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片死寂,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婉莹看向云无心,冷笑道:“我早告诉过你,上师的确可以解开佛蛊,但他只能救一人,虽然我让你选择,你选了救他,但现在眼睁睁看着他能活,你却不能,心里不好受吧?” 说完她还意犹未尽,又看向尺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是打算做什么的么?不就是想传承上师功法,成为下一代上师?现在好了,你永远也成为不了真正的上师,哈哈哈哈哈——” 她神经质地笑起来。 上师对败寇的意义非同凡响,传承一个上师的功法,便足够令人一步踏入败寇真正的核心圈,但可惜,东南尸林的上师没有选择尺玉,南方尸林的上师也放弃了石青。 尺玉面色如常,但站在高处的猫却凄厉愤怒地叫了起来。 云无心翻了个白眼,不想跟他这个丧心病狂的亲妈说话。 上师需要一个传承人,无妄被败寇困在山中多年,唯一肯接近的人只有小傻子小琀,可小琀心智残缺,并非婉莹计划中最好的选择,云无心身中佛蛊,又是千金谷的谷主,婉莹算得精妙,料想上师不会见死不救,却不想云无心得知上师只能救一人之后,就当场翻脸,拒不接受。 宋凌怔楞了好久,然后下意识求助一般看向冯楚英。 冯楚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可除了抓住他握过来的手,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无妄含笑道:“难过什么,我早就该去见你的母亲了,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 宋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拼命克制着喉间的哽咽,蓦地低下头去,两肩微微发抖。 宋珩叹息一声,给程叔打了个手势,程叔了然,差人上前,把尺玉婉莹,甚至那只猫一并带走,不一会儿,这间阴暗逼仄的小小空间里,只剩下无妄和宋凌冯楚英三人。 无妄看向冯楚英,歉疚道:“以后,就劳你多费心了。” 冯楚英眼睛亦是通红:“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云谷主和周太医都——” 无妄笑着摆摆手:“你比安之聪明,你应该能理解,于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也的确对不起安之,当年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满心只想到承平为辽人所害,甚至一度忘记了安之的存在,我在护贝族养好伤之后,便游走于西京道北部,见辽人便杀,手上沾了无数无辜牧民的血,我在本应该护佑安之平安长大的时间里,选择了杀戮,这是我的罪孽之一。” “再后来,我险死还生,身受护贝族上师救命之恩,他圆寂前唯一愿望,便是求我劝回护贝族回头是岸,但我没有做到,我失去了双脚,被困在败寇内部,对身边种种,眼能见,耳能闻,却改变不了分毫,这是我的罪孽之二。” “我答应过承平,倘若能活,便尽力庇护安之长大,倘若不能,便早日去见她,但我却一样都没有做到。” 无妄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沦为浅浅的气音。 宋凌仓皇抬头,见到无妄露出一个十分放松的笑容:“如今能有机会弥补一二,想来他日承平见到我,不会因为太过生气而骂我。” 他的目光落在宋凌那张酷似承平的面容之上,原本搭在他肩头的手缓慢地垂了下去。 “父亲。”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却见到一缕幽蓝色的火焰自无妄的身体里烧了起来。 “父亲!”他往前一步,炽烈的温度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冯楚英眼疾手快,将他拉住后退一步。 不过片刻功夫,幽蓝色的火苗便吞没了无妄的身体,又在极短的时间内燃烧殆尽,只留下一地灰烬。 灰烬之中,是一颗血色舍利。 传闻中,唯有以杀正道的佛陀法身,才会结出这种血色舍利。 宋凌伸手握住,舍利尚有余温,触手温润如玉。 恍若五岁那年,落在他额上的大手。 年轻的无妄告诉他,人生聚散离合,死生无常,逝者已矣,生者不应为此停留。 或许人世间的本质便是由这些无奈的告别组成,每一次的别离,最终都会化成手心的温度、肩上的重量,它们是离开的人留下的力量,护佑着活着的人,提醒着他们,永远也不要停下脚步。 永远也不要回头。
第九十九章 十八年后,朕亲自点你的状元•★ 容城。 宋琮坐在靖海王府的前厅主位上,身侧坐着冯老太君,台下跪着鲜少在容城露面的冯家二爷。 冯家二爷虽然跪着,但气势如山,毫不畏惧眼前的青年,虎目如电,冷静又执着地盯着宋琮。 “二爷做什么行此大礼?”宋琮装糊涂。 冯老二是个直性子,直接开门见山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冯家?” “冯家驻守东南海域,又把岭南治理得如此之好,朕褒奖还来不及,缘何问我如何处置冯家?”宋琮继续装傻。 冯老二欲言又止。 自打皇帝现身冯家,借军队处理一江风月之事,冯家上下心里就有了数。 八成是冯楚英的真实身份暴露了,但古怪的是为什么皇帝会孤身秘密前来岭南,冯楚英和宋凌一去没了消息,冯家上下忐忑不安。 