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子!”得知义阳郡的守官全部投敌,庾亮低声痛喝一句,“襄阳一处,便在北路阻隔了敌人大部的兵力,黄冲、郑进两个小儿竟然不战而降,真乃我晋廷的耻辱!” 他拆开信报浏览一遍,便用力把那信报揉成了一团。 “对了,南路军力不是牵制在邾城了?那夔安又是从何处调来的兵将,竟敢进犯江陵?”庾亮默了默,转而望向桌案上摊着的那张舆图,道。 听他终于问到这处,那参军面露难色,小心道,“回君候...邾城破了...” “你说什么?!”庾亮一惊,猛地抬起头来。 那参军上前,又把另一封信报呈了上来,道,“这是桓将军发来的。” “我们的救援...迟了一步,那邾城在桓将军救抵达的前天夜里便破了...毛将军和樊将军落水而亡,周将军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邾城守军战死六千余名,百姓几乎尽皆被屠...” “桓将军说,石赵军队又在那里放了把火...邾城,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庾亮的心猛地一跳,耳膜里“嗡嗡”作响,眼前更是星星点点地起着花,若不是双手还死命撑在案上,他便要一头栽倒在地了。 ... ... “他怎么样了?”桓崇踱步至房门外,对医师道。 “周将军身上创口虽多,但都不致命,且军医都已经处置得很得当了,暂且不必担心。”那老医师顿了顿,道,“唯有右腿上那处骨伤,骨裂成片,断口不一,伤势十分严重。那处,我已经用竹板夹裹好了,但往后恢复得如何,除了每日服药,也要看将军自身的造化了...” 说完,那老医师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军见谅,我这便去开药方。” 这医师姓葛,是武昌城里最富盛名的圣手。听说他自少年时便游历四方,识遍天下疑难杂症。能得他说上一句“严重”,可见周光的伤势却是不轻了。 桓崇呆立原地,只见那老医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低声道,“桓将军,周将军受了这样的伤,除了平日里须得卧床休养外,你们身边的人还要时不时地帮忙疏导他的心理,尽量让他的心情开朗些。这样...于养病也有大益。” 桓崇一怔,随后郑重向那医师抱拳致谢。 再定定地回想一会儿,等那老医师都走得没影了,桓崇这才轻轻伸手,将那扇门推了开来。 ... ... 天光太过透亮,连空气中都可见翩飞的微小尘埃。 桓崇徐徐行到床边,刚想给周光拉上床幔,却见床上那人的眼皮不自然地略抽了抽。 于是,桓崇将搭在床幔上的手一放,反是慢条斯理地坐到了床边。沉默地坐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今日阳光不错。” 见那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桓崇停了片刻,又道,“我把那张貉给宰了。” 这回,周光的眉头却是一动,却听桓崇又道,“...还不睁眼?” “莫不是你在等着我为你号丧?” 桓崇说着,向床上那人望去。这一望,他的目光刚好和周光乍然睁开得双眼对了上去。 ... ... 似乎,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夜晚...桓崇的眼眸都和初时所见一般,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周光无所谓地笑了两下,趁机闪躲开了他的视线,“哎呀,竟然被你看穿了!” “你把那张貉宰了?干得实在是漂亮,漂亮呀!”周光爽朗道,“那杂种屠杀了我们无数的弟兄和百姓。这回,也让他尝尝翻车的滋味,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桓崇盯着他那快翘到耳根的唇角,片刻后,道,“你...笑得可真难看!” 话一出口,不等周光回应,桓崇自己便是一愣。 前次,无忧给他上药时,曾用同样的一句话,来评价他强撑起的一张笑面。他那时还不明所以,直到现在看了床上的周光,桓崇一时竟是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句来。 “你...!” 素日里,周光仗着口齿伶俐,在桓崇身上讨得了不少便宜。只不想此刻竟然竟被这人刺了一句,周光喉间一梗,又想不出什么辩解的说辞来,于是,他只好不甘心地将身子挪挪,想要闹腾一番,偏那右腿沉重,稍稍一动又疼得他龇牙咧嘴。 许是不打不相识的缘故,周光虽然总是摆出一副惫懒相,实际上,他在军营里一直憋着股劲儿,时不时地就要和桓崇闹上一闹,比上一比。 可,现在的他,就算握紧拳头、竭尽全力,也只能用双臂拄着,勉强起个半身。 “行了!有伤在身,就别逞强了!”听见他鼻子里喘出的粗气,桓崇心中亦是难受。 他将周光一把按住,然后破天荒地道了句,“显明,你陪我...说说话吧。” “...呼...喝...啊?你说什么?”周光喘了两口气,终于回过神来,诧异道。 桓崇却别开眼去,少倾,道,“咱们来聊聊吧,城破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 ... 听他提到那时的事情,周光目光一空,双臂伸直,“噗通”一声又倒回在了床上。 “也没什么...” 他明明是望着头顶的床帐,黑色的瞳子里却仿佛倒映出了邾城那燃得极炽的熊熊火焰,“我到邾城的时候,那些羯人已经开始合流了。我们损失了几个弟兄,才把这最后这批辎重压进城里去。” “可是,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再说那毛宝和樊峻,我看他俩都经验不足,说白了就俩草包。一天天的除了后撤,便只会求援...呵呵...可惜啊,最后城外的营地都撤回到城里去了,连求援书都发了五六封,你那好君父可是连理都没理。最后,可不就只有城破一个下场了?!” “毛宝和樊峻想要投江游过来,但都溺水身亡了。