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如今来告状,是已经找到了?” “虽然还未确定,但是八九不离十。”男人眼里涌现出愤恨的光,“当初老天有眼,那女人也染了疫病,没有救过来,但想必小王爷也知道,当年那场疫病,年纪小一些的更容易活下来,那少年也染了病,但是并不严重,千金谷的人看他没了亲人,便把他接到了医馆医治,之后更是直接跟着千金谷的人离开了客岭。” 宋凌呼吸骤然一顿,已然知道了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这人道:“他叫云无心,我也是最近才听说,千金谷如今的谷主,正是名叫云无心,我的确没有证据证明当初的疫病与那件血衣有关,但是便是死,也想死个明白,侯爷如果也想知道真相,只需找上那千金谷谷主一问便知!” 宋凌脸色变幻数次,他与云无心虽然情同兄弟,但是从来没有问过对方的出身或是生身父母是谁,毕竟云无心是江湖人,还是出自德高望重的千金谷,他医术高超,三年前继承谷主之位,千金谷众人对他也是心服口服。 冯楚英冷静得多,冲冯豆豆示意了一下:“带回去再说。” • “我还是觉得这个人出现得古怪,你觉得呢?” 回去的路上,冯楚英道。 宋凌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但我觉得,即便此人背后有人指使,他说的话,也大多是真的。” 冯楚英皱了皱眉头:“我以为,你应该会相信云无心不会做这种事情才对。” 宋凌摇摇头:“我信他不会做这种事,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云无心可能确实与当年的客岭有牵扯。” “如何确定?” “他说,当年云无心十岁,”宋凌平静地叹了口气,“当初云无心不到二十岁继承千金谷谷主位置,老谷主怕他镇不住底下的人,便把他的年纪故意说高了三岁,如今江湖人只知千金谷谷主二十五岁,但其实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今年才二十二岁。” “可是,多三岁少三岁,也没有差很多吧?”冯楚英不解。 “因为千金谷有个特殊的规矩,他们医家认为,男子二十二岁元阳稳固、心性初定,才算真正成年,二十二岁之前,不可娶妻、不可外出历练、更不可担任谷内重要职务。” 见冯楚英一脸吃惊,宋凌又下意识补了一句:“女子则为二十岁。” 冯楚英:…… 好的,自己还是个未成年。 见冯楚英幽幽盯着自己,宋凌刚刚有几分沉重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了起来,然后不无骄傲道:“我早就成年了。” 满容城都知道,小王爷最见不得人在自己面前装大尾巴狼。 于是小王爷道:“舍妹今年年方十八,尚未成年,想来与侯爷这桩婚事,还是就此作罢。” 宋凌:…… 我就不该提这茬。 但武安侯绝不认输。 “木已成舟,小王爷现在反悔,如何向整个容城百姓交代?” 小王爷往后一靠:“那就不交代。” “那……还有个圣旨呢……” 小王爷大气地一挥手:“嗐,欺君之罪也不是头一回了!” 宋凌:…… 小王爷就是小王爷。 惹不起惹不起。 此刻他们已经坐着马车离开公主祠老远,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高墙之内,大片大片的桃林之中,有人穿着一身水绿衣衫,优哉游哉地坐在桃树枝桠之间。 他一双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妩媚地眨了眨,从远处的马车上收回目光,伸手摘下一个只桃尖尖有些红的桃子,一口咬下。 那桃子别看外表只红了一点点,里头却是鲜红一片,是罕见的血桃品种,殷红的汁水沾在他的唇上,更添几分艳色。 他享受地眯起猫一样的碧眼,低低地笑出声来:“武安侯,你呀,就是命太好了,好到令人不得不嫉妒。” • 宋凌和冯楚英将那人带回去,并没有如他所愿地直接找来云无心对质,反而一声不吭把人关进了后院的柴房。 那人姓殷,在族中行五,便习惯叫做殷五。 殷五这一辈子都被那一场疫病毁了,这些年被痴傻的妻子折磨着,他心中的怨恨越发强烈,可想来想去,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恨的人。 靖海王府有权有势,又是客岭人的再生父母,他不敢恨,武安侯高高在上,他也恨不到,可他这些年的痛苦总要有个寄托,想来想去,竟然真的被他想出了一个人。 他对宋凌所说的话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当年的少年的确有可疑之处,这并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但更深重的原因在于,当年,他对那个少年那么好,吃的穿的都分给过他,可疫病来了,他家破人亡,还被痴傻的妻子折磨了半生,而那个少年却被千金谷的大夫带走,想来倘若侥幸未死,必然生活比他要好上许多。 他心里一直藏着这一份恶意,一直到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如今千金谷的年轻谷主,便叫做云无心,与当年那个少年同名。 那一刻,他的怒火烧掉了理智,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蹉跎半生,而那少年却一跃成为了江湖上人人景仰的人上人?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抱着儿子当年的破布袄疯疯笑笑的妻子身上。 他想,这不公平。 他的人生被毁了,那他便不能如此白白被毁掉,总有人该付出点什么。 千金谷,他们不是高高在上救苦救难吗?那他们为什么救得了别人,却没能救活自己的家人呢? 