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楚英点点头:“那就好,下一个。” 尹竹月带着冯圆圆悄悄退了场,宋凌雕塑一般站在冯圆圆原本的位置上,隔着望海楼明亮的灯火望向冯楚英。 看她单薄瘦削,如山花般瘦落奇崛,可她眼底有光,舌底有剑,声出则万山相合。 …… 望海楼二楼休息室,尹竹月抱着痰盂吐得撕心裂肺,满脸都是因为呕吐而流出的生理性眼泪,刚刚站在台上支撑着的一股气仿佛一瞬间散去,她从前台走到休息室的一瞬间,就脚软得瘫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刚刚被强自压抑的所有感官仿佛一瞬间复苏,猩红的血液和凝固的脑浆在她的眼前不断闪现,鼻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腥臭味,那两点溅在她面颊上的血液,虽然早已被擦去,此刻却幽灵一般灼烧起来。 好一会儿,旁边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湿面巾,尹竹月接过面巾,把脸埋在其中,呜咽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带着面巾的皂香入鼻,总算冲淡了那股血腥味,她深呼吸了几下,勉强平复了下来。 二夫人蹲在她身旁,递过一杯晾凉的山楂水,并没有过多的安慰,只淡淡说了一句:“这就是冯家女人这些年所过的日子。” 尹竹月一瞬间又有些绷不住,别过脸去,把眼泪藏在了面巾里。 二夫人理了理衣襟,勾出一个笑来:“你还小,若是不愿意,现在离开也来得及,少主跟我说,你很有经商天赋,若是你愿意,冯家也算小有私产,有少主庇护,你在岭南做点生意——” “不,”尹竹月哑着嗓子开口,又匆匆喝了口水,试图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狼狈,“娘,我没有不愿意。” “我只是……心疼少主。” 冯家的女人太难了,而最难的就是披着冯榕海身份的冯楚英,尹竹月至今都难以想象,冯楚英到底是如何在一头发疯的猛虎面前,依旧克制住了自己起身逃命的冲动。 她明明腿脚完好,她明明拳脚功夫也不错。 若她站起来,不管在场别人死活,至少保命是不成问题的。 二夫人闻言却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尹竹月,穿过二楼的雕花窗,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心疼。 “嗯,她是我的骄傲。” • 一个时辰不到,冯楚英处理完前头的事情,该敲打的敲打,该提拔的提拔,上至漕运开矿,下至针头线脑,三百六十行,冯楚英也许不精通,但每一行当最核心的东西她都能信手拈来,往日里趾高气昂的大掌柜们,在她面前半点不敢托大,战战兢兢如同一群霜打的鹌鹑。 宋凌忍不住想起了上次那碗白仔鳗雪纹羹,当时他还奇怪,这好好一个小王爷,怎么如此接地气,现在再来看,却觉得那都是皮毛了。 有分寸,有才略,从不空谈,只讲实干,这样一个人,倘若不是身处尴尬的异姓王位置,而是像所有有抱负有才学的年轻人一样去参加科举,那他一定会成为小皇帝的股肱之臣,或许十年二十年后,便会成就一代名相的传说。 只可惜,宋琮早就不是跟在他后面全心信任他的弟弟了,坐上帝王之位,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也不敢妄自揣度。 一时宋凌又痛恨起给自己下毒的人来,倘若自己能好好活着,那他必然会想尽办法护佑小王爷左右,他想看着他实现那些宏图抱负,想看着他给百姓带来富足和安稳。 比起他这种满身杀伐的刽子手,小王爷这样的人,才更适合作为一个太平盛世的揭幕者。 散场后,人群散去,自始至终成商会都表达出了足够的诚意,他们让出了苎麻三成的分销权,同时同意了加收海上税的条件。成商会背后的货源来自于占领的殖民岛屿,没有成本,十万大山里的货源与他们比起来在价格和数量上都没有优势,但能让成商会答应吐出三成,已然是一个不错的进步。 “我总觉得成商会不会就此罢休。”宋凌皱着眉头盯着宋珏的背影。 冯楚英眯着眼睛笑:“倒也不尽然,我估计今天他这么乖,有你的原因。” “我?” 冯楚英无奈看他:“你忘了你宗室巡察使的身份了?” 宋凌:…… 靠,我真忘了。 不过任谁一个旱鸭子被海水困住三天,他就不信上了岸立刻就能生龙活虎头脑清醒。 他瞥了一眼大舅哥。 算了,大舅哥不是人。 明明身娇体软得跟个女孩子似得,干起事儿来这么强硬。 进来之前的事儿宋凌也在暗处偷窥了一点,尹竹月这姑娘也是一员猛将啊,其生猛的处事态度跟小王爷实在是——是——如出一辙。 宋凌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原本想的是般配,但这两个字一出,他本能地觉得有些气闷,哪怕是脑子里想想,他都下意识把词儿换成了如出一辙。 ——所以我这是怎么了呢?
