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从心事中回神,看着信步而来的温炤,却恍如隔世。等见到随后而来的牡丹犬,眼底有了色彩。 见长乐逗了逗狗,温炤才说:“这小东西皮,郭泉是训狗的一把好手,你回府时一并带上。” “所以——”长乐点出他隐藏的意思,“我不能进宫了?” 长乐一直以为自己身上并无令人厌恶的冲动,也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不迁怒。在绝大部分的记忆里,她确实如此告诫和约束自己,但现在她无由地升起一种未知的怒气,可能厌恶来自曾经妥协的自己,也可来自其他。 “天子一言就这般儿戏?因为什么?因为这群酸儒参了我,说我必须出嫁从夫,不然有违圣人之道?” “折子你也见过,字字珠玑,质问你出嫁从夫却长居公主府一事,又引经论典,大书特书,直指你德不配位。”温炤意识到自己口气过于强硬,放轻声音,“你忍三年又如何?” “三年?沈霄佑也配我服丧三年?既然让我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那三年后他们也别参我为沈霄佑生下的一儿半子。”长乐步步紧逼,冷笑道,“我是没有哥哥这般大德,做不到忍气吞声,不如哥哥将我名字撤出玉牒,省得丢天子颜面,损皇家品德。” “朕忍气吞声为了什么?”温炤的手紧紧按在膝盖上,竭力仿佛要刻入骨髓中,“你的胆大妄为,若没了公主这层身份,你早就被沈家沉塘,动用私刑。” “什么是胆大妄为?我违犯得是哪条清规戒律?沈家将我沉塘又如何?日日夜夜见着那对恶心的母子,还不如死了。” “在沈霄佑死后,你也以沈家人的身份送过行。不过是让你忍三年,你又何苦觉得朕作践了你?” 长乐没有回答,当散乱的发髻被冷汗沾在脸颊时,她发现自己身上,无一不释放着那些人的臭味。她一直都是曾经的自己。在这样的世界里,纵使拿出浑身解数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猛然跪下,伏在地上道:“长乐放肆至此,胆大妄为,不遵礼法,恳请皇上赐皇妹一死。” “你以为我不敢?”温炤挣脱太监的阻拦,抽出墙壁上挂着的剑。 在一片“皇上息怒”的声音中,长乐抬起头,让脖颈直对尖端:“哥哥,长乐先行陪父皇一步,如果我还能葬在他身边。” 剑在抖,最终随温炤一起落在地上。 “快传太医。”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殿下,地上凉。”金环的掌心传来的热度驱走身上的凉气,长乐紧了紧手指,靠在她身上。 “殿下,先行回去吧。”冯腾寻个间隙,弓着身子劝,踌躇会儿道,“圣上急火攻心,需要修身养性。” “也是,他要是见到我又要气晕了。” 长乐仿佛是站在身体之外,她看着自己的脚步走出乱糟糟的人群,体会不到丝毫属于自己的兴奋。 现在她乱糟糟的内心如同五颜六色的画,重墨浓彩到需要幽静来点缀,但眼下任何景致都闪耀着皇家的精心华丽,如同这座皇城中生长的人,外壁涂满了闪闪生辉的金箔。 现在,她梦寐以求的是平静,是自由的平静,是一场从天而降的巨大灾祸将其统统压碎的平静。 嘉延一年十一月下旬,乌云密布,细雨覆盖整座皇城,绿枝在风雨中摇动,叶子随雨而落。淅淅沥沥的雨珠从窗边弹落到衣袍上,留下深色痕迹,长乐定定地注视蒙蒙雨幕。 沈太后身边得力的李嬷嬷立在门口,屋内的宫人恭敬地行礼。 嬷嬷毫不在意骤然紧张的气氛,她行了礼例行传话:“殿下,太后想请金环姑娘到宫中伺候。” 长乐将视线从窗外调转在她身上。 李嬷嬷道:“宫中的春美人有了孕,吃不下饭,日夜难安。大师算了说,有小人作祟,又说金环姑娘八字最合,最能安抚。” “我都有侄子了,哥哥也不来说声。”长乐想问哥哥的身体如何,开不了口,想必这几日她的名字少不了在奏折上,哪怕她现在深入浅出,闭门清修。 “宫中事忙,陛下已连几日通宵达旦。” 这话暗示得太明显。 “若是——”长乐看着衣袖上的污渍,“三年后春荣殿能修葺完吗?” 嬷嬷沉默。 “怪不得,怪不得有小人作祟。典春在我身边伺候的时候,又是旱灾频发,又是削藩,八王叛乱,鞣苒挑衅,甚至二哥遇刺身亡,姑妈病中去世。这样看,我俩八字确实不合。” “殿下乃龙女,怎会是小人。” 长乐看着她。 嬷嬷解释:“春娘娘也不会是。冲撞了春娘娘的人是个粗手粗脚的宫女,已杖毙了。其实太后也常担心殿下,又怕殿下遭受更大的议论,左右为难,常常诵经求解。今日前来,也为了一事。殿下,太后让老奴带一句,还是尽早回沈府吧。母亲都是为儿女好。” “母后为了我不再被参,一连多日未来见我,还劝我早早回沈府,女儿真是感动。”长乐低头认错,“嬷嬷劝导的是。金环,好好随嬷嬷在宫中伺候,好好伺候我未来的侄儿。” “老奴,告退。” 长乐抬头看看整个由四方院子圈起来的天空天,密云低沉。 “我的天空……从来都是方正的。” 即使有时洋溢着闪光的亲情,那也由她的误解和自作多情所虚构而成的。曾经她因害怕而去讨好;因渴望而去做着无烦恼忧愁的“明珠”;又因愤怒而张牙舞爪。拿自己去臆想他人,始终在意的是别人的看法,始终被套在规矩中,始终未为自己而活。 此前她还在冥思苦索着自己的堕落会对那些人造成怎样的报复,可是所谓的妥协不过是近乎腐臭的体验,犹如一把切断人生意义的利刃,让她拥有的是土崩瓦解的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她太弱了,没有反抗这个世界的勇气。在她心中一直留有退路,总厌恶自己公主的身份却又仗着这层身份给予的后路,胆大妄为,忘了这份疼爱并不是固定不变。依附另一个人的妥协只会让她提前了却一生。 现在,昭然若揭的现实打碎了一切,她的逃避、妥协并不会换来任何改变,只会换来既定的命运。生在宫中、只适合接受金银奢华爱抚的皇室会甘愿安息在命运的污泥里? 二哥没有,姑妈也没有,她也不会有。
