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楚英任由石青软倒的身子压在自己身上,透过石青颈侧,她犹自愣愣地望着天空,有些不敢信。 直到一个人从远处连飞带跳地跑过来,一只手轻飘飘地把石青的尸体拎起来,扔破麻袋一般扔到一旁。 冯豆豆满脸担忧,眼圈红红的:“少主!少主你没事吧!我来晚了对不起呜呜呜呜呜!那鹰飞太快了,我跟不上……” 好一会儿,冯楚英才猛地喘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在冯豆豆脸上拍了拍:“没事,不晚,快去看看宋凌。” 冯豆豆吸了吸鼻子,固执地伸手直接把冯楚英打横抱了起来,这才往宋凌躺着的平台走去。 “武安侯不行,竟然还要少主你反过来保护他!”冯豆豆吸着鼻子下了结论,顺便给宋凌囫囵检查了一番,检查结果问题不大,死不了,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没事。 “你怎么会来汴京?”总算放下心,冯楚英才有心情问出疑惑。 “项漠说,汴京水深,就怕有人暗地里对冯家人不利,让我不要露面,暗地里保护你们,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昨天还偷了武安侯府厨房的一只烧鸡,你们都没发现……” 冯楚英:…… 倒也不是没发现,只不过武安侯府有个脾气越发古怪的云无心,他们都以为是云无心拿的…… • 咔啷—— 宋珩看见尺玉拿出一支怪模怪样的笛子,心里涌起不好的感觉。 尺玉没有吹笛子,只是用白玉般的手指飞速地按出了几个音律,但并没有声音发出,宋珩却知道他们佛国传承有着古怪的法门,当即不再犹豫,一剑将骨笛斩碎。 但也是这一下,破了他原本绵延不绝的剑势,先前无懈可击的剑网被撕出一道缺口,尺玉疾掠而出,与匆匆追过来的宋珩对了一掌。 两人都是全力出手,内力又不相上下,这一掌之下两人俱是气血翻腾,连身形都维持不稳。 尺玉却似有所感地看了一眼天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转而便不再恋战,打算离开。 他身形古怪,哪怕是受了重伤,但速度依然快得不可思议,宋珩勉力缀在他身后,却也只堪堪能看见一个白影儿。 蓦地,那白影儿却一滞,继而如同受伤的鸟儿一般,踉踉跄跄自半空之中摔落下去。 另一个青色的小小身影随之落下,宋珩离得远,却一看就看出,那小小的身影不是小琀还能是谁? 他匆匆赶过去,却发现小琀正把人踩在脚底下,眉眼之间满是戾气。 “小琀——” 比起抓尺玉伏法,宋珩更不希望小琀再牵扯上以前的事。 小琀精致的面容上清晰地浮现出愤怒的情绪,两眼隐隐发红,他手上捏着一个令牌。 那是尺玉原先挂在腰间的。 “母亲,你杀了。”小琀语无伦次,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 尺玉不复之前的从容,他本就不是这次刺杀计划的主角,原先就是想以他为诱饵,牵制住宋琮一行人,给石青制造机会杀了冯楚英,却没想到先是被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隐世王爷给缠斗得分不开身,又冤家路程遇上了这个脑子不清楚武功却得了上师亲传的小怪物。 “谁是你母亲?那根本不是你母亲,你应该问他,问问他你母亲到底是谁?!”尺玉被他踩着胸口,本就受了内伤,这会儿五脏六腑火烧一般,也顾不上小琀听不听得懂他的话了。 小琀却没有听他的话,只是固执道:“你杀了,母亲。” 他的眼里满是漠视生命的冰冷,脚底下一用力,竟然活生生把尺玉胸口踩得凹陷下去一块。 尺玉张口喷出一口血沫,小琀这一脚,把他的肋骨踩断了。 “你,该死。” 小琀声音冰冷,脚底下又要用力。 “小琀!”宋珩厉喝一声,止住了小琀的动作。 小琀疑惑抬头,眼里冰冷稍减。 “你不能杀他。”宋珩心疼地看着他。 小琀皱了皱眉:“想杀。” “那也不能杀,”宋珩语气坚定严厉,“他会死的,但他应该死在律法之下,你还小,不能随意杀人。”
小琀不懂什么是律法,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道:“你说,杀敌人,才能成神。” 早在西京道的时候,小琀就对被人当做神来膜拜十分向往,那时候宋珩告诉他,像关山、像宋凌那样,杀了很多敌人,就会被人当做神,却不想他记在了心里。 “不一样的,”宋珩伸手拉住小琀的手,远处江柏已经带人过来了,“乖,放开他,以后我带你去杀敌人。” 小琀慢吞吞地点头,眼睛却红红的,一直到尺玉被江柏带走,他才低着头委委屈屈地伸手抓住宋珩的衣襟:“母亲,死了。” 宋珩无话可说,婉莹公主虽然罪大恶极,但是她对小琀这个傻子,倒是的确包容有加,大约是小琀前头十七年里,唯一能称得上亲人的人。 更何况,当初小琀跟宋珩离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大势已去的婉莹公主默许的,说白了,她虽然冷血,可或许在她冷硬的心肠里,始终留了一丝柔软给小琀。 • 十天后,所有的清缴全部完成,许多朝臣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一些从前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或是衙门里的小吏,或是某些大员府上的小厮,或是街角熟悉的早餐铺子老板…… 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以至于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但也有一些有经验的大臣,心里多少有几分数,这种场景并不是第一次见了,两年前在临安府便发生过一次。 那次消失的人更多,地位也更重要一些,相比之下,这次倒像是小打小闹了。 