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因为种种猜测,宋凌心里对小皇帝多少有几分疙瘩,如今既然已经证明了西风醉不是小皇帝的手笔,并且小皇帝在别扭且努力地表达自己的善意,那如今他回来了,便应该把话说开。 方才冯楚英故意假装没认出宋琮,便是在试探宋琮的态度,而宋琮的态度也表明了,在宋凌面前,他始终还是拿自己当一个幼弟,而非九五之尊。 冯楚英离开书房,隐隐约约听见小皇帝在里头嘀咕:“算你识趣。” 冯楚英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种熊弟弟真讨厌。 江柏“啊”了一声:“小王爷等等我,我也出去。” 江柏“哐当”一声,把门关上,窗棱上的灰尘都被震了下来,久别重逢的兄弟俩之间的氛围就这么被夕阳的光线下飘飞的灰尘给打搅得一干二净。 屋子里安静得令人心慌。 宋凌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琮太聪明了,于是当初他不太聪明的避让和猜疑就显得十分地可笑了。 可是宋凌想不明白的是,宋琮明明聪明到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反而借着宋凌离开的劲头反手一系列任免官员,将宋凌的离开利用到了效益的最大化,就好像丝毫不在乎宋凌是否会寒心一般。 良久,他听见宋琮低着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宋凌:…… 什么毛病。 他伸手在宋琮头上拍了一把:“装什么可怜呢?有话就说。” 宋琮“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一把死死抱住宋凌的大腿。 “哥!” “对不起!哥!” “你的毒我知道是谁下的!但我没能阻止!” “我错了哥!你别不理我!” 宋凌被他这一抱吓了一跳,差点抬脚把人踹出去,无奈这家伙抱得死紧,鼻涕虫一样死死粘着他。 紧接着又被他带着哭腔喊出来的话给震得久久无语。 就……为什么…… 下毒这种黑锅,还有抢着背的?
第七十六章 说不出口的事•★ 宋凌黑着脸,由着宋琮抱着他大腿嚎了一会儿,等到他抽抽噎噎地收了嗓子,才凉凉道:“继续啊!” 宋琮摇摇头,顺便把眼泪鼻涕全糊在宋凌的衣摆上。 宋凌觉得自己额角青筋直跳,想把这犊子揍一顿再说。 什么毛病这是。 宋琮对于危险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还没等宋凌握紧拳头,他立刻麻溜儿地爬了起来,自己找了个地方端端正正地坐下。 “哥,我给你煮茶。” 宋琮生着一张娃娃脸,只是平日里看人总是带了几分阴鸷,加之喜怒无常,令人生畏,反倒让人忽略了他的相貌。 也唯有在宋凌面前,才能有这么一副乖乖巧巧的可爱模样,大眼睛还湿漉漉的,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崽子。 宋凌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压抑许久的思绪却忍不住翻腾。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底下,长成了这幅表里不一的模样的? 他在自己面前有多可爱,在别人面前就有多残忍。 这会儿看起来有多乖巧,玩弄权术之时便有多诡谲。 从前他没有深想过,只觉得他聪明早慧,又因为身处深宫而不得不学会了那些手段和算计,但如今却忍不住想到了更深一层。 他从小到大,在宋凌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吃了多少亏,见识了多少人间至恶,才把自己变成了这幅模样。 从很多方面来说,宋琮和冯楚英非常相似,但冯楚英远比他幸运得多,至少在前十六年,还有个真正的小王爷为她遮风挡雨,更有冯老太君她们不问缘由的支持。 而宋琮什么都没有。 他五岁登基的时候,先皇临死前最后一道旨意是赐死皇后,宋琮身边除了一群虎视眈眈的权臣,便只剩下几个不服气的异母哥哥。 而宋琮之所以能登上那个位置,不过是因为相比于其他的异母哥哥们,他更加年幼好掌控,也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哥,你知道败寇吗?” “你要是提前两个月问我,我还真不知道。” 败寇,又是败寇。 这些活在皇权阴影之下的人,到底有着多大的能量。 先是云无心,再是宋琮。 “哥,你就没怀疑过,当年我在宫里孤立无援,你也不过只在军中有一些根基,只凭咱俩,到底是如何扳倒尚书令的?”宋琮茶煮好了,递给宋凌一杯。 尚书令一职,是尚书台的最高长官,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宰相,说一句权倾天下也不为过。 从前朝女帝时期开始,因为这一职位的权利太大,历代帝王便不再设置,尚书台一般只用左仆射和右仆射两位长官来共同执掌权利,起到一个平衡和削弱的作用,以此来保障皇帝的绝对控制。 但在宁宗驾崩之后,当时的左仆射一党极力拥护宋琮为正统,宋琮登基当日,右仆射谋反被抓,一应党羽全部被诛。 与诛九族的旨意一同下来的,是任命左仆射为尚书令的诏书。 从那之后,尚书令把持朝政整整十年。 “哥你还记得吗?当初被诛九族的那个右仆射,他其实是我亲舅舅。”宋琮喝了口茶,茶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新茶,气味幽远清香,说到从前的事,宋琮眼神冷下来,露出一个阴森森的浅笑。 宋凌一脚把旁边的矮几踢过去,撞在茶案上,宋琮猝不及防,被洒出来的茶水烫了个龇牙咧嘴。 “说话就好好说,不想笑就别笑,摆这么张阴森森的鬼脸吓唬谁呢?” 宋琮抿抿唇,立刻腰背挺直一低头:“哥我错了。” 