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手,不知是该悲愤天地不公,还是该怪自己贪念太重,一步步深陷。这一生这样短,却只教会他一件事,就是不该妄求! “我姓沈,名饮冰。” 柯钺闭紧双目,一拳砸向地面。 “沈饮冰?”只听司马澈重复道,声音似乎极为讶异,“不会是那个什么护国将军沈唐之子,沈饮冰?当年护国将军在行军途中听闻家中妻子产下一子,落地不哭,以为有异,旁人劝他请旨回家探望,他却说朝受命,夕饮冰,昼无为,夜难寐。连睡觉都在忧思国事,又哪里有空回去探望妻儿?” 沈屹没有理他,只是望着谢黛宁,缓缓道:“我八岁时家中遭逢大变,父亲在锁牢关战死之时,朝中却有人诬陷他侵吞了送往前线的军饷,击退北狄的捷报和抄家灭族的旨意一同到了家中,我还记得家中一片混乱,不知是哪里烧起来了,烈焰冲天,可混乱中,是家里的仆人,守卫的兵士,还有沈家附近一个个不认识的普通人,他们为了心中道义,一双双手接力把我藏匿起来,为了躲开捉捕,我靠顶替了家仆之子的名字活了下来,又不得不弃武从文,指望能靠科举,做个查案子的大官,给父母洗清冤屈!是我骗了你,我这样的人,其实根本没有资格娶妻生子,过上安稳平淡的生活。” 谢黛宁茫然的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听他继续道:“黛宁,这个人间的恶和悲很多,可是我不能因为他人之恶,自己也跟着恶行而行,人心中得有一条底线,这样在最深的黑夜中才能安眠。” 一旁司马澈目光微微闪烁,心中极快的盘算起来,当年的事情他也听说过,景帝身陷乱军之中,前线告急,朝中紧急征集的一批军饷却不翼而飞,押送军饷的是沈唐的弟弟沈承,不知是谁进了谗言,说他定是得知前线状况,兄长如若大败,帝王蒙难,沈家必然因罪覆灭,所以便私吞军饷跑了,汪太后震怒之下,下令将沈家抄家灭族。 后来虽然锁牢关沈家军全军覆没,景帝失踪,但是北狄也元气大伤,无力再进犯京师重地,如此才为朝廷赢取了喘息之机,否则怕是国家颠覆,大烨早已不复存在! 可沈家的悲剧已经铸成,汪太后自然也不会承认下错了旨意,加上老臣尽数折损在锁牢关,竟无人出来为沈家说话,一场泼天冤案就此消弭无声。 若是他能为沈屹平反,那倒是一件绝好的政治资本! 这般想着,他朗声道:“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惭愧!沈兄原来是忠良之后!来人,解开他二人!”他指着柯钺和柯鸣下令道,“沈家当年的事情我亦有耳闻,虽然那时候年纪尚小,但是仍旧记得自己在王府和父皇一同哀戚将军大义!”他说着,竟向沈屹长长一揖。 话音才落,一名侍卫急匆匆的奔入院中,到他身边附耳低语几句,司马澈脸色一变,随即很快掩住了慌乱之色,对沈屹和谢黛宁道:“出了点事,有一伙儿匪徒朝着县城这边来了,你们快随我一道离开此地!” 院内众人闻言大惊,一大群人慌乱的冲出了谢府,来到门前大路上,却见书院方向的天空泛起红光,浓烟冲天而起,县城的百姓纷纷步出家门,惊惶的看着远处,议论纷纷。县衙方向响起了示警的锣鼓声,隐隐有人呼喊着书院走水啦! 谢暄大惊,喊叫起来:“快备车!我要回书院!” 谢老夫人一把拉住他:“回什么书院,你没听说有匪徒吗?” 只见谢暄一下甩开谢老夫人,急道:“母亲!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话,书院是我半生心血,我怎能不管!”他说罢急匆匆跑进府里叫人去了。
谢黛宁回过神,突然问司马澈道:“你说实话!那真是匪徒?” 司马澈的目光闪烁,这丫头聪慧,自己筹谋许久始终不能得她真心,这假话还是不编的好,但是也不能全说了,想了想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前几日湖州府衙闹失踪的事情?那些人是被掳到郓州地界上一个黑铜矿去做苦力了!就你们书院两个学子机灵跑了出来,为了灭口,那矿山才派了人装成匪徒来烧杀!” 铜矿? 铜是用来铸造钱币的,素来为朝廷管控,何人如此大胆,私自开采,还掳人做苦力? 谢黛宁的脑海中霎时有条线清明起来,从崔瑗告诉她看见没有旗帜的士兵行军,然后是调查饭堂贪腐时发现米价上涨,之后遇到微服来此的司马澈,再之后是被掳走的学子! “是允王!”谢黛宁惊呼出声,“他要谋反不成?” 司马澈没料到她这么快就猜到了,咬咬牙沉声道:“知道了还不快走!应山不安全了,允王若要起事,首先便是占了物产丰富的湖州,我之前告诉你年底前应是无事,谁知道他丧心病狂,为了掩盖自己罪行竟然派人直接去书院灭口,万一他就此一不做二不休,举兵谋反,应山县便会立刻血流漂杵!咱们赶紧离开!” 谢黛宁摇摇头,冷笑的看着围在他身边的侍卫道:“手无缚鸡之力两个学子如何能逃得过重重看守?你带了这么多身手不俗的侍卫,人怕不是你救出来的吧?杀一二平民,允王怎会在乎?更是难以激起风波,倒是杀了有功名的书生,才会引得世人瞩目,官府不得不追查下去!还有,你应该早就知道那些人装成匪徒前来,却不肯对书院发出预警,就是为了做实允王之罪,好逼迫他谋反!” 身边一驾马车冲了出去,她只来得及看清赶车的是那个叫柯钺的,再一回头,身边谢暄和沈屹也已不见了踪影,街面上的百姓正自发呼喝组织起来,招呼着要去书院救火,除去近前谢家人隐隐听见是匪兵,其余的人根本不晓得一场大乱就在眼前! 司马澈叫她把皮揭了个干干净净,大为不快,但仍旧压着怒意道:“是又如何?允王迟早要反!我也是试探一二罢了,这个脓疮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挑破!而且你当我来此地为何?