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耸立,宋凌素来知道北方的山和南方的不同,南方的山是柔和的,宽仁的,如同南方人温温软软的性子,而北方的山却是酷烈的,狰狞的,有嶙峋的骨架和锋利的爪牙。 此地数座山峰拔地而起,铮然向上,如立着的刀枪剑戟,敢于直指苍天。 其中有两座山分外地高且陡,它们平行而立,山脉走向也类似,恍若镜像一般。 黑马长嘶一声,开始循着怪石嶙峋的山道往里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斜切往下的山洞。 “下来,进去。”小琀伸手欲拽宋凌,宋凌忙躲过他那只手,自己下马。 黑马打了个响鼻,冲小琀喷了喷口水,铁蹄不耐烦地刨了几下。 小琀伸手拍它的脑袋,罕见地露出柔和的神色来,一字一顿道:“长大了,进,不去了。” 黑马生气地躲开脑袋,后蹄一蹬,跑了。 小琀也不看宋凌一眼,便往那黑黢黢的山洞里走,宋凌也只好跟上。 山洞不长,更像是一个凹陷的隧道,出口处果真很矮,成年人都需要弯着腰才能出来,出来之后别有天地,外头是黄土砂石,里头却水汽丰沛,水源从地下涌出来,还冒着热气,汩汩流动,汇聚到远处的小湖之中。 小琀回头,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宋凌依言安静,小琀如一只轻灵的大猫,踩着溪流之上的石头,一路半跳跃着前进,直至来到一个紧闭的石门之前。 小琀压低声音:“师父。” 片刻后,石门被看不见的气劲缓缓挪开,露出里头一灯如豆的狭窄空间。 一个枯瘦的老和尚,背对着门口,身上的袈裟空荡荡地被风吹起,他双手合十,却不持佛珠法器,在他的身侧,立着一杆枪。 ……………… 提问:上师是谁?
第九十章 父子相见•★ 宋凌认不出眼前沉默打坐的人,但他认出了那杆枪。 枪身银白,比他惯用的要细上两分,枪刃如雪,寒光凛冽。 枪身三尺之处,细细密密的防滑纹上,打有一个轻巧的菱形烙印。 这烙印,他们家祖孙三代所用的枪身上都有,来自于同一个兵器铸造世家。 这是承平公主遗失在西京道的那一杆枪。 一片沉寂之中,宋凌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忽然,墙角的滴漏发出“叮咚”一声清脆的声响。 小琀猝然抬头,生气地瞪了那滴漏一眼,跺了跺脚。 “快回去。”老和尚缓缓开口。 出乎意料,他的声音并不如他的外表那样苍老,带着某种清润如玉的沉凝之感,语气温柔慈和,好像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宋凌的梦境里过。 小琀走出去,足尖一点,攀上半山腰,身形隐入云雾深处,只余扑簌簌的草叶摩擦之声。 “你是——” 答案昭然若揭,宋凌却不敢上前。 那和尚却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任何故作神秘的掩饰,也没有任何欲言又止的铺垫。 他含着笑,坦坦荡荡,就好像二十二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般。 宋凌听见他开口。 他说:“安之,我是你父亲。” 二十二年前,承平公主伤重垂危之时,有一队和尚寻到军营之中,为首的那人在陪承平公主说了几句话之后,对守在帐篷外只有五岁的宋凌温和一笑,说:“小宋凌,我是你父亲。” 他只停留了半日,陪宋凌在承平的病榻前读完了一卷书,看宋凌拿着木制的枪笨拙地耍了一套枪法,最后留下了“安之”二字,便再无踪迹。 宋凌这半生,只在五岁那年短暂地拥有过半日父亲,但无妄却在短短半日内,教会了他豁达生死,教会了他立身持正,教会了他何为家国担当,也教会了他何为不渝至情。 一个父亲所能教给儿子的一切,无妄用了半天,和少林寺山下的满山石碑,全部教给了宋凌。 纵使他五岁之后便没有了父母的陪伴,但他却也从不觉得自己比旁人少了什么。 父母亲的遗泽护佑着他,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江湖,即便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公主和和尚的私生子,也没人敢轻视于他,他坦坦荡荡,从出生便活在阳光之下,他的眼里,是这世间任何阴霾都侵蚀不了的净土。 年轻时候的无妄和尚生了一副清俊温润的好相貌,大约是出家人的缘故,一身气质干净如深山云雪,孤崖青松,可他偏偏又生了一副救世主的心肠,嫉恶如仇,性烈如火,曾经一人一棍挑翻了整个水匪老巢,也因此才与前去剿匪的承平相识。 宋凌其实记不太清当年的无妄和尚长什么样子了,只是那些年关叔老取笑他,说他一双丹凤眼跟他爹似得,招摇得很,最勾女孩子喜欢。 眼前的老人不复年轻,甚至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苍老,肌肉松弛,皮肤黯淡,眉毛和短髯都泛了白,浑身枯瘦得好似只剩下一具骨架,裹在宽大的袈裟里摇摇欲坠。 唯有一双眼睛,与宋凌极为神似,依旧清润透彻,不染尘埃。 但与宋凌不同,这双同样坦荡清澈的眼睛里,有着宋凌所没有的长久枯寂。 宋凌的目光挪到他的下半身,膝盖往下,空空荡荡。 无妄笑道:“当年,我带着八十一武僧,奇袭了辽人的一支军队,从他们的将领手上夺下了你娘这杆枪,然后用它斩首七十有二。” 宋凌心里涌起无尽的涩意,他低下头,缓缓跪在无妄面前,眼泪不可遏止地流出来。 不是伤心,更不是别的什么。 只是好像一瞬间,回到了风雨飘摇的二十二年前。 他重新感知到五岁那年所感知到的情绪。 死生无常,天地广阔,家国飘摇。 只是他已经不是当年什么都做不了的五岁孩童,如今的他,早已循着父母的足迹,将来犯之敌驱逐殆尽。 “父亲很厉害。”宋凌哽咽着,声音却带着笑意。 