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那欢快的笑容就消失不见了,面上恢复了严肃而威严的神情,也不去看姑扇儿一眼,站起身来,好似两腿的酸痛都不存在了,就快步往山下走。 经过贺彦晞的时候,他的目光很轻的,带点迁怒的意思落在他这个软弱的儿子身上,接着飞快地瞥开去,一句话也没有,就走到他身后去了。 那些亲将侍女急急忙忙地跟上去,一个个擦着贺彦晞的肩膀,将他撞在了小径的一边,踩进了那半人高的荆棘丛里。 带刺的枝条划着他的臂膀脸颊,擦出一条条细小的血痕来。 姑扇儿将石头立在了旁边的缓坡上,冲着贺冲海的背影高声喊道:“多谢父王大人!” 贺冲海听见这话,脚下却是一软,身子向旁边晃了一晃,又稳住了,没有片刻地停留,继续往下走。 贺彦晞用一种近乎崇敬的目光望着姑扇儿,看她平举着双手,缓步走到自己面前来。 她笑得很欢快,眸子弯将起来,将透过层层枝叶照进林子来的光线盛住了,熠熠生辉。 “你做什么在那傻站着,我的手好疼。” 贺彦晞忙走过去,两手满是汗水地在衣上擦了擦,才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将她那双僵直的手臂轻轻托住了,好似托着一个轻盈的美梦,诚惶诚恐,唯恐弄坏了。 “你揉一揉呀!”她娇声抱怨。 贺彦晞只是恍惚着神思,她催一句,他便动一下,用一种极轻的力道捏住她的手腕,不敢触碰似的轻轻抚摸着。 “你用点力呀。”她接着抱怨。 他就用了点力道,顺着她的手腕一路揉捏上去,整个手掌都挨着她那白净温热的肌肤,缓慢地推揉着皮下紧实酸痛的肌肉。心却不受控制地飘飘然了,好似给什么胀满了,热热的。 姑扇儿脸上就露出很受用的表情,嘴角轻轻抿着,微微翘起。 他的手握上了手肘,一抬头,视线就落到了她那绯红的嘴唇上,移不开了。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干燥的嘴皮,嘴唇微微翕动,好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 她垂眸扫了他一眼,推开了他的手,尝试着弯了弯手臂,扭动着手腕,还是会有稍微的刺痛,但并不算严重。 就冲他笑了笑:“感觉好多啦。” “扇儿姐姐——”他喊了这一声,就用一种痴迷而热切的目光看着她,“你是我的了吗?” 姑扇儿好似给他这目光抑或是这露骨的话惊吓住了,面上露出一种不自在的情绪来,她好似想笑一笑,可是嘴角却僵硬着,扯不开。 他却浑然不在意,就将姑扇儿抱住了,像个孩子似的钻进她的怀里,头伏在她肩上,笑了一声:“你是我的了。” 眼眶却湿润了,热泪顺着鼻翼流进了嘴里,有些湿咸。 可是姑扇儿却迟疑了,眼珠不安地转动着,表情慢慢变得慌乱起来,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情绪潜藏着表皮的下面。 但很快,这些情绪就给她统统压了下去,脸上又扬起了那种轻盈明亮的笑容,双手贴着他的背脊,细细拍抚着,柔声说:“我当然是属于你的,我的人,我的心,统统都是属于你的。” 贺彦晞的身子就轻轻颤抖了起来,那双枯瘦的手贴着她的腰际伸过去,手掌紧紧按着她平板的脊背,好似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上面。 他已经喜不自胜,无法言语了,只是哽咽着,又咧开嘴笑,像一个没头脑的傻子。 林间响起清脆的鸟鸣和风过梢动的哗啦声响。 姑扇儿突然觉得这一刻是这样的静谧悠长,怀里那副温热的身躯,孩子似的依偎在自己身前,又哭又笑的。 这给她一种微妙的悸动,这是一种她没有预料过的感觉,所以她很快就将身前的人推开了。 只是脸上仍然挂着那副柔和的笑容,仔细看,她的眼在这一刻是无韵味的,显得有些刻意了。 她拿指腹摁着贺彦晞的眼角,轻柔地擦拭他的泪水,打笑说:“你怎么这般爱哭,究竟你是女孩子还是我是女孩子?” 贺彦晞有些不好意思,嗫嚅着说:“我平常不爱哭的。” 姑扇儿笑了笑,好似要说什么,眼睛却突然瞥见了什么,就停住了,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扭过他的右边的脸来,细细看了,说:“哎,你脸上给荆条划伤了,上面还有细刺呢。” 贺彦晞没在意,凑近脸来:“姐姐替我拿了吧。” 姑扇儿就贴近脸去,仔细辨别扎进他肉里的细刺,伸着两根手指,轻柔地拈了出来,还凑在伤口上吹了吹。 贺彦晞的半边脸就给她吹红了,连皮带肉的红。 一双眼只是往她那边溜,就溜到了她那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隐隐可以看见伏在牙齿后面的一点点腥红,是她滚烫的含着热气的舌头。就有些心浮气躁地咽了口口水,呼吸粗重了起来。 姑扇儿斜睨了他一眼,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松了手,退开了,故意逗弄他似的,说:“咱们该回去了。” 贺彦晞将她手捉住,红着脸喊了一声:“姐姐……” “怎么?” “就是……我可以……你一下……” “什么?” 贺彦晞不敢说了,只是羞怯地望着她,一手抓紧了拐杖,来来回回地摸着上面浮起的花纹,一手心的汗,摸得滑腻腻的。 姑扇儿走近几步,将他那只滑腻的手捉住了,五指蹭着五指,紧紧地弄住了。 接着她的脸就靠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小的茸毛,近到他心脏剧烈地跳,近到他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那倏地逼过来的眸子。 她嘴唇挨着他的,隔着一线的距离,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就擦着他脸颊移开了。 他恍恍惚惚地,好似是吻了,又好似没吻,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嘴间,烫得他嘴皮发麻,手脚发软。 待他缓过神来,睁开眼,身前已经没人了。 转身看去,姑扇儿已经往山下走了十几步,她身后的长辫轻快地荡起又飞速落下,像一柄不断开合的红面黑骨的折扇,姿态潇洒。
