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突然出言,一下便将王恬的未尽之语全部打断了。 王家父子二人不和,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只见王恬错愕地抬头,父子俩默然地对视了片刻,王恬虽不甘心,仍是垂下头去。 这时,却听王导道,“陛下,老臣仍有些话要同你说明,可否占用些陛下时间,单独相商呢?” ... ... 正当晋廷众人仍在为北伐犹疑时,对面的赵国却是先行发起了南向的战事。 而且,战事的爆发,来得相当突然。 石勒过世后不久,手握重兵的石虎上位速度之快,远超庾亮、王导等人的预估。 且,这位赵国的新任实权人物早对江南觊觎久矣,庾亮屯兵邾城、志在北伐的消息方一传入他的耳中,石虎当即便勃然大怒。才刚八月中,他即调兵遣将,率先派了七千骑兵渡汉水、攻襄阳。 好在襄阳、樊城,由二甘父子值守,石虎用尽招式久攻不下,反而遭了晋兵的一波反杀。 但石虎之所以能做大,就因为他在粗莽之中,另有一番机变。见襄阳难攻,他便改了策略、绕开此地,转而从更南的他处渡过汉水,从侧翼向荆州的腹地进军。 因而,除了襄阳大捷,而后每日再传来的,便是一连串的败阵消息了。 至于时间入了九月,各地的战况则是完全发生了逆转——先有石虎部于汉水之南大败晋军,斩杀了将军蔡怀,再有晋军的沔南营地为敌军所破,而后,石虎部又在白石一带再败晋军,一连诛杀了晋廷的五员将军。
消息传来,众人皆惊。 而这其中最让人揪心的,莫过于是石虎部最新的动向了——他们竟然出动了两万骑兵,对邾城发起了奇袭! ... ... “夫君,这是今年的新茶。我刚烹好,就给你送来了,你尝尝味道如何?” 桓崇以手扶额,在书案前坐了许久,此时闻声,再一抬头,方觉一直垂下的肩颈都有些僵了。 书房门口的女郎双手执盘,见他望了过来,她双目一弯,立刻给他报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见了含笑的妻子,桓崇的心绪无端地轻松了些,“有劳...便放这里吧。” 无忧行到他身边,将茶案放下。 见他仍是心事深埋,她便拎起那白瓷茶壶,亲手给他倒去一杯,语气有些娇蛮似的,“不,我才费力烹好的新茶,正是得味的时候,我要你现在就喝!” 桓崇这几日,被战事的消息搞得心神不宁,哪儿还有什么心思饮茶?! 只是拗不过无忧去,他只好一口举杯灌了下去,这一灌,却觉那茶汤浅淡回甘,与时下的烹茶滋味都不同。 饮进腹中时,仿佛一腔肺腑都被涤荡个干干净净。 “这...” 见他略带惊叹地向自己往来,无忧若是有尾巴,怕是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是我向医生请教,特意学来的做法。这样的茶汤有宁神解忧的效果...”无忧说着,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怎么样?夫君喝了,可有效果?” 清亮的目光中,含着急切...以及藏不住的,对他的关切。 四目相对,桓崇挪了挪自己僵硬的臂膀,突然将对面的女郎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这下,有效果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剧情转折,还是挺长的。。。
第99章 许是因为她才亲手烹过茶的缘故, 桓崇只要微微低下头去, 便能在女郎的身上和发上嗅到几缕茶香。 这香气缈缈杳杳的, 并没有多浓郁,确着实让他那燥郁的心田好过了几分。 相拥片刻, 只听无忧轻声道,“夫君,前线的战况,我都听说了...” “那邾城奇袭被围的消息...可是真的?” 她的话音刚落,只一瞬间,桓崇的肩膀便又重新绷紧起来。 他放开无忧,站起身来,背对着她走近窗边, 片刻后,道,“...这是真的。我亦是收到了可靠的线报, 邾城确是被围了。” 他顿了顿, 道, “石虎的奇袭部共有约两万人马, 且都是骑兵;我方防守的兵士只有万余人,因为受到了意料之外的奇袭,目前只能龟缩在城中。” 无忧微微皱了皱眉, 道,“君候不是号称统帅二十万大军,只要他派人前去救援, 邾城之围定会解除吧!” “呵!”桓崇听罢,却是冷笑一声。 窗外的阳光隔着窗棂,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道道明暗相间的阴影,“陶师早就说过,邾城分隔江北,看着近在咫尺,实则难及难防...除了襄阳,这场北伐节节败退,反而被石虎一路打到了长江...” “这二十万大军中的骑兵本就稀少...若他肯下决心,力保邾城,此时派手上的骑兵前去救援,虽是亡羊补牢,但为时仍不晚...” “可是...我观他举动,他根本就没有回防的意思!”桓崇顿了一顿,猛地将头转过来。 无忧倒吸了一口凉气,“...为什么?!” 桓崇暗自握了握拳,道,“我也不知...” 说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来,“哈...也许,他以为邾城坚固,一时难以陷落,所以便无所顾忌?”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红药和周郎君...还有邾城的百姓将士们...”无忧越说越担忧,最后干脆捂住唇、收了声。 桓崇摇了摇头,神色黯然,道,“我也不知。” “...从战事开始,我便已经陆续给君父发过四次文书了,但无一例外,全是石沉大海。” “如今,还是莫要对他抱有太大的期望为好。” ... ... “君候,毛将军的求援文书又到了。” “还有...