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默然片刻,道:“我什么都没有,在你们眼里,我或许是护国将军沈唐之子,是你们的少主,肩负为家族复仇的重担,可在我自己眼里,我想抓住的都如眼前这条小河,看上去美不胜收,却是转瞬即逝,付出一切都留不住。” 柯钺无言,当初的护国将军官居一品,深受景帝信重,少主更是年仅八岁就一身好功夫,惊艳全军上下,那时候他是何等恣意风光?现在呢?武功尽失,不得不顶替奴仆之子身份逃避追捕,为了堂堂正正的为家族洗清冤屈,他昼夜苦读,只求一个公正清白。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他过了八年了,从未有一日松懈,也从未有一句抱怨。 现在他这样说,柯钺根本忍不下心劝说,让他放弃?为了家族找个女子传宗接代?他说不出口,看得出来,沈屹也是满心纠结痛苦。 他不是神,他是个人,一个才满十六岁,本该快乐无忧的少年! 沈屹又灌了一口,将酒坛放下:“你去告诉柯鸣,以后他就去护卫谢师弟,他为人跳脱,鬼主意又多,我如今却没有能力时刻看护他,就像今天,有人欺到面上,我也最多不过站在那里,用这残躯拖得片刻时间罢了!以后就让柯鸣护他如护我一般,如果有一天,谢师弟少年心性,不再把今日之事当真,我便……” 便如何?他没有说,柯钺应道:“是。” 就算想散心,沈屹也只是喝了两口,回到会馆,柯钺隐去身型不见,沈屹则独自上楼,看他的屋子亮着烛光,沈屹微微迟疑,然后推门进去:“谢……谢山长?” 本以为是谢岱宁来了,没想到却见谢暄坐在那,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谢暄站起身,像是有些为难的叹了口气,道:“你跟我来。” 沈屹只得又随他出了屋子,两人走到僻静处,谢暄来回踱步,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好开口。沈屹心中疑惑,静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谢暄才下定决心一般,对他道:“沈屹,你来云岚书院已有七八年了罢!” “是,学生九岁入书院读书,承蒙山长教诲,已有七年。” 谢暄点点头:“这七年,我是看着你一步步从童生考到秀才,从一个小小孩童慢慢成为众学子敬仰的书院正管学长,你日夜苦读不辍,凭你的能力,今年秋闱中举毫无悬念,而来年春天也必会一举高中,前途无量。” 沈屹微微赧然,拱手道:“学生能有今日,全赖山长当年,为惠及贫苦学生,准考试入院,也为……” 谢暄打断他:“还有我给你取名一事,你还记得吗?” 沈屹愣了一下:“自然记得。” 他当年隐去身份,以家仆之子名义求学,将原名改为一个“一”字,是谢暄说人贵有钢骨,即便出身不高,也望他求学之心如山峰坚定不移,所以改为“屹”字。 小小的少年郑重点头答应了,从此就把这个字当作目标,再孤独困难也坚持不懈。 虽然谢暄之前没怎么教过他,可他对谢暄一直十分感激,对其人品也很敬佩,若不是谢暄,当年一个家仆之子,旧部为了保护他或折损殆尽,或四散各地,他就如丧家之犬,别说求学,好好活下去都难。 某种意义上,是谢暄也是云岚,庇护了他沈屹。 谢暄欣慰的笑了,眼前这个风姿出众的少年,他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努力上进,聪慧无双,更难得的是人品贵重,任正管学长三年,每每行事都是端正谨慎,三月里谢黛宁一来,他就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难说当初安排她住在静园,不只是因为对沈屹放心这一点,再想到这段日子看这两人相处,虽然那个丫头胡闹,穿着男装行止出格,可在沈屹边上,时不时还是会露出点小女儿情态。 谢暄微微一笑,不再犹豫,直言问道:“那么我要把女儿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沈屹先是目露惊讶,然后便深深一揖,毫不犹豫的说:“山长厚爱,学生感佩万分,但是心有所属,此生非此人不可,所以万不敢受!”