宁宗皇帝因病逝世,他于临安登基,又于临安驾崩,前后也不过七年光阴,他窝囊一世,登基之后干的唯一一件大事大约便是生了宋琮,并且临死前决定豪赌一把,将皇位传给了他。 母壮子幼,他为了防止自己的继承人被外戚所控制,赐死了皇后,将宋琮托付给了他所信任的左仆射,也就是后来的尚书令。 “我母亲是一个没什么脑子的女人,我舅舅虽然有一些脑子,但是也有限,他们兄妹两人看不起父皇,认为凭他们两个人,便可将我和我父皇玩弄于股掌之间。” 宋凌皱了皱眉:“子不言母之过。” 宋琮气鼓鼓地把手里的茶盅用力一顿:“哥你好烦,你在茶馆听你自己的话本子也这么烦人吗?” 宋凌嗤笑一声:“那些写我的话本子多精彩啊,又有热血又有柔情的,你这有什么?一群争权夺利的糟老头子?” 宋琮:…… 那倒也是,不过—— 宋琮忽然嘿嘿笑道:“你要听柔情也是有的,不过得换个角度来听。” 宋凌没好气地看他。 “我舅舅和我母后是一母同胞,但自幼分离,我母亲被留在蜀地的外家教养,一直到十五岁兄妹两人才见上面,可惜的是,当时我舅舅隐姓埋名四处游学,并不知道我母亲就是他的妹妹,两人金风玉露一相逢,然后就——” 宋凌震惊地看着宋琮,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柔情。 “他们藏得很好,但是生辰宴上父皇喝了两杯酒,身体不舒服先休息了,他们俩便肆无忌惮,被我给撞破了。” 宋琮眯着眼睛回忆,流露出一丝讥讽之意。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那会你才五岁你能懂个什么?”宋凌怒不可遏,他从小长在太姥爷家,身边从来没有这些污糟事。 “嗯……没做什么,”宋琮砸吧了一下嘴巴,“只是给我喂了一些能迅速入眠的药,但我吃了之后没睡着,就是身体动不了,他们说什么我都能听见。” “然后我就听见母后说,父皇怎么还不死,舅舅便说,再挺几年也好,母后便说,那也得看老天愿不愿意给。” 宋琮扯出一抹戏谑的笑:“哥,你猜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宋凌本来只以为俩人在说老天愿不愿意给宁宗多活几年,但宋琮这么说,便必然不是了。 “他们在说,看老天愿不愿意再给他们一个孩子,好取代我这个姓宋的。” 宋琮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哥你知道吗,亲兄妹之间很难怀上孩子,就算怀上了,也容易掉,就算生下来,还很容易是傻子,这是周太医告诉我的,你说神不神奇?连老天都帮着我。” 宋凌心里闷得发慌,他并不知道这些事儿,宋琮越是表现得无所谓,他就越觉得憋闷。 “我父皇原本属意的太子人选也不是我,我的那几位皇兄,除了大哥占了勤勉二字,其他的都是一群草包,父皇本来想矮子里拔将军,选看起来还算老实的三皇兄继位,是我告诉了他母后和舅舅的事,他才决定赌一把,他说,” 宋琮得意洋洋地笑出一颗小虎牙来:“他说,虽然我也可能并不聪明,不足以寄托他的期待,但其他人,是肯定不聪明。” 宁宗一生稳妥,畏缩不前,缺乏勇气,连北伐的念头都不敢有,主战的将领一批接一批地被他寒了心,却没想到临死之前,反倒有了孤注一掷的胆量。 杀皇后,给右仆射设下圈套,把他们兄妹改换王朝的念头彻底碾碎,左仆射虽然野心勃勃,但权臣掌权容易,称帝却难上加难,不是一代人能够做到的,宁宗把五岁的幼帝托付给他,一赌左仆射短时间内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二赌小皇帝宋琮能在这个时间段内迅速成长起来。 然后他赌赢了。 “所以败寇在这些事情里参与了多少?” “败寇其实并不是一股势力,”宋琮抓了抓头发,有些苦恼的样子,“这些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有时候甚至会互相敌对,几乎每一个皇子身边,都会有他们的势力触角。” 他绞尽脑汁想了个比喻:“他们就像是养蛊一样对待里面的人,这些人选定宿主,也就是像我这样的皇子,或者别的什么,每一个选定宿主的败寇之间彼此独立,并不共享信息,只可以借用败寇拥有者的资源来帮助宿主,达成自己的目标,并把收益回馈给败寇的拥有者,倘若宿主失败,那他们这一支便算作失败,会被败寇的拥有者所回收。” 宋凌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人——石青。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的话,那石青选中的宿主便是冯家,从实力上来讲,冯家是整个东南的基石,倘若真的有不臣之心,那也不是不能一博。 只可惜冯家人并没有这个打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更懂得和平的可贵。 那石青应该便是被回收了,而尺玉,便是那个回收的人。 宋凌收回思绪,石青这一支涉及冯家,回头可以和小王爷仔细讨论一番。 宋琮继续道:“我是在七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到败寇的人,是一个御膳房里的老嬷嬷。当时身边都是左仆射的人,我便时常装疯卖傻,以饭菜不合口味或者别的什么信口胡诌的理由,不停地换掉身边的人,尚书令也烦了,大概是觉得我整日作闹,不堪大用,慢慢的就真的放松了对我的监视,我的身边也总算有了些正常的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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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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