与此同时,岭南的辖制权和二十万水军军权的变更也终于尘埃落定,冯家完全一副功成身退不争不抢的模样,博了不少好名声,却也让朝臣心里惴惴不安,毕竟他们就没见过这么把手里的权利丢得这么干净利落的,总觉得背后有什么阴谋。 岭南府的辖制权最终落在了左相一系的手里,但人选是皇帝选的,是个有些胆小懦弱的文官,算是左相的学生,刚从地方上提上来,虽然性格胆小了一些,却胜在踏实诚恳,皇帝对他大加赞扬,左相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如今小皇帝威望与日俱增,左相不敢得了便宜还卖乖,便也只好允了。 孰料扭头小皇帝就丢下一个炸弹,他把容城单独划分出来,设了个前所未有的“容城港自由贸易区”,容城成为独立于整个岭南道的存在,不受岭南道知州的辖制,另设“知商”一职,由户部直接任命,全面开放容城海上贸易,开放海上航道若干,增设海关若干。 容城作为一个经济试点正式开放,所有的商税、律法,均独立于其他州府,大力发展商贸,开拓海陆商道,所有统筹事务,均有新设“知商”负责,原岭南道都尉杨越则升任容城知府,低“知商”半级,负责容城百姓的民生事宜。 至于这位神秘的“知商”人选,户部尚书沈大人有直荐权,他大力推荐了自己的弟子、当年冯家留在京中的质子、如今冯家仅剩的孙辈儿独苗—— 冯晏之。 冯晏之的身份被做得板上钉钉,除了是个女子,别的没什么问题。 但当朝臣反对本朝无女子为官先例之时,宋琮却道:“这个职位自古未有,也唯有朕这么才华横溢敢为人先的君主才敢率先设立,倘若朕说这职位唯有女子方可担任,朕寻思着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朝臣一时愣住,这话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来反驳。 但换句话说,这位冯晏之,能力身份都有,倘若他是个男的,这冯家恐怕还不会这么简单地放弃整个岭南道和水军,这么一想,一个容城的知商,假如是作为皇帝和冯家的博弈补偿的话,想来也未尝不可。 毕竟,容城只是一座城而已。 当然了,十来年后,当容城以一己之力带动了整个天下的贸易结构,当这位年轻的女子知商一路高歌猛进,回汴京任职户部侍郎、户部尚书,最终问鼎左相的时候,这些如今心怀侥幸的朝臣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说回当下,岭南的二十万军权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一块肥肉,冯家肯放手,朝廷几乎不花一分一毫就拿了回来,让不知道多少武将之家心中暗喜。 当宋琮说出,容城港自由贸易区开放之后,水军二十万编制不变,另设五万城防营的决定之时,所有人心中都激动了起来。 水军归水军,陆军是不一样的啊,有了陆军,这才是真正的一方诸侯,一高兴甚至能反了中原那种。 正当众人摩拳擦掌想给自家捞一捞这块肥肉的时候,宋琮却已经分秒不耽搁地宣布了容城大将军人选。 不是别人,正是退休两年多的宋凌。 战神宋凌,收复了西京道的宋凌。 这他妈的还怎么抢? 顺便,一直隐居京城的晋王宋珩,主动申请投军,要求跟着宋凌去容城,职位品级一概不要,带着一个谁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半大孩子说给宋凌当亲兵去了。 一场大朝会,开得宋琮几次恨不得跑到殿后仰天长笑,他和朝臣斗智斗勇这么多年,就没这么痛快过,看着一个个仿佛便秘了一个月的老脸,他高兴得仿佛一个人畜无害的年画娃娃。 但事实上,在公布这一系列政令之前,他已经跟宋凌冯楚英通过了气。 这一次,他明明白白当着两人的面说出了那句“最起码,朕未来的左相和护国将军,不能同出一家”。 也就是说,这一生,除非宋凌或者冯楚英辞官挂印,他们不可能正大光明的结为夫妻。 朝臣可以允许一个代表着冯家的女人步入官场,但绝不可能允许一位一品军侯的夫人与他们同台竞技。 宋琮不是万能的,冯楚英想要施展抱负,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自由。 是宋凌率先答应的,冯楚英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但宋琮知道,冯楚英的犹豫,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一直到宋琮离开,冯楚英才涩声道:“是我太自私了,这样对你不公平。” 宋凌伤还没好全,借着受伤耍流氓,把人圈在怀里不让动:“哪里不公平,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宋凌没个正型:“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冯楚英气得险些谋杀亲夫。 巴掌重重抬起,却又轻轻落下,最终只在宋凌一双笑眼上轻轻描摹了一遍。 宋凌敛了不正经的神色,把人温柔地拥在怀里:“婚嫁之事,不必执着。” 冯楚英垂了眼睑,低低道:“我知道,是我太过贪心。” 宋凌却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笑道:“不,是我贪心。” “我想要的,并不只是一纸婚书,”他仰起头,眼里映出烛火的亮光来,“你想啊,盛世就要来了,他年史书一笔,总写不出两个乾圣王朝,你为相,我为将,你我共列其上,传承千古,介时天下为媒,盛世为证,那史书便是你我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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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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