第32章 ◎马甲被我爹扯掉了◎ ##32 耳 “山长厚爱, 学生感佩万分,但是心有所属,此生非此人不可, 所以万不敢受!” 谢暄一听登时急了, 也顾不得山长的威严, 大声问道:“心有所属?你对哪家姑娘心有所属?这些年在书院,我就没见你下过山!再说,你觉得我女儿不好吗?她除了淘气跳脱了些, 其他都挺好的啊!你看,长相没的说,诗词文章也不输你吧?我出的题目她还赢了你呢!还有那个饭堂的事情, 她不也帮了大忙了?还有……” 谢暄,谢山长为难的抓了抓头, 好像是没了! 只见沈屹缓缓直起身子, 目光呆愣的瞪着谢暄:“山长, 你说的是……谁?” “还能有谁!谢黛宁啊!她可不是我侄子,她是我闺女!”谢暄不太信他一点都没看出了。 沈屹脑海里仿佛有万千火星砸下, 一时空白一片, 面色僵硬的重复了一遍:“谢岱宁?谢师弟?” “啧!朝夕相对数月,你竟没看出来?”谢暄一副看傻子的错愕表情,“她那个岱也不是代山岱, 而是眉黛的黛, 我家祖宅就在应山,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有个闺女的呀!傻小子!” 沈屹无言以对, 此前种种情境回忆穿插起来, 他的确应该想到的—— 她受了伤, 湛明给她上药,她分明是紧张别扭,可他却以为那是因为怕疼; 还有,她那么喜欢吃点心,沈屹摇头,从没见过哪个师弟爱吃甜的; 还有她和崔瑗笑闹,就算真是青梅竹马,这般亲密也着实异常,可他跟瞎了一样,没看出不对,反倒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壶醋…… 还有她唱的那段戏文…… 自己真是傻透了! 谢喧仍兀自气的瞪眼,又道:“结两姓之好讲究个你情我愿,你既然心有所属,我自然也不能逼迫你,罢了罢了!” 他转身要走,沈屹急忙一把扯住他,发觉自己这行为失礼也不肯放开。 “山长,我……我不是……” 眼前少年明净如玉的脸慢慢涨的通红,眸中满是急切,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看他急成这样,谢喧恍然大悟,他刚还生气沈屹有眼无珠,转瞬意味深长的指着沈屹连连摇头:“亏我还觉得你聪慧无双,你这……哎!读书的都是呆子,呆子啊!” 沈屹低着头任他嗔骂,只是手紧紧拽着谢喧袖子,一刻也不松开。 谢喧笑着笑着,忽然又想到什么,神色一滞:“不对……你若喜欢的是师弟,那你莫不是,莫不是个断袖……?” 沈屹赶紧摇头,“学生,学生并不是。可学生也确确实实是对谢师弟,不不,是师妹,我对她动了心……”他顿了顿,垂下了目光,将心中所思一一道出,“我困于此念,常自惭形秽日夜煎熬,既觉得自己有悖伦常,可又想无论如何,我的心思或高尚或卑劣,都是发自本心,我心有所属,唯一人而已,我愿以命相待,就算只能视为心中佛像,日日观摩,可天长日久相对,我也足够欢喜了……学生在听见山长道出实情前,实在不知,此生将会如何。” “唉……”谢喧听完喟然叹息,颇为动容,“有你这句以命相待,我便放心了。”他清了清嗓子,又一次敛容正色道:“沈屹,我想把女儿谢黛宁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沈屹赶紧深深一揖:“山长厚爱,学生万分愿意!” 谢暄含笑看他,终于心满意足的点头,他就知道,自家闺女皮是皮了点,但是十分招人喜欢,沈屹怎么可能不喜欢?都喜欢傻了才对! 沈屹晕晕乎乎的,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山长,那谢师弟……那黛宁知道此事吗?我家境贫寒,恐无法立刻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若是让她在应山等我,明年春闱又不知结果如何。还有六礼,下聘,这些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已经开始想在何处安家,又该怎么能让她不丢了面子,还有她到底知不知道谢暄的决定,不,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白天两人都坦明心迹,她还是没说自己是女儿家。 看着沈屹欢喜的语无伦次,谢暄拍了拍沈屹的肩,笑道:“我还未问她,但她肯定是愿意的,这还能看不出来?等诗会结束,你就跟我们一起回一趟谢家,我知道你孤身一人,并无父母可以为你操持此事,到时候在县城请个官媒,交换庚帖,先把婚事正式定下来。至于大礼,黛宁和她外祖家感情深厚,还需商议着一起办。” 谢暄忽然有些感概,他也曾这般一心欢喜的待一个人,生怕对方受了半点委屈,只是他终究没有做好。想到此处,他又道:“还有我这闺女是女扮男装来的书院,除了我无人知晓,这几日你也权且装作不知罢!我当年有负她们母女,她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我本想她出了气也就好了,只是看你们两个好,想想她日后幸福才是最要紧的,这才跟你说了实情。过几日到谢家,我会和她好好聊聊解开心结,你放心就是。” 沈屹只是连连点头,后头谢暄又说了什么诗会的事情,他一概都没听进去,刚才入口的酒,此时才晕上了头,他一生从未如此欢喜,就算前路艰辛,他只要努力去做就是了,短短一天时间,他的心情大起大落几次,可终于,一切都云开日现。 说完了话,谢暄携沈屹往厢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只见王掌院火急火燎的拿着封书信过来:“山长,书院来了急信,清明时有两个学子回乡扫墓结果一直未归,本以为他们是家里有事耽搁了,停了数日去信问讯,这才知道二人早就启程回来了,可却一直没到书院,家里前两日赶去书院闹着要人,书院报到了应山县衙,可县衙说不知道人在何处丢的,让去湖州府报官!这不,刘掌院写了信来,这两名学子的父母明日也会来梁城,让咱们一同处理此事!” “丢了两个人?”谢暄接过信一看,内容和王掌院说的差不多,他把信递给沈屹,“你认得这两个学子吗?” 沈屹很快看过,点头道:“知道,这两位师弟都是湖州洪县人,洪县距书院不近,来回需要四天,这两人之前告了假,后来久久未归,学生便禀报了掌院,却一直没有收到消息。” 王掌院附和道:“是这样。” 谢暄微一沉吟,对王掌院道:“这不是小事,你我现在就去起草诉状,明日这两位学生的家人一到,咱们立刻陪着去府衙报官。”说罢转头又对沈屹道,“你先回去休息,如果有事我再找你。” 第二日一早,果然如王掌院所言,两个学子的父母哭天抹泪的到了会馆,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千辛万苦供出来的两个孩子不见了,怎能不急? 谢暄当即带上王掌院和沈屹,连同这两家人一起去了府衙。 事出紧急,剩下谢黛宁几人面面相觑,早上听沈屹一说才知道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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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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