反正自己已经这幅模样了,他就是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口肉来。 殷五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虚空之中,他正在幻想着见到云无心的画面,那人……应该就是当初那个少年吧? 十岁的少年清瘦得很,脸上轮廓已经有了成年后的雏形,自己应当还能认得出来,可对方,必然不会认得出自己了吧? 他恍惚中又想起自己的妻子。 十七岁成婚,妻子是青梅竹马,疫病发生的时候,妻子刚刚生下孩子,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却横遭灾祸。 他想起妻子临死前凸出的眼球和不甘的眼神,心里涌起浓重的悲伤。 他想你好好地走吧,走吧,别再拖累我了,我要去干一件大事…… • “冯管家,你找人去查一查这个殷五,去客岭查,不要走漏风声。” 冯管家应了一声:“是,小王爷,我这就去。” 二夫人从旁边花厅走出来:“客岭?怎么了?让你表兄去查啊,他对那边熟得很,你让冯管家直接给他捎信就行。” 冯楚英的表兄便是当年因为客岭疫病而毁容的娘家侄子,如今在客岭药矿上负责一些监察事宜。 见宋凌看着自己,冯楚英笑道:“不管他说得有多真,我不可能只听信他一面之言,你知道岭南最看重的是什么吗?” “嗯?” “岭南靠商道而活,最看重的便是,真凭实据和契约精神。”冯楚英笑道,“我们商人不讲道德,只讲证据,这样一来,许多事情都能变得简单,侯爷,还请你入乡随俗,不要介意。” 宋凌抿抿唇,他知道冯楚英的意思,如此一来,她便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也不必陷入怀疑自家兄弟的尴尬境地。
第六十五章 一个不相干的人•★ 二夫人娘家姓项,项漠是她大哥的儿子,十二年前他才二十一岁,意气风发,刚刚入伍不久,父兄都在水军里担任要职,他却坚持从基层做起,甚至没多少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水性奇好,能够不戴任何辅助设备潜入数十米的海面之下徒手采珠,据说是因为他母亲有个贴身丫鬟,曾经是传说中的采珠女,见他打小喜欢水,便教了他这一手潜泳的绝技。 水军之中也有斥候,一般十人一队,都是些水里泡大的练家子,项漠入伍不久,便靠着实力当上了斥候小队长的位置。 可随后,客岭大疫爆发,因为成商会囤积居奇,导致市面上缺了关键的一味药,项漠手底下有一名队员,老家便是客岭的。 项家在成商会动手时觉察出不对,抢先囤了点药材,只够自家防备不时之需的,项漠二话不说回家取了药材,让队员送回了老家。 一来一回,全部走水路,需要一日一夜,因为斥候不得随意请假超过十二个时辰,所以只能匆匆忙忙连夜赶回,为了赶在最后半个时辰销假,那人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了。 却不曾想到,就是这么短短的接触,那人自己没事,却把项漠传染上了疫病。 因为发现及时,项漠又当机立断狠下心,把自己独自一个人关在山崖底下的洞里,只让别人丢药下去给他,又命令军营众人以生石灰烈酒及时喷洒在他和那名队员接触过的地方,这才使得疫病没有在水军中蔓延开。 但也因为没有能够得到更加系统的治疗,导致最后留下了满脸疮疤。 都说侄子肖姑,外甥肖舅,二夫人生的英气,项漠与她颇有几分相似,更难得是虽然从小在海边扑腾水,却天生的白皮肤晒不黑,打小便被夸好看。 之后他很是消沉了几年,一直到无意之中发现了客岭的药矿,冯榕海看出他心里对客岭的复杂情感,便把客岭那边的开发和基础建设统统交给了项漠。 包括后来冯榕海编写《客岭疫事》,与其说是冯榕海主导编写,不如说是冯榕海提出了这件事,项漠主导编写的。 宋凌是在三日后见到项漠的。 项漠走进冯家的时候步伐从容,如果不看脸,光看气质和身形,这无疑是个俊朗的青年,他脸上的疮疤和那殷五一般无二,几乎覆盖了所有的皮肤,连眼皮也因为疮疤表面干硬虬结,而看不出眼睛原本的形状来,只一双眼神依旧坚定犀利,颇有威严之感。 俗话说相由心生,有些人,哪怕面目全非,但仅凭周身的气质和眼神,也能感受到他的风骨气节,宋凌原本就对这位表哥的事迹很是感慨,军营中军官侵占手底下的粮饷军功这些事情他见得多了,可愿意为手底下人着想的真不太多,尤其是,当初他染病之后火速下达的一系列措施,都非常地精准而高效。 “表哥。”宋凌好像看不见他那一脸狰狞的疮疤一般,温和地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项漠微微一愣,冯家的人他都熟悉,就这一个生面孔,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只是他没想到,名满天下的武安侯见到他第一句话是叫了他一声“表哥。” 但礼不可废,他正打算按照军中礼节行礼,却被二夫人一把拽住:“哎快进来,都是一家人,这是你表妹夫,叫他安之就好。” 项漠:…… 虽然但是…… 也行。 宋凌落在后面,一抬头,刚巧看见屋脊后面冒出半个脑袋,冯豆豆见被他发现,吐了吐舌头,嗖一下又不见了。 宋凌挑了挑眉,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打通了感情的任督二脉,他竟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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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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