冯老太君见状叹了口气站起来,自家老二就没那个心眼,她是清楚的。 事到如今,也唯有赌一赌这皇帝的容人之量了。 她刚要跪,宋琮眼皮一跳,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老太君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咱们好好说便是。” 开玩笑,这是他嫂子的奶奶,一把年纪功勋等身,反过来跪他,他哥知道了不削死他。 “皇上,您就别绕弯子了。”冯老太君道。 宋琮想了想,这冯家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唯一一只精得跟狐狸似得这会儿在西京道,唉,确实是挺没意思的。 “那我就直说了。”他正了正神色,“我会给靖海王府小王爷该有的哀荣。” 他话音刚落,跪着的冯老二眼睛就红了。 “你要杀我女儿?!” 冯老太君气得拎起拐杖在冯老二大腿上来了一下子。 宋琮心里也忍不住好笑。 这脑筋比钢筋还直的冯家老二,到底凭什么竟然能生出那只脑筋九曲十八绕的小狐狸啊! 冯老二被打得一个激灵,又觉得失言,憋了气不吭声了。 宋琮好笑道:“二爷这是上赶着承认欺君之罪么?” 冯老二看了他老娘一眼,不敢吭声。 冯老太君无奈摇头:“岭南势力众多,我冯家承先帝遗泽,守护一方安稳,实在是迫不得已。” 宋琮敢逗冯老二,但真的不敢招惹冯老太君,忙道:“我说笑的,老太君不要在意。” “我能问问,冯家原本是怎么打算的吗?” “天下一统,您是有德明君,我冯家自认没有愧对先帝,愧对祖先,原本便是打算将岭南的辖制权交还朝廷。至于我冯家上下,这几十年富贵动乱都趟过来了,如今所求,唯有一家团聚,安稳度日,这靖海王的位置,早已无人可承,还请皇上收回。” 虽然早就从冯楚英的种种作为里猜到了冯家的打算,可真正被冯老太君毫无保留地说出口,他才发现,这些看似轻描淡写的决定,带给他的震撼,远比自己想象中来得强烈。
如山呼海啸,在血脉里奔腾。 他又想起岭南策最后那几句话。 所图所想,一愿中原大地长盛久安,二愿岭南百姓富足安康。 这样的一个家族,倘若他几个月前真的轻信了朝臣那帮酸腐之言,以小人之心前来夺取岭南的辖制权和二十万水军,那想必,这将是他的功业簿上的耻辱。 见宋琮沉默了许久,冯二爷又耐不住性子了,急道:“皇上,您若肯饶过小女一命,我还有一物献上。” 宋琮被他打断思绪,见他急得面色发红,便顺水推舟道:“哦?何物?” 冯老太君在旁边捂住额头,不太想看这个二儿子。 冯老二咬牙,从怀里扯出一张羊皮地图来。 “十万大山虽然荒无人烟,但它占地广阔,足足占了岭南大半面积,乃是未曾开发的宝地,我在山中多年,这是我、绘制的十万大山地图,上面标注了各处的矿产、地形等。” 宋琮觉察到他不经意的停顿,一挑眉:“你绘制的?” 冯老二本不愿把女儿扯进谈判话题里来,但只怪自己演技不过关,只好承认:“是楚英绘制的。” 宋琮:…… 他就知道。 “这里是什么?”他指着一处被重点标注的地域。 冯老二咬牙道:“这就是我要献给您的东西,这里是一处黄铜矿脉,产量极大。” “献给我?”宋琮道,“这黄铜矿,除了我,难道还有人能开采不成?” 冯老二脸色再次涨红。 宋琮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我从不和自己的臣子做交易。” 他站起身来,突然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能不能……去看看小王爷的墓?” 不是临时起意,他已经好奇很久了,想看看那个隔着数年光阴,用煌煌万言《岭南策》与自己对话的少年。 倘若他还活着,该多好。 冯家自是没有拒绝。 冯榕海的墓在墓园最偏僻的角落,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宋琮把江柏遣开,拎了一瓶酒独自一人留在墓前。 两个杯子,一人一杯,没有言语,只是不停地喝。 他们从未相识,却好像相识了许多年。 喝到微醺,宋琮才惨笑出声,借着那点酒劲说出了一句稍显矫情的话来。 “恨不早相逢。” 临走,他拍了拍无字的墓碑,承诺一般,含糊不清哼了一句: “三愿小妹一生顺遂……顺遂……嗯……朕赐她顺遂……不顺遂的,我来捋顺……” • 数日后,靖海王世子于京城病逝的消息传遍了容城,遗体被装在华丽的紫金楠木寿材之中,千里迢迢运回容城,由御前亲卫军统领江柏亲自执剑送行,于某一日日出时分抵达容城城门口。 城门洞开,第一缕阳光落在门内人的如火嫁衣之上。 在岭南商道执掌一方的冯家义女尹竹月挽起妇人发髻,一身嫁衣如火,立于城门之内。 在她的身后,是通身缟素的冯家上下。 有丧仪人拉长了声音大喊:“冯氏榕海,回——家——了——” 铛—— 丧钟落下,容城一片哀恸。 唯有冯家人脸上无泪,为首的尹竹月款款上前,面对棺椁,见了夫妻之礼。 而后她含笑起身,扶棺而行。 长街十里,无数百姓自发跟上前去相送。 宋琮立在城门口的高楼之上,又喝了一口酒,容城的荔枝酒甜得很,半点不上头,他眯眼笑了笑:“壮士执剑,美人扶棺,这下该放心走了吧!” “早点去投胎,朕给你准备了一个盛世,十八年后,朕要亲自点你的状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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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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