我的部下已经在下游找到了毛宝的遗体,樊峻的没找见。”桓崇面无表情道。 “这便是了...我便是武昌人,夜里的江水有多危险,我再清楚不过。我那时便劝阻他们勿要投江,可这俩根本没一个听得进去。”说过一阵,周光似乎又恢复了他那大大咧咧的性子,道。 “...那你呢?”桓崇瞧他两眼,视线再往他的腿上望去,道,“我知道你不是粗心大意之辈,腿上却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谈到自己,周光登时便沉默不语了,片刻后,他轻声道,“子昂,你说,我这腿,还能不能恢复了?” 桓崇寻思了片刻那葛医师的话,沉声道,“医师说了,只要你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三个月,往后下地,定然还和平常一样,生龙活虎。” 周光被他的安慰给硬生生地逗笑了,“咱俩谁跟谁呀!就别睁着眼说瞎话了,我刚才都听到了,那葛老头分明说得是‘看我造化’。” 见桓崇又向他瞥过来,周光又贱兮兮地笑道,“诶诶——说到这...” “我晕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个人一边恸哭,一边喊我的名字来着...哎,那声音特熟悉,是谁来着...” 桓崇咳嗽两声,他押了两口水,最后道,“没哭。” “什么?” “就是喊了几嗓子,看你还能蹬腿,就没再喊了。” “切!”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完!看来三千字根本满足不了我!我要努力向六千进发!!(攥拳)
第103章 腿脚不灵,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会落下病根... 就算是个普通人遇上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都难免会生出万念俱灰的念头来...遑论他们这些出入里俱是仰赖腿脚的武人?! 趁着桓崇不注意, 周光悄悄地伸出手去,他用力将那伤腿一按, 顿时肉疼、骨疼、连心肝也跟着发疼... 可他不是个轻易便低头的性子,就是再疼,他仍是用力将喉头间的那股血腥气强压了回去。等气息平稳了,他再向一旁坐得泰然的桓崇调笑道,“桓将军可是大忙人,在我这儿坐了这么半天,军营里的人怎还没找过来?” “...特意陪你说话,不好么?”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周光作出夸张的表情, 散漫一笑。 他把双手背过头去,顿了片刻,又挑剔地向桓崇身上打量过去, “只是...你这性子着实无趣, 既不会说笑话, 又不会讲荤段子, 还总是有能耐一句话就把天给聊死咯...啧啧...你要陪我说什么啊?” 桓崇瞥他一眼,不动声色。 少顷,他骤然开口, “那就继续咱们方才未完的话题,如何?” “你究竟是怎么把自己给搞成这样的?” ... ... ...刚说胖,他还就喘上了! 周光被桓崇气得, 刹那间胸闷气短。 一上来就问这么难堪的问题,这人是真不打算给他留一丁点身为男子汉的面子。 见桓崇认真地盯着自己,一脸洗耳恭听的样子,周光更形窘迫了,他咬咬牙、干脆道,“我...被马踩了!” 反正瞒也瞒不住,不如照实说了罢... 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一名将军,乱军之中被一匹马给踩成个有腿不能行的残废,周光多少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故而说完后,他便作罗鹑状,扭过头去。 这时,却听背后的桓崇淡淡道,“...就为了那个孩子?” 周光猛地撑着身子,回过头来,眼睛里都闪动出了和着惊讶和喜悦的光芒,“...那孩子没死?!” “孩子没死。”桓崇顿了顿,冷声道,“但是你的部下,死伤惨重。” “将有五危,其五者,爱民,可烦也。过度溺爱民众,便会受敌烦扰,陷于被动,进而危及自身,连累整支军队。显明,你在军中这么些年,这点道理还不懂吗?” 自打周光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右腿受损严重开始,他便一直压着股火。此刻,瞧着桓崇那张臭脸,再听着他那冷冰冰的训斥,周光心中的愤恨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了,“桓崇,你又明白了?!” 若不是因为起不来身,他定要向对面的那张小白脸狠砸过去一拳头。 “邾城守军死得死、跑得跑,连毛宝和樊峻都跑了,这些百姓又能怎么办?!强行突围,本来就是必死之局,活一个不亏,活两个算赚。我带他们一起走,总比留在那城里被人烧死、任人宰杀强吧!” “羯人残暴,你我皆知。那孩子的母亲被羯人砍死了,难道你要让我眼睁睁地再看着这孩子再被砍了吗?!” “...就算,代价是你的这条腿?!” 桓崇的声音沉沉的,“显明,他不是你阿弟!” “切,你还真了解我...”周光停了停,苦涩一笑,“也许吧...也许,我的确在他身上看到了我那缘薄阿弟的影子...” “可是,子昂,你不懂!那一刻,敌军的马蹄只要向下一踏,就能把这小家伙给踩个粉碎...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而我,是唯一有能力救他的人...” 说到这里,周光的眼睛,一瞬间便睁大了,“往后的代价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如果那时我不救他,以后,我会后悔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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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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