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没听到这番话,他一个人匆匆上了楼,楼上说是一间,但其实分里外间,跟宋凌在冯二爷的寨子里住过的那个竹楼结构类似,里头是卧房,外间是休憩室,外间有左右两个通透的大窗户,视野十分开阔。 他站在窗户边,屋子空间大,没有灯火,只有桌子一角刚刚放上的一支蜡烛,火苗如豆,照不了三尺大的地儿,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昏暗之中。 宋凌深吸了两口微凉的夜风,没忍住伸手蹭了一下脸颊,还是热的。 脑子里还是有些混沌,小王爷就是冯楚英这件事冲击力实在太大,他还没缓过神来,这会儿略略清醒了一些,他忍不住便开始回忆此前两人相处的种种。 越想,宋凌便越是懊悔。 昨夜说的话,未免太过孟浪了。 小王爷会怎么看自己? 会觉得恶心反感吗? 从今日冯楚英的表现来看,倒是没有刻意疏远他的意思,但毕竟如今是冯楚英的身份,想来心里就算有别的想法,她心地善良,必定也不会表露得太过明显。 她既然能在容城数十万百姓的眼皮底下将小王爷的身份扮演得滴水不漏,想瞒过自己点什么心思还不是手到擒来? 宋凌坐在窗边,苦恼地撑着脑袋长吁短叹。 冯楚英一上来见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宋凌听见脚步声,以为是云无心,便道:“我觉得我这个毒还是别解算了。” 太丢人了,一想到自己昨夜的告白被正主听见了,却搞错了性别这种关键性的问题,他就觉得堂堂武安侯可以自绝于人世了。 那边脚步声一顿,继而是一个凉凉的声音:“行啊,反正十万大山的规矩没有守寡一说,你死了我连白衣都不用穿,我爹指不定顺便再办个篝火会,把十里八乡的青年才俊全部叫过来让我再挑一个。” 宋凌听她一开口整个人就僵成了一根擎天柱,杵在窗户边上恨不得化身成窗棂上的一根木条。 冯楚英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笑意:“不对,按照我爹的性格,也许多挑几个一起收了也说不定。” 宋凌抿了抿唇,好歹收拾好表情回过头来。 “冯姑娘说笑了。” 冯楚英当然注意到了宋凌一晚上的魂不守舍,但并不知道这人心里又转着什么奇葩念头,毕竟自己这位未婚夫,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是思维之广阔浩渺,却是常人所难及,她心里觉得无奈又有些好笑,便忍不住想要逗一逗。 看宋凌这个僵硬的反应,冯楚英摸了摸鼻子。 哎呀太熟了,总是忘了自己是昨天才和宋凌第一次见面的前未婚妻身份。 宋凌冷不丁又从冯楚英身上看到熟悉的小王爷气质,心尖上像是被谁掐了一把似得,又酸又麻。 “你守上半夜还是下半夜?”冯楚英清了清嗓子,想盖过刚才那一茬。 宋凌下意识摇摇头:“不用,你、你去里间睡,我守着就好,有事我会叫你的。” 冯楚英见不得他这个客客气气的模样,但是也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矫情,便进了里间:“行,有事叫我,若是我睡得沉,你直接进来便是。” 宋凌抿了抿唇,只觉得又有热度爬上了脸颊。 隔着细竹条编织成的竹帘,能隐约看见冯楚英的身影,她抖开自己的铺盖卷儿,和衣而卧,睡姿并不放松,是一个隐隐防备的姿态。 宋凌于是又忍不住心疼起来,本以为小王爷处境已经够难的,却没想到真相远比他看到的更残酷,他这位十八岁的未婚妻,这两年真不知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十六岁是她生命的分水岭,十六岁之前,她想必活泼可爱,是笑起来会弯起好看的桃花眼,让你看见她眼里藏着细碎光亮的那种女孩子,而十六岁之后,却束起头发,敛起笑容,坐上轮椅,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小王爷。 若是他当年没有一意孤行来退婚,不知道她的处境会不会—— 宋凌打住自己的念头。 他之于冯楚英,不过是万里之外的一个陌生人而已,她是冯家人,冯家的责任生来便在她的肩头,即便他当年没退婚,想必冯楚英的决定也不会因为他而改变。 既然两年前冯家选择了让冯楚英死遁,那想来必然是为了掩盖真正的小王爷的死讯,很多细节都能看出,冯楚英和小王爷兄妹感情深厚,小王爷天纵奇才,却又应了那句“慧极必伤”的老话,当真是可惜,冯楚英选择继承兄长的责任,把兄长留下的蓝图一笔一划补充完整,这是她作为冯家人、作为冯榕海的妹妹而给出的承诺。 就好比收复西京道是宋凌逃避不了、也不打算逃避的责任,开发岭南、给岭南道的百姓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也是冯楚英铭在骨子里的坚守。 盛世之下,总有人要负重前行。 夜色愈发地浓,连那支短短的蜡烛也即将燃尽。 隔着竹帘,时间仿佛倒转回昨夜。 昨夜,他们也是这样,隔着一道帘子,不同的是,他在里面,冯楚英在外面。 宋凌不知道冯楚英当时在外面站了多久,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今夜的自己一样,曾隔着帘子静静地望着睡在里面的人。 宋凌想着想着思想又开始忍不住跑偏。 他想太姥爷这个老吃货还是很有几分慧眼的,冯楚英刚一岁就拐来跟他定了娃娃亲,想来必然是知道这姑娘长大后十分优秀,又厉害又好看,不先下手为强就亏了。 他又想,晏之这个名字虽说是小王爷的,但小王爷走时并未成年,这名字想来还是冯楚英用得更多,仔细想想,他字安之,安之晏之,连名字也很相配啊! 