我若从梁城走水路出发,此刻已脱离险境,若非为你,我大可不必来此!” 他将心意坦明,干脆也不再遮掩,又道:“你虽然总是和老六那个无用之人混在一处,对我不假辞色,可我从来也没怪过你,今日我便坦诚心意,你想报仇我替你出手,你想出气我现在就让人把你那二婶抓出来千刀万剐了,你跟了我,以后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谢黛宁不动声色的退开了一步,离开他侍卫的掌控范围,她已经渐渐冷静下来,眼前这人丝毫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若是允王真的反了,这天下立时就是一场大乱,沈屹刚才那句话,在脑海中清清楚楚的响起,“……不能因为他人之恶,自己也跟着恶行而行,人心中得有一条底线,这样在最深的黑夜中才能安眠。” 跟了他,抛下这一城百姓苟且偷生去,即便日后贵为王妃,恐怕此生都再无法安眠! “您是七殿下,黛宁不敢高攀!” 她扬起手将阮清忆牌位抛给了华庭,吩咐道,“速去湖州卫所示警!”趁司马澈没有反应过来,口中又呼哨一声,只听马蹄声哒哒,黑咪急奔而至,“七殿下,不妨告诉你,我的至交好友,你的未婚妻子崔瑗还在书院,你不若先好好想想,是立刻逃走,还是救人要紧?” 她说完翻身上马,朝着书院疾驰而去。
第37章 ◎心事◎ ##37 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天边露出了一缕晨光,只听有人大喊着:”湖州卫所来人啦!” 书院上下所有人,一下泄了一口气。 不多时, 司马澈找了过来, 他一身锦袍也染上了黑灰, 弄得破破烂烂,身后几步处跟着一辆马车,崔瑗正撩开帘子望过来。 司马澈神色严肃道:“卫所的人即刻就到, 阿宁你也不必忧心了,跟我一道走吧。” 谢黛宁神思恍惚的看着眼前,云岚山门处的建筑烧毁了大半, 但是因为临河,来帮忙的百姓扑救及时, 所以没有蔓延至后山, 但是看着仍旧惨烈不已。 而这一切之所以发生, 正是眼前这人私心所致,他不在乎引来的匪徒是否会毁掉整个书院, 也不在乎这里人的死活。 谢黛宁讥讽的别开头, 对着山林的方向唿哨一声,等着黑咪出现,然后对司马澈道:“我不会和你一起走的, 也劝你要走最好快点, 否则卫所的人一到,看见你竟然带着这么多手下和兵马,到时候大功一件反倒成了说不清。” 司马澈让她说的直咬牙, 但是也知道的确如此, 他做的那些事是见不得光的, 如今不如见好就收,只得忍着气道:“也罢,你终有一日知道我的真心!你自己保重,咱们京城来日方长!” 他才一转身,忽然看见谢暄和沈屹急匆匆的过来,前头正是谢黛宁那匹黑马,他看看沈屹冷笑一下,方扭头走了。 黑咪带着两人过来,谢黛宁的眼神里没有太多意外,只剩下和书院余烬一样的平静,有些许温度,可是再难爆烈的燃烧了。 她看看谢暄,又看了看沈屹,似乎想把他们的样子记住,然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谢黛宁率先结束这场沉默牵起黑咪转身要走,只是才挪动两步,却发现黑咪咬着缰绳将她往回拉,她疑惑地看过去,黑咪竟然扯着自己往沈屹的方向,口中还低低的嘶鸣着。 沈屹想开口留住她,可是却知道,从身份暴露开始,有的事情再也回不去,这可能是他最后的平静时光,很快他的人生就会变得面目全非,追杀和颠沛流离会再度袭来,而他以为自己能够掌控的,其实全都是镜花水月,他不能靠欺瞒走上科举之路,也不能在小心翼翼中拥有自己心爱的女子。 “刚才,是沈屹救了你的马,它不小心入了火场,差点被困住。”谢暄开口道。 谢黛宁的目光移到他身上,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低声道:“是这样吗?” 她再看看黑咪身上,自己给它打的绦子上有烧焦的痕迹,还有那油亮的皮毛也一般沾着脏污,黑咪亲昵的蹭着沈屹的手,又咬着缰绳把谢黛宁往他的方向拖拽。 谢黛宁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 眼前的两个男人,原本他们会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是他们一个死守着一个秘密,始终不让她知晓,她几乎触摸到这个秘密,可是他就是不肯告诉她,不肯告诉她阮清忆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不报仇也不让她报仇?! 另一个,是她第一个喜欢的少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他说,男人和女人本无不同吗?他无心的一句话,却让她相信,他就是不同的那个…… 可是他一扭身,就走到了另一边,毫不犹豫的。 谢黛宁看着沈屹张张嘴,似乎要对自己说什么,她忽然笑了出来,大颗的泪珠滑下来,她低声对着黑咪说:“你去吧,好好照顾他。”说完,扭身便离开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往哪个方向,直到雨滴砸到脸上,身上,她才回过神,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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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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