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竹月语带讥讽,脸颊上的指印触目惊心地肿起来。
素衣女子无言以对,殷洪涛却突然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二十年前,殷洪涛的长子殷瀚刚刚走出父亲的羽翼,开始独立带人出海走镖,当时唐亚湾一战刚刚宁息,冯家的壮举鼓舞了整整一代的年轻人,殷瀚就是其中之一。 诛杀海寇,守护岭南安稳,像一把火,在他的胸腔之中燃烧。 但这些想法,却并不能打动殷洪涛,他虽是江湖人,却并没有江湖人的热血,他更像是一个本能于趋利避害的商人,多次训斥无果之后,他把殷瀚远远地打发走,寄希望于他能在走镖的过程中认清现实的复杂,不要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殷瀚的那一趟走镖并不顺利,他们被风暴裹挟到了东南方向的一个远岛,岛很小,岛上盛产香料,只有百十来户原住民,他们海上走镖的,也见过不少类似的远岛和原住民,但那些人的祖先大多与中原百姓一脉同源,容貌上也几乎没有差别,只是肤色略深,语言不通。 那个岛却有些古怪,他们自称“莲化族”,能说汉文写汉字,却对中原一无所知,岛上的居民皮肤白皙五官深邃,最奇异的是眸色,这里的人眸色大多呈琥珀色,比中原人浅很多,其中还有一小部分拥有绿色和浅紫色的眸色。 这些人非常排外,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跟外来者接触和交流,但是与此同时,他们又有着相当矛盾的慈悲心,他们给船队提供淡水和食物,还送来了修缮船只的材料。 殷瀚对他们很好奇,便趁夜色掩护企图潜入原住民的聚居地,结果却发现这些人在岛的另一边,收留了数十个外来者,那些人叽哩哇啦的口音十分熟悉,海寇在东南肆虐多年,殷瀚也略通他们的语言,听了半宿,确定了这群人正是从冯家手下逃出来的海寇余孽。 这些人多是老弱病残,没有直接参与唐亚湾之战,所以才从冯老太君手下逃得一命,结果又在海上迷路,最后迷迷糊糊被洋流带到了这个岛上。 殷瀚当即大怒,只是这怒火中又隐隐带着一丝想要成为英雄的急切。 他找了莲化族人,要求诛杀这些海寇,但莲化族人拒绝了,几番交涉无果之后爆发了冲突,与世无争的莲化族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三十多个满带着武器的镖师呢?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想吓唬一下这些原住民,结果却没有想到,这些人态度非常地强硬傲慢,一来二去激出火气,闹出了人命。 殷瀚被杀敌的诱惑冲昏了头脑,等到冷静下来,莲化族人青壮年已经尽数死在他们的刀下。 可剩下的那些老弱妇孺却依旧不肯低头,只是吟唱着古怪的音律,齐齐整整坐在莲化族最中央的橘色祭台之上,甚至看都没有看殷瀚一眼。 殷瀚的刀砍豁了口,心里涌动着懊悔和快意。 懊悔的是,他从未滥杀过无辜,快意的是,纵使不能投军杀敌,也终究是为诛杀海寇出了一份力。 在这懊悔和快意背后,还有一丝隐隐的恶念—— 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这样,你们就只是诛杀海寇的英雄了。 没有人知道,你们的手上曾经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 更何况,他们维护海寇,指不定同样是海寇余孽呢? 没错,他们一定是海寇余孽,否则,谁会为了不相干的外人拼上性命? 此刻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落在这个荒寂的小院里,落在尹竹月秀气的侧颜之上。 她听见殷洪涛的询问,扬着一丝冷笑抬起眼。 阳光落进她的眼里,溅染出一缕猫瞳一样的绿色。 宋凌这才发现,尹竹月眸色较常人偏浅,呈现出一种琥珀色,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出隐隐的绿意。 跟传说中的莲化族人一样。 她开口:“殷瀚当年杀了许多人,但漏掉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因为和来岛上采收香料的商人相恋有了身孕,而被关在莲化族惩罚族人的地下石头屋里,但那商人家里有规矩,男子不得外娶,女子不得外嫁。他回家与长辈抗争,却没想到被长辈扣在家中与选好的女子完了婚,等到回到岛上的时候,只看见了遍地尸体,奄奄一息的女人,和一个脐带都没有剪断的婴儿。” “我就是那个婴儿。” “我的生母并没有死,并且幸运地等到了我的父亲来救她,从前她不懂事,以为爱情胜过一切,可是当她亲眼见证了灭族之祸之后,爱情对她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她不要父亲娶她,只让父亲把她安置在容城,她也不要我,亲自求见了尹夫人,把我送给了她。” 厢房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一个一身喜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门里,悲伤地望着尹竹月:“所以你答应和我成婚,只是想为了你的母亲和族人报仇吗?” 尹竹月别开眼睛,避开了他的目光:“我生母一直在调查当年灭族的凶手,但她当年被关在地下,只有一线天窗能看见凶手的衣角,并且他们言谈谨慎,并没有暴露身份,我生母只是从他们一直坚持诛杀海寇的行为推断出应该是中原人。” 她又看向素衣女子:“你说殷瀚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并为此怨恨将他打残并困在这里二十年的殷洪涛,那你知不知道,他犯下的滔天大罪,这些年里,是谁在替他遮掩,是谁在替他剪除首尾?” 