各委蛇
昨日黛蓝的天失去平静,变得浑浊幽深。前仆后继的雨掠过檐角,穿入门窗。 太监冯腾领着太医走动温炤面前,风呼啸而来,甚至能感受到夹在其中的雨。 “陛下,风凉不能多吹啊。” “无妨。” 肆虐的狂风将温炤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在肆虐的狂风中体内的燥意有了缓解。 冯腾朝身后的陈院使使了眼色。 “陛下,这是微臣近日来关于库房药材的整理。” 冯腾递上去,温炤掀开一角。 “药库药材出入均有明细,冯公公送来的金缕香熏球,里面的香料虽然气味独特,但细细分辨皆是沁人心脾,清神醒脑的香料,只不过配方法独特,应是独门家传。其实,内宫所用的熏香尽由贴身宫女所制,意在独特无二。”陈院使不敢抬头,接着道,“都城自十月来,天气燥热,内火上升,实属常事。只是陛下登基以来,通宵达旦,勤政为民,湿气侵入多时,恰遭郁气突生,热毒阻身才气短昏厥,此事实属微臣失职。” 温炤的神色如昏黄烛光,晦明不清。他审视慌忙跪下的陈院判,良久,声音好似从层层雨幕中传来:“下去吧。” 等陈院判离开,屋内的风似乎更大了。冯腾的脸快被风吹僵了:“陛下,今逢秋冬相换,天气多变,阴雨绵绵,这寒湿加重,不利圣体呀。” 回答他的是一本飞来的奏折。 冯腾闭嘴,老老实实处理奏疏,再回来,窗前的人已到椅子上闭目养神。在风的呼啸中,他犹豫到底关不关窗,最后决定不动。 凭他还为数不多的良心,圣上是他服侍两代皇帝里最亲力亲为的,也最容易伺候的。可以说,除了朝堂上的事,圣上对其他看得很淡,只要不踩在那条线上,什么事都没有。那日气昏厥了也是冯腾头一遭见,吓得半夜都做梦自己在皇陵被丁怿耍得团团转。 其实这点对于做奴才的来说,真是比伺候先皇轻松。虽然他并不如前祖宗丁怿那般在先皇面前主事,但也可以说混过,可伺候那么多年,别说线了,他连先皇的半个心思都摸不准。有时候先皇喜欢别人猜中有时又不喜欢,这个度让他整日提心吊胆,毕竟一个机灵能让你升天,同样一个机灵就能让你下地府。 冯腾感慨自己如今的美好生活,瞅瞅肚子上又增一圈的肥肉,就有一点弄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圣上搞黑事,都要让他在旁边伺候? 难道…… 冯腾摸了把脸,又白又嫩,确实比那个黑心肠的不人不鬼的纯善多了。 “凤华宫那如何了?” 冯腾身子一恭,答道:“皇后给春美人抬到嫔位,赐了些丝帛金玉,还叮嘱了太医院,瞧着,倒是挺高兴的。” “俪坤宫那应该赐得更多吧。” 冯腾不敢接话,琢磨着到底是夸还是讽? 等了许久,又来一句呓语:“当初不该赌气的……” 冯腾彻底埋下头,把自己当做一个会出气的摆设。 陈院判从明乾宫回来,衣服几乎湿透,不敢污秽圣人眼,直接去耳房换衣服,刚为自己倒上茶,自己的徒弟王亦终提着姜茶来了。 “师父……” 他一开口,陈院判就摆了手,简单解释:“圣上心善,并无责骂。经此事,直感年事已高,心乏力衰。” “师父要回乡?”王亦终放在姜茶,自责,“都怨徒儿牵累师父,让师父担了沈太后的情,才……” 陈院判道:“还乡一事是我一时兴起的决定,与谁都无关。再者你被派遣到沈家医治,也是师父失察才惹来的。你性子直,是好事,但宫里不同,不管你在沈府见到什么,诊断出什么,有些话说不得的。” “师父莫气,徒儿明白了。” 陈院判摸着胡须,下不了决心在此刻还乡。 “凤华宫的那位给典春这妮子升到嫔位,金珠玉翠源源不断,摆尽了风头。”李嬷嬷将宫里发生的事交代清楚。 剪刀穿梭在花枝间,沈太后问了另一个事:“皇上大婚几年了?” 赵嬷嬷:“天晟十八年大婚,现今也有五年了。” “五年,一子未有……” 一霎间,长势正好的山茶花统统被剪掉,光秃秃的绿茎散乱地靠在白玉瓶壁上。 “她最喜欢山茶,而我最讨厌的是山茶。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模样在这宫里比谁装得都像,最后呢,照旧是个毒妇。趁着弥留之际给近乎二十的我儿点了个十岁太子妃,是不是该下炼狱啊?我忍了这么些年,她的面子,先皇的面子我全给足了,最后她反倒落个血肉尽灭。你说,认了个不是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要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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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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