冯楚英睡得浅,夜风大了点,她便醒转过来,长久的警惕习惯让她第一时间保持身体丝毫不动,目光却迅速打量了一圈。 竹帘稀疏透光,冯楚英发现姓宋的守着一滩几乎燃尽的蜡油不知道在干啥,眯眼细看,这人眼里映着灯火,闪出一丝诡异的光,唇角还挂着令人迷惑的弧度。 冯楚英:…… 妈妈我害怕。 宋凌傻笑归傻笑,但警惕性半点没少,猛然一抬头,恰好看见窗外掠过一道黑影,猿猴一般灵活地从几个高大的乔木枝桠间飞荡而过,隐没在了树影深处。 他豁然站起,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叫了声:“冯姑娘?” 声音比小猫哼哼大不了多少。 冯楚英心想得亏自己醒了,要不然就这个声音,自己指不定还以为在做梦。 没好气地爬起来,怕一不小心再崩人设,冯楚英语气淡淡道:“有情况?” “嗯,好像有个人刚从树上过去了。” “人?”冯楚英掀开帘子走出来,皱眉道:“这山里猿猴种类多,有些体型大的和人也差不太多。” 宋凌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又不确定了。” 西京道上有名的“鹰眼”到了这莽莽苍苍的十万大山也不得不抓瞎。 冯楚英看了看墙角的更漏:“再有两个时辰天也就亮了,去把楼下的人叫醒几个守着,咱们去看看。” 两人刚下楼,却听见冯二爷那边有人开了门下来:“有人入侵,石青追出去了。” 宋凌指了指方才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是那边吗?” “是,石青守夜的,说看见有个黑影从树上荡过去了,他把我叫醒,说自己先去看看。” 宋凌和冯楚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走,跟过去看看。”
第四十二章 盛世白莲宋安之 宋凌和冯楚英脚程都不慢,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光线也更暗,宋凌有些不适应地形,但他体力好,拎着一把宽背朴刀在前头一路劈砍着开路,冯楚英眼神好,两人追出去不到二里路便见到了一个依稀的黑影。 “那是人吗?”宋凌眯了眯眼睛,有些不确定。 那黑影蹲在树枝间,鬼魅一般,但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冯楚英仔细看了一会儿,也有些犹豫:“猴子会穿衣服吗?”
宋凌皱着眉头又看了看:“好像是系了个短裙,上半身没穿衣服。” 俚人大多不懂纺织,山中终年湿热,许多俚人族都只习惯腰间系一条短裙,裸着上半身,无论男女皆如此。 俩人小心地靠近,那黑影停顿片刻,却又开始拔足顺着粗壮的枝干狂奔,待跑到树梢,便见他两条腿用力一蹬,借着树枝的弹力跳出去足有三四丈远,待得去世渐缓,敏捷地伸手拽住头顶的纸条,再度稳稳落在新的枝干上。 之前宋凌只看了个大概,这会儿却是看清楚了,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冯楚英也吃惊:“这等身手,你能做到吗?” 宋凌一边拨开面前的杂草一边屈辱地回答:“……不能。” 若是从前内力巅峰时期,纵使他灵活不够,但也可靠着强横的内力高来高去,虽说动作不如那黑影一般娴熟敏捷,但是速度也不会慢。 然而如今他内力空空,全靠着多年苦练出来的强横体力撑着拳脚功夫,翻个高点的墙都费劲,就别说这高来高去的了。 冯楚英体力不如他,这会儿跑得也有些微微气喘,听见宋凌这个回答,又好气又好笑,她不过是让这人客观评估一下这个神秘黑影的实力,这人到底在屈辱个什么劲儿? 为什么他总能让自己产生一种自己是个纨绔恶霸,时时刻刻都在迫害他这朵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白花的错觉? 冯楚英混迹话本子界多年,所用马甲提起来也是圈内知名人物,自然对各种话本子题材烂熟于心,此时此刻,她心里忍不住想到,姓宋的这幅德行,简直像极了话本子常写的那些个楚楚可怜的白莲花女主角啊! 逼良为娼冯晏之,盛世白莲宋安之? 很好。 冯楚英被自己的脑补给气得头疼。 一头疼就忘了维持人设。 “我说……你挺大一个侯爷,怎么把自己过得委屈巴巴的?” 宋凌壮着胆子撇过头幽幽看了她一眼。 心想,还不是因为你。 你看看我被你骗得多惨,现在还要被你嫌弃跑得慢,我能不委屈嘛? 委屈大发了好吗?想回容城江边上的公主祠,抱着他的公主亲娘汪汪大哭的那种委屈。 冯楚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伸手在袖子里胡乱掏了掏,一伸手: “给你!不许这么看我!” 宋凌茫然接过,却闻到了熟悉的牛乳味儿。 冯楚英心想自己也是疯了,当时决定悄悄来十万大山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冯豆豆都没带,却偏偏临走揣了一小包牛乳糖在袖子里。 放了几天,都被体温化得有些软了。 宋凌捏着糖又开始心尖发麻,几乎便要忍不住求一个真相了,但又想到若是没表白也就算了,不过是坦诚身份而已,可自己昨夜莽莽撞撞地诉说了心意,这坦诚身份就凭空添了许多阻力。 宋凌懊悔死了,心想太姥爷当年的教育太对了,打仗赶晚不赶早,谈心赶早不赶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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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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