桓将军的请愿书,也新到了一封。” 庾亮皱起眉头,他先拆开了邾城守将毛宝的文书,待一目十行地浏览过后,他将那纸薄薄的信件在桌案上用力一拍,道,“求援、求援!这毛宝和樊峻还真是一对蠢材!” 庾亮出身高门,从入仕起名头便极为响亮,他又一向自负。可如今,规划中的北伐大业连一步都尚未迈出,便迎来了这一连串的败仗,让他的心情极为不畅。 君候的面色黑如锅底,帐内的参军与谋士俱是面面相觑。少倾,那参军小心翼翼道,“这些天来,毛将军已经一连发来三道求援书了,君候...不发兵前去相救吗?” 庾亮冷冷“哼”了一声,“发兵相救?” “那邾城墙高城坚,足以御敌。那处位置居于江北,道路难行,老夫手上精锐的骑兵又是有限,若是贸然派出了枪兵弓手,从江南至江北,补给线这般漫长...只怕我们到了,那石虎的骑兵上前劫掠一番,便赶着跑了!” 其中一名谋士听了,立时慌了神去,“那...这可如何是好啊?” 庾亮捋了捋胡须,道,“帮我给那毛宝去信,就说,别的不论,他要做的,就是把邾城给我守好了。” “可...” 见那参军还似心存疑虑,庾亮略略眯起眼睛,道,“现在,可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等那石虎的部队在邾城吃上个苦头之后,老夫再发大军,将其势力一股歼灭。诸位以为,此计如何呀?!” ...这,算是舍弃一城的极限打法?! 这下,帐中众人全都傻眼了,但他们素知庾亮的脾气,明白此刻再多说什么都没有任何用处。于是,只好纷纷回了句,“...君候高见。” 见众人不再抱有疑虑,庾亮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这桓郎君的来信...” “放一边吧。”直到这时,庾亮才朝那封信件瞥去一眼,道,“初生牛犊,打了几场胜仗便不知天南海北了。老夫日后,还有战事需要起复他,此番磨磨他的性子,也是好的。” “是...” 那参军微微叹出口气,便把桓崇这封连拆都未拆的信件归拢到了一旁。 ... ... “报!” 事情暂时都处置完了,庾亮伸手捡来一篇最新的战报,刚要阅览,便被这不识眼色的小兵打断了。 “又有何事?” 那小兵上前,呈上了一份密封的信筒,“君候、参军,这是建康刚刚发来的信报。说是...说是...” 这小兵说话吞吞吐吐,莫说庾亮了,连那参军也显出了急色,“君候日理万机。究竟何事,速速报来。” “是...”那小兵的身子颤了颤,随即低下头去,将那信筒双手呈了上来,“说是...丞相王导,刚刚过世了...” ... ... “...什么?!” 庾亮一惊,他倏地站起身来,快步上前,却是亲手夺过了那小兵手中的信筒。 开信筒的时候,他的双手似乎不听使唤地抖了抖,一连拧了两下,他才湛湛把信筒上的封条拧开。 王导是八月末过世的,追谥“文献”,司马衍赐九游辒辌车、黄屋左纛、前后羽葆鼓吹、武贲班剑足有百人,且过世后举朝哀悼三日,由大鸿胪持节监护丧事,享太牢礼。 葬仪规格,比照汉代的霍光及安平献王司马孚之例。 ... ... 短短的一段文书,庾亮却是翻来覆去,足足读了有两遍,僵滞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 他与王导,虽是朝堂上的政敌,同时却也惺惺相惜。 论年纪,王导比他要大上一轮有余;论资历,王导历经元、明、以及今上三代,多年来位极人臣。 这样的王导,让他这个外戚出身的一朝权臣既感到羡慕,又感到嫉妒... 可如今获知了王导的讣告,他的心头又陡然升起无尽的悲哀之感。 犹记年初大朝会,王导那时的身体便不大康健,但精神瞧着还不错。因而在相见之时,他还曾同王导打趣道,“我们三人(指陶侃、王导、庾亮自己)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家伙了,也不知还会在这浮世淹留多久!” 只不想,转年刚过,陶士行先撒手人寰;而今,连政坛常青的王导也已经与世长辞。 看来...他自己的日子也是... “...君候?” 见庾亮怔愣,帐内几人围上前来,关切道,“究竟...” 庾亮定定心神,将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道,“你们都看看吧。” “稍后我要独处一会儿,给建康方面写几封信,你们都回帐中,好好研读一下最新的战报。” ... ... “县主,这些都带走吗?” 得了无忧的颔首确认后,云娘命侍婢们将清点好的布缎、食材一并装入了自家犊车里。 东西全部装好后,无忧带着云娘上了车,按照桓崇相告的地址,向着周光家的方向行去。 红药性格开朗,做事又麻利,但她终归是一届女郎,且还有了身孕,自己独居家中,总是让人牵挂。无忧曾想过派侍婢过去帮忙,但被红药以家中无多余空房的理由给婉拒了。 恰好,这一回距红药上次过府,也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了。于是,无忧便打算亲自前去探访,看看她的近况。 正值战事,城里的行人少了,巡逻的兵士倒是增加了不少,城内的气氛也因此肃穆了些。好在周光家距此不远,犊车转过了三道街,再往东口一拐,那左手边第二间的小院落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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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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