第6章
贺王的宫城里连着办了两天的宴席,佳肴美酒流水般地搬上桌,戏台子搭起来,锣鼓喧天地搬演着一出又一出的戏。宫殿里灯火煌煌,将整个王城照得通明,白昼一般。 姑扇儿在席间坐着,就见新班子里一个唱戏的武生拨开人群,走到她跟前来,凑在她耳边低低地喊一声:“总爷!” 姑扇儿瞥了他一眼,就站起身,向旁边坐着的贺彦晞说了一声:“我离开一会,就回来。” 就离了园子,走到外面靠墙的一个暗处站着。 那武生跟了上来,打量了一下身后,见没人跟着,就走到姑扇儿身边,一面警惕着,一面低声说:“总爷,不是说要刺杀贺王,不管得没得手,都不要在贺王宫城多作逗留吗?” 姑扇儿低眉道:“你昨晚也看见了,他身边有护卫拦着,我根本近不了身。” 武生有些恼火:“那也该立即收手,怎么一转眼你就跟贺王的儿子定了亲,这太危险了!” 姑扇儿说:“你放心,我有分寸,贺王是精明,可是他儿子却很好糊弄,我嫁给他,正好可以潜伏在贺王身边,才有动手的机会。” 武生皱了皱眉头,说:“可你到底不是女子,他再糊涂,相处日久,难保不会给他瞧出端倪的,还是——” 他这话说到一半,就听见有脚步声一顿一顿地往这边过来了,忙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说:“有人来了,总爷万事小心。” 姑扇儿笑了笑:“你就在外面等我的好消息吧。” 那武生点了回头,一闪身,翻过矮墙,到那一边去了。 原来这姑扇儿是成州刺史赵谦的儿子,原名叫做赵仕流,自幼聪颖敏捷,十分有智谋。 赵谦原是江苏人士,祖上世代为一方郡主,家世显赫。后来苏州发生战乱,那时统治苏州的是节度使陆仟,他无意之中知晓了陆仟的图谋,此人野心勃勃,又刻薄寡恩。他怕遭受到此人的打击报复,就率领部众投奔了远在长沙的南楚王钱益。 只是南楚王钱益并不看重他,随手就打发他做了成州的刺史。 成州地处偏远,又是个贫瘠之地,旁边还有各路土酋王上赶着来打劫压迫,民不聊生。 而这其中力量最大的一支就数世居在此的贺冲海。 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窝在成州这个鬼地方受气,就一意图谋打败贺冲海,将溪州纳入囊下。找了手下谋士商议,只道敌我力量悬殊,不可强攻,只能智取。 就有了赵仕流扮舞姬姑扇儿席上行刺一节。 赵仕流原就生得俊美温润,虽然有一身好武力,身量却很纤细,拿女子服饰装扮起来,修了眉毛,摸了脂粉,便是他父亲也看不出端倪来。 走过来的人是贺彦晞,他见姑扇儿久久地没有回来,就出来寻他。 赵仕流笑着哄了他几句,就同他走回席上坐着,看了一会戏,就托说困了,回了屋。 赵仕流住在宫城东面的一间偏院,两层的木楼,离准备的新房有一段距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听见鸡鸣叫过三遍,就有礼官先生过来向屋内送亲娘子请求发轿。 赵仕流坐在楼上寝房里,昨日夜里便已经梳妆打扮好了,在床前坐了一夜没睡,只是偶尔眯了眯眼睛。 他原先一贯梳辫子的长发已经挽了起来,梳成浑圆的一团发髻,堕在脑后,髻心缠着一道道的红绳,插上银簪珠钗,戴一朵时新鲜花,扎上青丝帕子。 脸上开过脸,铰了汗毛,扑上一层细粉,就跟剥皮的鸡蛋似的,愈发得白净柔嫩。 耳边坠着手腕那般大的两个银圈,他原是没有耳洞的,为了不露马脚,就叫妇人拿银针扎了,戴上的。 手上也要戴十数个细细的手圈,银晃晃的,手腕稍动一下,就是叮当当一阵作响。身上穿着露水衣裙,一身大红色,簪金戴银,花纹繁复。 这时送亲娘子要他下楼了,依照娶亲的规矩,是要哭嫁的,他便伏在枕上假模假样地哭了一阵,蒙了丝帕,半推半就地由两个颇有贤名的妇人搀扶着下去了。 新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这时打扮得很精神,一身崭新的蓝布衣裳,腰束红带,头裹刺花帕子,面泛红光,比起平日里那副窝窝窝囊囊萎靡不振的样子,要显得精神多了。 见到赵仕流,他一双眼都亮了起来,激动得不知道怎么是好,就跑上前,将他的手捉住,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该拜天地、祖先了,不然要错过时辰了。”送亲娘子在旁边提醒。 就摆上垫子,引两位新人在堂前跪下,磕头拜过天地、祖先,扶将起来。 花桥停在大门外正中间的院子里,前后站着四个年轻后生,举着火把,将灰蒙蒙的庭院照得豁亮。 梯玛——也就是老土司,类似汉人称的道士。他将早准备好的母鸡拿出来,一手掐着鸡的翅膀,将鸡冠子咬下来,接了血,撒在花轿前面祭祀轿煞、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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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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