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种事情,何苦骗你?” 他絮絮安慰许久,才让谢黛宁相信,事情并不是那么糟糕,他也没有因此生出怨恨,那一丝沉郁只是担心会牵连到阮家和谢黛宁罢了,还有因为——那封休书。 说到这里沈屹把谢黛宁的手小心的包在掌心,一字一句认真道:“阿宁,对不起,我不该……写那封……信送出去,我就后悔了……” “我没看,我烧了,所以不作数。” 谢黛宁打断他,虽然是生气的,但是她能明白为什么。 “是,不作数!” 听她这么说,沈屹松了口气:“阿宁,以后啄水鸟我学着给你做,糖糕我带你去买,小胖狗我来喂……以后,你,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这些细细碎碎的小事,微不足道的承诺,把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厮杀,流血飘杵的残酷,还有朝堂政局震动的阴霾,全部驱散了,生活中细微美好的东西,已经顺着谢黛宁的讲述填补回到他生命里,密密匝匝的把他包裹进去,他只想让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他想用尽一切努力守护这样的她。 第二日,天气晴好,谢黛宁起了个大早,亲自帮沈屹穿衣,打理仪容。 沈屹本不愿她忙这些,但她坚持,沈屹更不愿拂了她的好意。 上朝的甲胄是全新的,不是陪他出生入死的那件,上面闻不到一点血腥味儿,也没有任何刀劈箭刺的痕迹,但这仍旧是他最后一次身披武将的铠甲。 家里气氛凝重,但夫妻两人还是平静的用过早点,又一起走到了大门外,阮清辉已经等在那里,还有阮老太太和张氏,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因此也没有再浪费时间去道别,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阮老太太看着儿子和孙婿,郑重点头道:“你们两个自己小心,家里有我。” 阮清辉和沈屹沉沉点头,随即转身离开。家里早已收拾好了,一旦有不好的消息,她们女眷立刻就能走。 到了大殿前,广场上已静静地等着不少官员,和百姓们的夹道欢迎不同,小道消息早就散开,众人不自觉的都远离沈屹站着。 阮清辉负责帝王戍卫,招呼一声去了清凉殿准备。 沈屹静静的站了一会儿,赵国公过来寒暄了几句,然后便立在他身旁,这才有官员过来打招呼。 不多时,内监出来大声唱喝,众臣忙分列两队,进入了大殿。 因为品阶缘故,沈屹和赵国公站到了最前面,只见离御座仅几步远的下首处,摆放着一把椅子。 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众臣也看见了这把椅子,议论的嗡嗡声立马响了起来。 昨日迎接大军,景帝不愿露面,难道今日……却愿意上朝了? 很快,殿外静鞭抽地的啪啪声响起,只听一声:“皇上驾到!跪!” 众臣忙垂首跪地行礼,山呼万岁后再抬头,只见宣帝后一人跟进来,身着蟒袍,脸用纱包裹着,完全看不清面容,至于是谁自不必说。 群臣踟躇着不知如何行礼,他已跟着宣帝走到御台上,落座后,宣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景祥便上前宣旨——正是景帝的退位诏书。 本以为会议朝政之事,没想到竟是这一桩,等众臣回过神,景祥已经读完了。 宣帝问道:“众卿可有异议?” 异议?即便宣帝从未清洗旧臣,十年时间,朝野上下也已无景帝旧人,所以哪有什么异议。
见众人摇头,宣帝颔首后道:“既然如此,下一事便是功过之议,十年前一战由皇兄主持,倾国之力仍旧惨败,皇兄亦被俘十年之久,皇兄的意思是,即便退位,仍要承担全部罪责,并降下罪己诏书,不知众卿对此有何看法?” 殿内静了许久,有人偷眼去瞧,景帝坐的岿然不动,脸上又看不见表情,若是兄弟反目,又何必让他坐在那里听?若没有龃龉,这……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揣测不出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无人出声。 “依朕之意,追究一件过去十年的事情已无意义,皇兄虽然愿担责,但当初赞成开战的旧臣呢,岂非也要追究?” 宣帝这样说,群臣自然明白了,立时便有人说时日久远,旧事难查,也有说当时不少臣子,此时不是死了就是告老还乡,难倒要追究后人? 只有沈屹,若有所思的看向静静坐在那里的那个人,仿佛明白了什么。 救下景帝后,两人有过数次交谈,景帝曾问他这十年如何过的,没有家,没有亲人帮扶,而他问的是,父亲沈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唐是他至交好友,景帝说,一起度过少年时代,他继位后沈唐驻守边关多年,他一直都很放心,也十分信任他。 他还说,凭沈唐的本事,锁牢关一役本不会那么惨烈,是他冒进黩武,最后能活命也是沈唐令沈家军精锐尽数去救…… 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哪怕把自己的身躯化为尸山血海,也要换下他的性命。 景帝说,午夜梦回,他最对不起的就是旧友,万没想到还有机会报答一二。 “昨日,朕亦是如此劝服皇兄。” 宣帝一脸痛心的道:“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皇兄也是,他想将罪责一人承担,但是他在北地受苦十年,这惩罚早已经足够了!堂堂的一国之君,为不辱国体,生生自毁容貌,几个人能做到?!