第二十九章 我就想你当武安侯夫人 同一个不太平静的深夜里,冯楚英也在问:宋凌是这是怎么了? 宋凌毒发的模样太过令人担忧,当时在山洞里,冯豆豆还没找过去的时候,她几乎被吓住了,宋凌浑身滚烫,皮肤泛出被灼烧之后的红色,他眉头死死拧着,光从表情就能猜到有多痛苦,但宋凌当时摆出的是一个蜷缩防备的姿势,尽管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却没发出一丝不该有的声响。 冯楚英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人习惯了长期对外界高度警戒之后的反应,宋凌戎马倥偬那些年,想来这样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哪怕如今天下安定,他武安侯早已退居幕后过上了养老生涯,也从未有一刻忘记曾经的日子。 又或者,他其实从未放松过一刻,他对自己身处的环境,始终抱着一分不安。 宋凌身上掉下来一个扁扁的铜制酒壶,冯楚英打开闻了闻,呛得鼻子狠狠一酸。 就宋凌这种能被荔枝酒给干倒的酒量,不会无缘无故身上背这么一壶烈酒,冯楚英记性好,上次宋凌病发,云无心做的几件事她还记得。 先喂宋凌喝了烈酒,然后以酒液混合药液泡浴。 泡浴是不可能了,先把酒给他灌了。 宋凌牙关紧咬,酒根本灌不进去,冯楚英尝试了两回,酒液反而撒了不少。 本来就这么一小壶,还给浪费了两口,冯楚英生气了。 她一把拽住宋凌上半身,一只手托住他腋下,将他扣在自己怀里,正打算用另一只手暴力捏开他的牙关硬灌的时候,宋凌却忽然放松了身子。 十分自觉地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了她脖颈处。 呼吸灼热,烫得冯楚英一个哆嗦。 “喂。” 冯楚英怀疑这人莫不是装病占人便宜。 宋凌烦躁地把脸又往里埋了埋,还哼了一声模模糊糊的“娘”。 冯楚英当场石化。 然后暴怒。 “起来!喝酒!” 她粗暴地把宋凌摇起来,一手递上酒壶,宋凌皱着眉头乖乖地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又咕哝了一句。 冯楚英凑近耳朵听,听见他说:“我就说,我娘不可能这么温柔。” 给爷气笑了。 还剩下小半壶酒,冯楚英想了想,泡浴是不可能了,那就擦擦身子吧。 三下五除二给他把湿衣服扒下来,自己袖子里好歹有块汗巾,沾了酒液擦了两遍就见了底。 冯楚英秉持着研究精神观察了一下 —— 肌理匀称,皮肤白皙,腰肢劲瘦…… 不是,搞错了,重来—— 好像是没有刚才那么病态的泛红了。 冯楚英生了火,烘干了两人的衣服,然后眼也不眨地盯了他许久,发现他睡得好像还挺安稳的,应该是死不掉,然后终于等到了冯豆豆。 冯豆豆一见她就想哭,在张嘴之前被冯楚英伸手捏成了小鸡嘴:“不许哭,我又没死,你快看看他是怎么了。” 冯豆豆武功好,捏个脉查探一下也是懂的。 “好奇怪。”冯豆豆吃惊地看着宋凌,“我以为武安侯功夫应该很厉害才对,可是他竟然没有一点内力,难怪那天我靠那么近偷听他都没发现我。” 冯楚英怔住,宋凌是老国丈教导长大,少年时期又在少林寺度过,再不济那些实打实的军功总不可能是全靠花拳绣腿的空架子打出来的。 冯豆豆又凝神感受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对。” 一把掀开盖在外面的外衣,冯豆豆被宋凌白花花的胸膛给吓得尖叫一声。 “少主!他对你做了什么?!” 冯楚英脑壳疼:“他都这样了,能做什么?” 冯豆豆继续尖叫:“少主!你对他做了什么?!” 冯楚英:…… 闭嘴吧您。 冯豆豆终于闭了嘴,哆哆嗦嗦伸手在他身上沿着经脉走向摸了一遍。 “果然是这样的,少主,侯爷是练武奇才,他的经脉状况也显示曾经经受过正统的硬派内力训练,但如今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经脉逐步僵化,内力散尽。” 冯楚英沉吟不语,武安侯当初卸甲隐退,她知道后其实是非常不忿的,冯家人血脉里流淌着冼夫人的血,哪怕是艰难到如今的地步,冯家人也没有放弃对岭南的守护之责,而武安侯明明正当壮年,又立下不世功勋,竟然就此隐退。 哪怕是因为担忧功高盖主,也显得有几分愚蠢和懦弱。 但如今看来,恐怕根本不是这样的。 • 时隔数日,冯楚英终于回到了靖海王府,与宋凌朝夕相对了三天,一时竟然有些不适应起来。 “豆豆,你查到他到底是怎么了吗?” 冯豆豆那日只探查出宋凌内力尽失,却找不出缘由,回来便一头扎进了靖海王府的藏书阁。 “还没有,但是我怀疑,应该是一种慢性毒药。” 冯楚英骤然想起一江风月的偶遇。 “那就对了,难怪云无心要找扶桑露。有南方尸林的消息吗?” 冯豆豆摇摇头:“没有,丛林王这次没来,很多事情我们也不好问得太过明白,不过,有几位土王提出一个疑点,南山部族的灭族之祸,与他们数十年前的往事有关。” “什么往事?” “南山部族的领地是几十年前抢来的,而原本占据南山的那一族人,多多少少有些神秘,会一些古怪的巫术,比如说笛声御兽,就是来自于他们,南山部族占了领地,屠杀了对方族人,但又因为对方族人肤白美貌,所以留下了几个女子,这次的灭族之祸,好像也与那几个女子有关系,但也有人说都是谣传,只不过是因为商路开通之后,南山部族的领地里发现了桐油,然后引来了觊觎之人。” “你的意思是,南山部族杀害的那一族人,很可能就是另一支守护尸林的族人?” 冯豆豆点点头:“对。” 十万大山里的百姓大多是化外之民,千百年来鲜少与外通婚,肤色偏黑,眼小嘴阔,颧骨高耸,说实话谈不上好看,能让他们觉得肤白貌美迥异常人的,或许真的有可能是当初尺玉口中的南方尸林守护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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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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