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楚英脸色沉了下来,宋珏见她模样,心里暗松一口气,他本就在试探冯楚英,冯楚英越是逆着他的话,就越说明自己接近了想要的东西。 “可是最近两年,陛下已经把欠款补上了不少,今年看起来也是风调雨顺,待得两湖大熟,岭南也能受到更多的恩惠,我冯家肩上的担子,也能够轻松一些。”冯楚英低垂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这一举动更是令宋珏心头暗喜。 “可是小王爷,今年秋收的季节,您可就要进京了。”他漫不经心道,“我有的时候就在想,您这样的才华,于那位而言,是福是祸,于冯家而言,是福是祸,于您自己而言,又是福是祸?” 冯楚英猛地放下手中茶盅。 宋珏眼里溢出笑意。 话不必说得多明白,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好了小王爷,我的意思想必您也清楚了,我听闻,海上的日出极美,与在岸上看很不相同。我很期待将来有一天,能与小王爷在海上同观日出。今日就到这里吧,您也看到了,楼下还有个族兄在等着我,我这一江风月里头别的没有,美景美人还是不少的,我差几个知情解意的陪您游玩一番。” 他志得意满地下了楼,背后,一直垂头不语的冯楚英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日头正好,江上一半是苍翠碧水,一半是泛红水藻,冯楚英缓缓露出了一个笑。 宋珏走下楼,发现云无心和宋凌两个人把一桌子菜吃得七七八八,心里暗骂一声土包子,却还是迎起个不阴不阳的笑来:“族兄吃饱了吗?不如咱们移步茶亭,喝喝茶消消食?有什么话也好细聊。” 宋凌摆摆手:“哦,那倒不用了。” 宋珏:? 宋凌慈祥地看着他微微一笑:“这饭食不错,想来郡王日子过得十分自得其乐,这便好了,我也能给宗室交个差好叫族老们放心。” 宋珏:? “当然,我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容城逗留,日后恐怕还会时时来打扰郡王,不过郡王与我也算同宗同源的兄弟,想来不会介意我的打扰。” 宋珏:…… 什么玩意儿。 两人又说了几句废话,悠悠哉哉拍拍屁股走了。 走出一江风月,两人默契地寻了个隐蔽的地儿等着,不多时,冯楚英也被人送了出来。 “行了,出来吧,后头没人跟着。” 宋凌有些尴尬地走了出来,旁边跟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云无心。 “说说吧,你俩什么时候成了什么宗室巡察使?”冯楚英有些生气,这人在她面前披马甲就算了,还披两层! 宋凌摸了摸鼻子:“小王爷……其实我也没骗您,我说了嘛,我是汴京人士,的确是宗室巡察使奉命出行来着,不过这个差使比较清闲,身份也不太方便,恰好我与千金谷谷主私交甚好,便……” 冯楚英木然看着他,心想,你编,你接着编。 旁边云无心两眼望天,神游天外。 “对了,不如说说这位郡王呢,毕竟昨日的事,虽然我喝多了,但依然有些许印象……”宋凌试图扯开话题。 冯楚英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脱人马甲的打算。 “也没什么,就是给我画了个大饼。” “比如呢?”宋凌虚心请教。 “嗯,他说万物皆可买卖。”冯楚英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宋凌也露出个古怪的笑,重复了一遍:“哦……万物皆可买卖啊!” “那……天下呢?”
第二十三章 就还挺可爱 要说小皇帝这个人,是宋凌这辈子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比自己家太姥爷还要精的人之一。 不是说那种精于算计的精,而是真正的头脑聪明,举一反三。 宋凌的太姥爷就很精,他身为国丈,手握重兵,一辈子历经四代皇帝,却无论哪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对他宠信有加。 但事实上他既不低调也不廉洁,为人更不圆滑,但他就是能够恰到好处地把握帝心。他敢大张旗鼓带着祖传的长枪闯进宫里管皇帝要来外孙女跟自己学枪,也敢大战当前差两个人千里迢迢跑到阳澄湖给他捞蟹,弹劾他的奏章雪片似得往龙案上飞,却连根毫毛都伤不着他。 可与此同时,他又是真国士,真英雄,他敢于恣肆挥霍多少皇帝的宠信,也就能够挣下多大的荣耀,他的外孙女,重外孙,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光凭一纸遗书、极力举荐宋凌率军收复西京道这一件事,就足够史官为他堆砌笔墨。 宋凌每每想起太姥爷的生平,总觉得自己不够精,至少,他和小皇帝之间,同患难时好,共富贵了,竟然还生出了点隐约的猜忌来。 他后来其实琢磨过来一点,当时收复西京道,泼天的功勋啊,他为了防备小皇帝对他心生嫌隙,主动上交军权,半点不曾贪恋,连多余的封赏都没要,反而令兄弟二人的关系远了去,倘若按照太姥爷的风格,当初他至少应该痛痛快快在西京道张狂几天,甚至是由着性子多杀些人,踩着皇帝生气的点直接骑马闯进皇宫,一身血气厚着脸皮管皇帝要封赏,有多少要多少,估计小皇帝反而会更加高兴。 但小皇帝这个人是很精的。 这个精的精髓就在于,当断即断,擅长取舍。 比如说,他不会因为宋凌的谨小慎微就放弃收拢军权、放弃对西京道的辖制,再比如说,在知道宋凌中毒之后,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宋凌的请辞,并亲自动手把宋凌塑造成了战神形象,只因为他需要借用宋凌的余威来震慑周边,争取更多的时间休养生息。 十八岁的小皇帝,善断。 这也是宋凌之前一直不信毒是小皇帝下的缘由,因为比起弄死他,小皇帝有更多更好的办法来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一个活的宋凌,肯定比一个死的宋凌对他的国家更有用。 