反观他信任的臣子,倒是能在家颐养了天年。” 这话说完,不少家里有景帝朝旧臣的都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被皇帝看见,揪出来泄愤。 “只是皇兄心意甚笃,朕亦不好驳回,再想先太后薨逝,皇兄未能在身边尽孝,如今便去皇家太庙祈福三年,既全了孝心,也是为国祈福,众卿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 “皇上圣明!” 众臣赶忙齐齐称颂。 不过这件事情刚议定,便有臣子出列,说该议一议这一次征讨北狄的功过,有功该赏,有错自然也要罚。 “沈将军既是此次征伐领军的大将。”他转向了沈屹,“自然是最清楚战事如何,不如解释一下,最后额纳河谷大捷因何不……” “说起额纳河谷大捷,朕突然想起,此战之中有一旧臣有功。” 宣帝打断了此人,冷笑一声之后沉声道:“皇兄告诉朕,额纳河谷大战前,有一满脸烧伤疤痕的乐师告诉他,北狄定下了计策,要利用额纳河谷的滩涂将我大烨军队陷入泥沼,他将此事在受降仪式上告知了沈屹将军,沈将军当机立断撤军,这才不至于中了北狄人的圈套……沈将军,可有此事?” 听到这里,沈屹猛地抬头看向景帝,然而他的脸被重重纱布包裹,根本看不见表情,他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微顿片刻,然后才回道:“回皇上,是……是有这件事。” 宣帝点点头,继续道:“众卿可知这乐师是谁,竟就是沈家当年的小将军沈承,只可惜他未能随军还朝,立下这等功劳不能嘉奖,实属朕之大憾!”说着他又感慨了一番当年押送军饷之事,叹息沈承所受不公。 底下人完全被这件事弄懵了,大烨的朝会上,头一次皇帝滔滔不绝,而众臣哑口无言,除了沈屹和赵国公尚还镇定,其余人此时都张口结舌。 这件事在战报上一字未提,而此时又是皇帝讲故事,难道谁还能跳出来说不对,不是这样? 一个叫张瑞的言官背后被捅了一下,他看向同僚——对方正使着眼色催促他,张瑞又看看龙椅一侧立着的那人,目光宁静的投向殿宇深处,并没有落在实处。 终于宣帝停口,张瑞咬了咬牙,站出列。 “皇上!臣觉得此事还需查明,乐师脸被烧伤,却未必就是沈承,也有可能只是被掳去的大烨人,而且臣听说北狄的漠南王就是沈承,他失踪十年,一露面就做了这等叛国行径,又怎会是仁义之人?” 这话说完,宣帝静静的看了片刻,直到张瑞在他目光的威压之下略微瑟缩,才道:“张卿家消息倒是灵通,那不如说说你又是如何知晓,漠南王就是沈承将军?” “这……这是战场上传来的消息,前线士兵是亲耳听见漠南王自称是……是沈承……”张瑞没有再说下去,他终于发现不对了。 是军中前线传来的消息不假,但沈承的确也和景帝一样,面目全非,除了最亲近的人,根本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本人。 而且沈屹,赵国公和其他将领,也从未在正式军报里确认此事。 如果说乐师不是沈承,那漠南王也不一定是啊! 张瑞突然明白,自己是被当枪使了! 宣帝先用景帝作借口说不想追究旧事,等众朝臣同意了,再借景帝之口给沈承安上一桩功劳,漠南王是不是沈承且不提,他丢掉或是拿走一半军饷的旧事,是无法追究了。 而他贸贸然开口,宣帝也是早有准备,一句话就让他露出破绽,昨夜宫里景帝宣帝彻夜长谈,说了什么根本没人知道,原来就是为了打朝臣们个措手不及。 “拏尔汗当年曾经使过一次离间之计。”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一直沉默的景帝,他站起身,看向了沈屹的方向:“他令当时的大烨朝廷相信,是沈家叛了!沈家被抄家灭族,大烨酿成大错险些灭国,时隔十年,此计北狄未必不能再用一次!” 宣帝道:“皇兄说的正是,现如今众人皆知沈承活着,也知沈承面目被毁,更知漠南王是个同样面目被毁之人,而这些事究竟是从哪里传出,又意欲指向谁,不言自明!可恨满朝文武无一人深思,若是当年之事重演,不知今日殿上哪位臣子还可外御强敌?” 大殿内静了一霎,半晌之后,赵国公走出列站到了正中,老人冷冽的眼神巡视过众人,沉声道:“皇上,臣本以为,此次平定北狄之战,是臣最后一次出征,这把老骨头洒在战场上是死得其所,臣并无畏惧!然而每每思及旧友,却是难以入眠,战场上的厮杀,真刀实枪臣防得住,背后的谣言中伤,挑拨离间,却是防不胜防。”他看向张瑞,目光陡然明亮,大喝道:“当年就是为了莫须有的谣言处置里沈家,难倒你们还想再来一次!?” 张瑞吓得赶忙跪地磕头不止,连称不敢。 宣帝挥手,喝令道:“还不退下!” 朝臣再无人敢有疑议,漠南王的身份一时无法证明,而宣帝一锤定音,只认定向景帝报信的乐师是沈承,这样沈家和叛国二字彻底分割。 之后开始论功行赏,宣帝不是吝啬之人,不止是赵国公这样的老将,沈屹的亲信旧部,只要上战场有功劳,全数被封赏,几个去挣前程的纨绔子弟,也有了实打实的官职,然而沈屹的封赏,却被暂时搁置了。 沈屹明白,宣帝此时是阻止了朝臣们的攻讦,但是君臣间还是必得有个明白说法,沈承毕竟是真,这件事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不过朝会后又过了一日,宫中才传他去清凉殿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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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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