她的目光落在殷洪涛的脸上:“盟主,您拳拳爱子之心天地可鉴,只是想来别人并不理解,反倒给您自己平添了业障。” “回答我!”身着喜服的殷哲一脸惨然地怒吼。 尹竹月沉默片刻,看向他:“四年前的无名山中,我母亲查到了有关殷瀚的线索,当时你才十五岁,你只知道你是随父亲去护卫祭月大会的安全,但你并不知道,你的父亲背着你,将一个只比你大两岁的女子逼入了兽穴,那是莲化族的孩子,是我的表姐,因为自幼漂亮聪慧被卖入青楼,她才十七岁,却已经堕胎五次,一身旧伤。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早慧,一岁就能隐约记事,长大后又擅长丹青,在我母亲找到她的时候,她绘出了你们南海盟的令牌花样。” 殷哲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四年前,他第一次在祭月大会上见到尹竹月,只一眼便惊为天人,却又因为年纪太小而无法言明,却没想到此后几年尹家小姐一直都没有成婚,好不容易捱到父亲准备替他说亲了,他立刻不顾羞涩与父亲言明了自己的心意。 虽然年纪上有些不合适,但也算门当户对,殷洪涛与尹家交好多年,自然乐见其成。 尹家父母刚才被冯楚英的人不小心拦在了门外,这会儿才堪堪挤进来。 “女儿!” 尹夫人失声喊了一嗓子,扑上去给她解绑,尹老爷进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些,大致猜到了莲化族的事,这会儿心头涌起万千念头,等开了口,却是问道: “这些事,你生母承诺过我,不会让你知道,你母亲待你与亲生无异,从前你也如我所想的一般无忧无虑,为什么你——” 尹竹月解了绑,后退一步,郑重地给尹夫人磕了个头: “娘,对不起。” 她抬头看着尹老爷:“四年前,是舅舅说漏了嘴,让我发现了自己的身世有问题,我去问母亲,母亲只告诉我说我生母是外族人,不能嫁入尹家。后来我暗地里找到了我的生母,我本以为她见到我会很高兴,但没想到她并不认我。我心中怀疑,之后一直暗中跟踪她的行迹,一直跟到了祭月大会上,却恰好发现了殷洪涛的人也在跟着。 殷洪涛并不知道,那一夜被他逼入兽穴的其实一共有三人,若不是我生母和表姐拼死挡在我面前,我又命好遇上了小王爷……”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目光侧了一侧,却又在瞥见冯楚英的瞬间收回了目光,似是不敢看她。 “我眼看着她们在我眼前被那只母虎撕咬啃食,她们把我挡在最里面,我听见老虎咀嚼她们血肉的声音,她们却一直在安慰我说不要怕,会有人来救我们……” 她的眼里落下泪来。 其实不止说了这些,她的生母在那之前一直对她十分冷漠,可到临死,却温柔地叫了她的小名。 她说,竹月是一种颜色,是用家乡远岛上一种特殊的石料染出来的蓝色,那是岛上女子成年的时候才会穿的一种礼服的颜色,所以尹竹月的小名叫做蓝蓝,但这一点谁也不知道,连尹老爷都不知道,是独属于她们母女的秘密。 而那个一生坎坷的女孩子则对尹竹月说,她这辈子活得太难受了,吃了太多的苦,流了太多的泪,而尹竹月不一样,她干干净净的,又有疼爱她的父母,大概是莲化族最后一个能活得幸福的孩子,所以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所有死去的、还未死去的族人一起活下去。 那是尹竹月平淡的人生里最为撕裂的一夜,就在浓重的血腥味和野兽的骚臭味之中,她骤然明白了血脉的意义。 任何一个族群,唯有在面临灭顶之灾的那一刻,才是完全无私的,每一个平凡的个体,都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和光辉。 二十年前被海寇逼到绝境的冯家人是这样,二十年后仅剩的莲化族人,也是这样。 所以她继承了生母的遗愿,继续调查,而在生母和表姐死了之后,殷洪涛也放松了警惕,他并不知道尹竹月参与其中,反而使得尹竹月行事更加方便。 殷瀚这二十年来一直被殷洪涛困在这个小院里,但事实上周围却埋伏着不少暗桩,很难接近,唯有二少爷大婚,人多眼杂,才让她有了机会潜入小院。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推开门,只见到了一个骨瘦如柴、病入膏肓的殷家大少爷。 他其实并非是大奸大恶之人,二十年的煎熬已经把他的生命熬干了,头发几乎全白,坐都坐不起来。 尹竹月知道他后悔了,但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最后,还是殷瀚先开的口: “那三十一个孩子,过得怎么样?” 尹竹月便告诉他那些孩子的情况,其实只能找到一小部分,有一部分已经早早死了,另一部分则生死不知。 才说了一半,殷瀚突然说了一声: “原来我到底还是赎不尽罪过的。” 而后便没了气息。
第十章 我跟你走 该说的都说明白了,尹竹月沉默站在一旁,目光空洞地落在身前,却刻意避开了冯楚英的方向。 其余人都看向自打知道儿子死讯就没说过几句话的殷洪涛。 殷洪涛已经查看过殷瀚的尸体,江湖走镖,人命官司司空见惯,殷洪涛也能看得出来,殷瀚早已油尽灯枯。 尹竹月利用熏香迷晕身边的丫鬟婆子,初衷的确是过来亲手取殷瀚的性命,但殷瀚却在听了她的叙述之后,生了死志,气血逆行而亡。 “尹姑娘,我儿虽不是死于你手,但你也脱不开干系。” 殷洪涛闭了闭眼,再开口,目光冷厉起来,让人一时有些恍惚,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那个笑容可掬如元宝的盟主会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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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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