再比如说这次,小皇帝不过是仅仅凭着宗亲们几句闲聊,就敏锐地觉察出了成亲王一脉可能存在的野心,并且直接给自己千里传讯,既办了事,还卖了好。 冯楚英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敲敲打打:“他给我画的大饼,听起来十分有道理,但实际上却有很多的漏洞。 他说他的目标在外海,建立海外殖民地,贩卖奴隶,打通东西方的商路,这听起来的确很符合他的路子,但事实上,比起处处充满未知的外海,他如今的势力,其实对中原渗透得更深。 且不谈买卖江山这种事情,往小点说,如果他认为世间万物皆可买卖,那官爵呢?比如说江南道,这两年商业发展很快,官府方面简直是一路通畅,这其中少不得商贾的打点,如果更彻底一点,这些把控着喉舌的职位,坐在上头的人,根本就是商贾自己的人呢?” 冯楚英皱着眉头摇摇头:“偏远地区买官卖官本就寻常,假如他胆子更大一些,买到汴京天子脚下,势力深入六部三省二府三司……” 宋凌心下一沉。 他听闻了宋珏的豪言之后,只不过是隐隐约约有些感觉,但冯楚英却是一下子提到了关键地方。 他下意识多看了大舅哥一眼,心里忍不住想到一个不相干的点。 这大舅哥,也就跟小皇帝一般年纪,两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南一北,一张狂一内敛,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敏锐早慧。 从他的角度来说,这两个都是好人,都是胸怀苍生的上位者,但—— 他又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但终究,都是凡人。 有功利心,也有得失心。 冯楚英却忽然眯眼笑道:“不过我看呐,即便这个宋珏真盯上了那个位置,也没有太大的用处,你那位坐天下的族弟,可比你聪明多了,这才一点点的苗头,他就差你来了,我可不信宋珏这种半两脑子的蠢货能在他手里翻出花儿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甚至十分放松地靠在了轮椅上,一丁点儿作为外姓王的紧张感都没有。 宋凌怔怔望着她,心里一时觉得是自己太过狭隘阴暗,或许像他们这样年轻又聪明的小孩子,天性里就带着一份纯善与傲骨,只会希望自己的对手跟自己旗鼓相当;一时又想,大舅哥这张脸还没长开,秀气得很,像女孩子似得,笑起来眼里似乎有星星,可真好看。 宋凌脱口而出:“你觉得,我那位族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冯楚英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你问我啊?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你问我? 不过冯楚英还是答了。 “雄才伟略,志在千秋。” 这其实不是冯楚英的评价,这是冯榕海在听闻小皇帝几乎一意孤行,拜宋凌为将收复西京道之时的评语。 冯榕海身体不好,手脚没劲,早年练的书法也很少用,最后那两年写东西都是用削尖的炭笔,因为炭笔更省力一些,那天听闻此讯,他却铺开宣纸,写下了这八个字。 力透纸背,写完之后笑了几声,却咳出血来,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如红梅点点。 “你说的是作为帝王,他的确很优秀,小王爷你在岭南不知道,过去几年里,我从临安到汴京,几乎眼看着百姓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到如今仓廪充实笑声盈野,他任用贤才不拘一格,户部如今的那位尚书听说从前只是汴京的皇商,朝廷攻打西京道的时候,他捐出了全部家产,哭着跪在临安城门处,说一家老小宁愿从此吃糠咽菜,也想有生之年见到国耻洗雪。” 宋凌说着忍不住微微勾起唇笑,他记得那位老大人,当时还只是一个穿着员外服、胖得很喜庆的商人,那天他一身戎装打马出城,路过胖员外身边,一个鲜红大氅烈烈风华,一个垂垂老矣嘶哑哀嚎,但那一刻宋凌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怀揣着同样一颗破釜沉舟的心。 再后来他得胜归来,甲片损毁遍体鳞伤,裹挟着一身尚未褪去的凶戾血气,听说小皇帝带着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在城外十里迎接,他抬头一瞧,就忍不住乐了。 当初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的胖员外,如今身着鲜亮孔雀补,不顾自己已经站在了百官之前,依旧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 后来宋凌才知道,这位老大人姓沈,生来巨富,极擅敛财,当初倾家荡产资助军队,结果一个月之后就去了趟大理,靠着赌石又富了回来,还眼巴巴地跑到皇宫求见皇帝,问粮草够不够,不够自己可以再捐。 当时皇帝又好笑又好气,最后心一横,行,你这么会敛财,不如来替国家敛财,于是便给了他官身,丢到户部去好好干,没两个月户部尚书因为贪墨前线粮草被他查了出来,小皇帝震怒之下砍了一溜儿脑袋,最后心想反正没人了,不如就让他干了这正三品的户部尚书职。 冯楚英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想来当时那位大人的做法,让他这个主帅受触动不少。 “所以你问的不是作为帝王吗?”冯楚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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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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