无妄抬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拍:“你更厉害,比你娘和我都要厉害。” • 宋凌一夜未归,冯楚英强迫自己睡了几个时辰,只是天还没亮,便又醒了。 仔细想想,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宋凌这样分开过了。 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分开之后才发现,这种找不到落点的惦记有多折磨人。 明明不是悲观的人,明明再危险的境地自己也都无数次孤身闯过,却总是忍不住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想上一遍又一遍。 快天亮的时候宋珩回来了,没有见到宋凌的身影。 “我追丢了,那孩子骑了一匹马,进山之后我不好跟得太近,差了片刻,便不见了踪影。”宋珩有些懊恼道。 “没事,我们可能有个大致的目的地,”冯楚英心下不安,却反过来宽慰他,甚至还强迫他小憩一会儿,等天亮之后,再一同出发,寻找周菀记忆中的奉山坞进山路线。 宋珩一边感慨小王爷果真是干大事的人,一边止不住地有些焦躁难宁,周菀打着哈欠走过来,抬手给了他一针,宋珩这才乖乖睡去。 冯楚英无语地看了看周菀,周菀摆摆手:“就他一个能打的,他睡不着谁来保护咱俩?” 小王爷深以为然。 天亮之后,宋珩先是带着两人去了他追丢人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了那几座耸立的山峰,周菀立刻便认了出来:“就是那里。” 但当宋珩走到他跟丢小琀的地方,周菀又摇摇头:“不是这里,方向不对,” 她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印象中的奉山坞入口,确信不是这个方向。 “有一条地下河流,一半在地上,入口难寻的原因就是要潜过那一段地下河,但其实那条河只有在秋日汛期才会完全填满,其他时候完全可以踩着河床走进去,只是那周围气味古怪,寸草不生,就连河水都隐隐发黑,当地人以为是什么可怕的禁地,便不敢进去。” 周菀大致描述了一下入口的模样,宋珩灵光一闪,他昨日遍寻不得那匹马,便四处转了一圈,的确走到过一处满是黑色矿石的凹陷河谷地,只是那地方空旷一片,周围也没有马蹄脚印,便没有细究。 三人在山里跋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找到宋珩所说的地方,周菀凝神回忆片刻,确定是这里。 冯楚英却道:“你确定吗?” 周菀疑惑看她。 冯楚英大致伸手比划了一下:“按照方位和距离推算,这里和刚刚表哥追丢他们的地方,正好是相对的。” 周菀能当上太医令,很大程度上在于她出色的行动力,一般当太医都求个保守起见,她偏不,她连小皇帝某个侍卫亲军被刺客斩断了小腿都敢尝试续上,虽然中间一度因为高烧而险些死掉,但侍卫亲军毕竟身体条件好,几个月后不仅活蹦乱跳,就连接上的那条小腿都能凑合着使用,小皇帝开心死了,觉得这人是个福星,现在让他天天守在乾圣殿外。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周太医揣着手,慢吞吞地祭出了经典台词。 进去的路果真不太容易,一路上都是嶙峋的黑石,还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汩汩的流水声从脚下传来,地下暗河在干旱的夏季只剩下小半的水位。 怪石剐蹭着鞋底,周菀的鞋底薄一些,走了半个时辰之后便被扎到了脚心,她冷静地用随身携带的烈酒纱布清理了一下伤口,打算接着走,宋珩却不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伤着自己。
“周太医,我背你走吧。”宋珩在她面前弯下腰,克制守礼地低下头。 周菀想了想,也不矫情,便乖乖上了他的背。 宋珩又不太放心地看了一眼冯楚英,冯楚英忙摆摆手:“我没事,我鞋底厚,而且我多少有点功夫底子,你不用担心我,毕竟——” 她笑了一下没说下去。 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回和宋凌在十万大山里一番惊心动魄的逃命,也是这般的嶙峋怪石,宋凌自己脚底被划得血肉模糊,却把自己牢牢护在怀里。 现在想起来,仍旧忍不住心情激荡。 等一下—— 冯楚英忽然愣住。 她停住脚步,蹲下身捡起一块古怪的黑石头。 “这东西是——” 宋珩也认出来了:“是煤石啊!我的天,这么多!” 饶是一向冷静克制的他,此刻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露天煤矿,仅仅只是裸露地表的部分,就已经足够令人惊叹,更何况,地下的储量尚未可知。 煤石自前朝起便被发现,因为它耐烧、火力强、温度稳定的特性,而被用于冶铁锻造,其中,锻造了宋凌家祖孙三代长枪的赣中陆家,便因为擅长使用煤石,能锻造出强度远远超过市面平均水平的百炼钢,陆家也因此成为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家,就连朝廷的面子都爱给不给的。 但煤石的使用关系到炼钢的品质这件事,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绝大多数铁匠还是传统的路子,认为好刚出自千锤百炼,依靠人力和时间慢慢打磨出好钢来,不仅效率低下,品质也远远不够。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3 首页 上一页 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