咐:“找宫里嬷嬷来,小心收敛了。” “是。”察子们拱手。 夜色已沉,他们偷偷睃一眼太子,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被那双酝酿着怒意的眼睛灼伤。 雁凌霄的眼底燃烧着炽火,比三日前那场将三分之一座京城烧成废墟的大火还要炽烈。
第41章 🔒妊娠 “逆子——畜生!” 哗啦!奏折如雪花般飘散, 玉如意断作两截,玄武砚台砸在三皇子脚边,墨水飞斜出去, 让他灰扑扑的吉服又添几分脏污。 三皇子的脸熏得像腊肉, 他缩起粗短的脖子,咕涌着匍匐到玉阶下, 涕泗横流地嚎叫:“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您就饶了儿臣这回吧!儿臣,儿臣愿意自革王位, 禁足思过!” “王位不用你说,自会给你去了。”皇帝冷笑,继而淌下两行清泪,“有孽障如此, 朕上愧列祖列宗, 下愧天下百姓。全赖朕宠你太过,把你宠得无法无天, 才酿此大错!京城大半房屋被毁,天子脚下尚且民无立锥之地。南梁人若知晓此事, 借题发难, 说我大绍有违天和才遭此劫难, 就是把你贬为庶人,又有何用?” 皇帝此话一出,雁凌霄就心如明镜, 和王府走水一事恐怕到此为止了。三皇子王位降等,逐出绍京几年, 待风头过去再以侍疾为名召回京城, 成全皇帝的舐犊之情。至于那场炼狱般的大火, 人死如灯灭,活人也有各自的生计打算,权当无事发生过。 “至于你,”皇帝话音一转,黄浊的双眼冷冷看向直身跪在一旁的雁凌云,“沂王世子,朕本以为你是宗室中难能可贵的聪明人,三皇子信任你的才干,把督造和亲王府的大事一应交由你负责。你呢?不顾逾制,让王府院墙挤占街巷,致使火势为害全城,这就是你给朕办的好事?” “陛下,臣知错,臣愿意一力承担罪责,以此告慰京城百姓。”雁凌云声音发涩。他素来温文,又被沂王妃千娇万宠,落到这步田地方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嘴角一抽,腿栗股栗,求助似的扭头望向雁凌霄。
皇帝亦看向他:“太子以为如何?” 雁凌霄心中恨极,恨不能把这俩人丢去喂狗,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父皇,依儿臣之见,三皇子有错但罪不至死,不如降其王位,再命其出京自省以儆效尤。沂王世子罪责难逃,念在其引过自责的份上,降为不能袭爵的郡王也就是了。”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上,嘴上却仍在叱责:“太子,你过于念及兄弟之情,未免有些妇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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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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